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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疼得翻滚,说不出话,龙尾胡乱拍打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直至一尾巴扇到躲闪不及的煤球脸上,结结实实扇到了“小珠”的脸,这才惊惶地戛然而止。
“你,你……你果然是那个怪物!你就是那个叫獬豸的远古凶神!”白龙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闭着一只眼崩溃吼叫着,“秦殊,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秦殊面无表情:“我从小接受的是素质教育,做人做龙都一样,懂礼貌、讲文明,少说脏话。想骂我随便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哈?”
“听见了吗?”
“操!”
“这样也行,”秦殊拎起被扇回了原状的可怜煤球,塞进口袋,“独眼龙,带我出去。”
第80章 龙长子的尸骨
白龙盘旋在凤凰寨的高空之上, 受伤的眼睛仍在缓慢淌血,将白如美玉的龙躯染红了半边,引来众人频频瞩目。
有几家管事的阿妹见此情形, 低声商量半晌, 搬出一张新的供桌,给白龙也供上了几盘美酒好肉, 红烛三对, 线香一排。
凤凰寨从古至今都没有龙族崇拜,但在他们眼里,白龙帮助凤凰脱困,驮着秦殊到处飞, 就等同于站在他们这边的好神仙了,再怎么说也要顺手供一供,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离开。
白龙本身并不愿意承认如此丢脸之事, 可又不得不承认, 它如今伤势无法自行愈合, 确实非常需要来自人类的香火与供品。
等到阿妹们拜完龙神离开之后, 它才尴尬地默默吃了几口。先把酒喝光,再吃那些蚊子腿儿似的香火,复杂目光紧盯在山林间的小屋里。
秦殊和裴昭此刻都在阿树婆婆家中。
由于衣服都被烧光了, 之前秦殊还匆匆忙忙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才过来。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除此之外,还有刘白龙给他的死蛊、失去法力的红翡翠手串, 那颗以黑珍珠为标识的龙母寿宴入场券……
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从元宝肚子里吐出来的,染着薄薄的一层清透毒液,作为防盗措施。
秦殊看着蜷在手机上睡懒觉的袖珍小蜈蚣, 一时难以想象,它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藏进体内的。用它来装东西,倒是永远不怕丢,简直比那些法修们袖里乾坤的术法还要好用。
可惜现在他来不及研究更多,把元宝揣进兜里,赶紧冲回了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
因为她的身体情况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被凤凰用尖喙啄穿的胸口,到现在仍有一团拳头大的空洞。肺部严重破损,心脏少了一半,重伤似乎牵连到了声带,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幸亏凤凰寨是个特殊地界,阿树婆婆神魂尚在,还可以艰难地提笔写字,但每一笔一捺,线条都抖动得像初学稚童,逻辑也莫名显得混乱。秦殊用尽毕生语文功底,才将她那字里行间的意思拼凑出来……几乎和交代后事的遗书没有区别。
寨子里的几名预备巫医都还年轻,又陡然失去了陈力蚩的指点,看到阿树婆婆虚弱的模样心里本就焦急。可对于该如何才能最有效地吊住她的命,他们暂时意见不一,险些当场吵了起来。
反倒是被白龙暴揍了许久的刘阳阳,现在居然已经没事了。赶尸人的治疗向来简单粗暴,他被扛回屋里喂了几颗最狠的猛力药丸,配上熏天的浓稠草药汤,躺了十来分钟就恢复了意识。
他醒来后,蹲在屋子外面又吐了一大滩的血,紧接着立刻精神焕发,把差点打起来的两个小巫医拎着衣领扔了出去。
就算说是赶尸人天生耐造……可他这耐造的程度有点太过分了,简直已经到了堪称金刚不死之躯的程度。相比起精神有些崩溃的刘白龙,刘阳阳居然是这次受伤最轻的那个人,只有脸色还很苍白。
秦殊能从陈水震惊的眼神中看出,即便在赶尸人对标准里,刘阳阳也是个十足的异类。
这或许与他在鬼域里的惨痛经历也有关系……越是备受折磨,反而越是能淬炼体魄,就像打铁炼器一样,越炼越强。
秦殊反复确认了刘阳阳的健康状况,确实是没有皮外伤,内脏几乎碎完了,但吃点猛药也能逐渐修复。这让秦殊狠狠松了口气,同时对刘阳阳提到的鬼域更有兴趣了。
他可不介意在鬼域里当几年搬山工,这是一条非常靠谱的变强与自保途径。不过此事还可留后再议,现在最为紧急的问题,在于如何保住阿树婆婆。
“我阿舅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所以他昨天夜里把我叫过去,稍微给我透了个底。”陈水率先开口。
争吵的巫医陡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巫师死了,一生无儿女,陈水便是最有资格代替其发言的人,资历不足反倒不再妨碍他的发挥。
但他并不引以为豪,神色严肃,扶着腰靠在阿斗肩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疲色,声音也是嘶哑的:“阿舅说,若今日凤凰寨里有人受伤濒死,定然与神鸟有关。既是神鸟亲自杀人,我们凡人的魂肉皆会受到严重损害,寻常灵药的作用很小,刘阳阳……那就是个例外中例外。”
秦殊坐在婆婆床边,把裴昭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倚在他肩头,微微皱眉看向陈水:“怪不得阿树婆婆写字时的逻辑有问题,她神魂恐怕也受伤了。阿水,那我们该找什么药才好?我可以帮你找。”
“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救下她,同时也能保住村长的神智。一是去江城,取回龙长子的尸骨,重铸肉|身,但这尸骨具体在哪里,拿回来又该怎么用,阿舅也没和我说。二是……”
陈水默然片刻,说着说着,面上表情逐渐变成了近乎痛苦的无语。只针对陈力蚩这个谜语人的无语。
“二是,找到数千年之前的蜃龙,只要合理与祂陈情,说明白前因后果,祂自会给予帮助。但……蜃龙是什么玩意儿,在哪里才能找到祂,这个‘数千年’究竟又是多久之前,我老舅也没说!什么都没说!”
“别急,他说的龙子尸骨,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倒是这个蜃龙……”秦殊若有所思,扭头看向窗外盘旋的白龙。
它吃完了淳朴阿妹们烧去的香火,似乎瞬间就把自己稍微吃圆了些许,雪色身躯在山林间洒落一片蛇形的阴影。
秦殊在脑子里敲了敲白龙,不动声色给它传音。
“独眼龙,你知道蜃龙是什么物种吗?以前我从没有听说过。”
“什么独眼龙……叫我敖望,好没素质!”白龙的伤治好了,气势顿时又上扬了,摇头晃脑从嘴里喷出一道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满头问号的刘阳阳脸上。
好在它态度虽不好,但在秦殊面前,暂时还是有问必答的。因为它怀疑秦殊知道是谁吃了小珠的亡魂。
于是它幽幽回答:“别随意招惹蜃龙,人家脾气不好。你那双猩红的招子,几乎可以看破万物,但如果你修炼不到家,这辈子你也看不透祂。”
“这么厉害,祂是幻术大师?”秦殊在心里做起笔记。
“腹下尽逆鳞,嘘气成楼台,那位哥哥的事迹,在诗文典故里都有提及。是你自己积累不足,呵,高三学生……”
白龙话中带气,斜眼瞅着秦殊继续道:“这世上蜃龙数量太稀少,也是你运气好,居然还能碰上我这么一位认识祂的真龙。告诉你,我可是被父皇带出门去走过亲戚的,我足以笃定,陈力蚩提到的就是我那位远房哥哥。”
“那……我该如何找到数千年前的祂?”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活了几千年,哪儿有那么容易攀上人家。你要是真想找找,那就去鬼域里试试呗,那位哥哥的全盛时期可不一般,只需留下一抹神魂印记,就能供养着鬼域正常循环许多年。倒是你,哈,贪心太过万一死在里面,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殊微微颔首:“知道了。既然你见多识广,那你认识囚牛的母亲吗?江城的龙母。我听一位朋友说,她也疯了。”
“……知道,囚牛也算我远房哥哥。”
白龙回答的同时,无声无息落了地,金黄竖瞳缓缓贴近小屋窗口,几乎将室外光线彻底遮蔽。屋内光线陡然一暗,只剩下它那只冰冷龙眼杵在窗边,散发出意味不明的幽光。
它扫了一眼阿树婆婆,略过其余不知所措的人类,定格在秦殊那处:“祂爱上了一个人类姑娘,杀了几个欺负那姑娘的人,因此触犯天条,被砍头了。当初行刑的时候我在场,祂的亲娘也在,不疯才怪。这事儿我不帮你,你想要拿祂的尸骸给人类用?别找我,自己解决。”
“行,”秦殊捋了捋额前碎发,漆黑兽角悄然从他掌下露出原貌,“你不帮忙可以,吃了人家凤凰寨的香火还故意过来吓人……想再让自己瞎一只眼睛?”
“操!你很烦!”
白龙一甩尾巴又飞走了,顺便把供桌上剩下的几块大肥肉也一并带走,越飞越高,转眼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
秦殊也没拦着它,毕竟这货压根没想跑路,只是想偷偷躲起来吃肉,因为大口吃肉的样子不够美观。
在白龙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共享给秦殊之前,秦殊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他状若无事,扭头就开始和陈水详谈起龙母的问题。
“平日里龙宫不会现世,连妖修也找不到入口,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逆鳞的机会,就是在祂的寿宴之上。我有正式参加的资格,昭昭的话……”
秦殊稍一顿,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的裴昭:“昭昭自己有办法。还有龙母本家的牛妖亲戚,以及我高中的心理老师,家世好的妖修都有机会参加。这些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助力,不多,胜算……没有凤凰助阵,也不一定大。”
“我也去。我会想办法。”陈水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被刘阳阳打断。
“你去送死吗?别天真了阿水,这活就该我来干。我好不容易回寨子一趟,居然就把祖坟干出那么一条大裂缝,那群老头子被我弄出来的鬼兵折腾得短命十年……天杀的,要是阿树婆婆也没保住,我都没脸在寨子里待下去。”
刘阳阳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少了嬉皮笑脸的活泼味道,配上苍白的脸色,令他整个人气质比往日阴沉了许多。
“同意,我们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人多是没用的,祂并不好招惹,”秦殊把脸埋进裴昭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我回去找朋友问问吧,也许能想办法帮你再搞一张入场券。”
“好,谢了秦哥。我记得你们是今晚的飞机?”刘阳阳拿出手机翻了翻订票软件,“果然,商务舱还有票,今晚我就和你们一起回江城,我自己也去到处找找办法。”
陈水蓦地皱眉:“你就这样走了?不再多修养一下吗?直接离开凤凰寨,你内脏的伤……”
“疼痛对我有好处。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了,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埋头安逸修行是没意义的,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变强。”刘阳阳打断他。
“你走了,寨子里人心不稳……”
“屁个人心不稳,神鸟降世,龙娥显灵,天大的福运好事,凤凰寨的未来光明无限。若不是你阿舅没了,婆婆和白龙受伤,大家心里难受……光是为了庆祝神鸟复生,他们就能兴高采烈跳一个晚上的狂欢舞!”
刘阳阳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两下陈水的肩膀,终于露出个笑来:“你该出面扛事了,大巫师的亲外甥,谁不服你?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装一装大人嘛,很快就能学会的,扛起事来并不难。”
陈水被他拍得一时脱力,“砰”地坐倒在地,连带着阿斗也跟他一起倒下来,差点把阿树婆婆家里地板坐出两个大坑,引来众人齐齐瞩目。
他意识到自己的蠢样儿,也跟着笑了一声,沉默少许又哑声说:“阳阳哥,我有点想哭。”
“呕……别用这恶心的小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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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江宁机场。当前江城的天气为多云,地面温度十一摄氏度……”
“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降落,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卫生间暂停使用……”
“感谢您选择洛水航空,祝您旅途愉快。”
在乘务长温柔平静的播报声中,航班顺利落地。
秦殊拎着没什么重量的单肩包,拉着装满蛊虫的行李箱,站在机舱门口。春寒料峭,江城特有的冷空气,化作熟悉的刺骨微风渗了进来。
他回望向客舱深处,看着拥挤起身的外地旅客们不约而同翻动箱子,找出更为保暖的外套,不由轻笑了一声。
“真好啊,顺利回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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