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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她嘴唇颤抖着开口,由于肺部碎了一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回,头。”
话音未落,秦殊已蓦然感到后颈窜起一阵毒蛇似的阴森冷意。
那股阴冷气息如锐利刀刃,居然能轻易划破萦绕在凤凰周身的烈焰高温,径直朝他的脖子一侧狠狠袭来。
秦殊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第一次对危险气息有了真正的反应,顷刻间红光大作,将秦殊包裹在一层红里透金的保护罩里,质感清透神妙,甚至隐约可听见来自远方的悠悠佛音。
于是秦殊直接抱着阿树婆婆往地上一蹲,姿势十分不美观地躲开第一次未知袭击,同时毫不犹豫地扬声指挥:“元宝,揍他!把他揍清醒一点!”
藏在手串之下的元宝一跃而起,瞬间猛冲出去。
娇小的血红蜈蚣身躯灵巧,在空中敏捷得像那追踪导弹,残缺尾足摇摆着卷起一阵小型飓风,把还在与丝线斗争的凤凰吓了一大跳,仰头发出“哫哫”的惊叫声。
刘阳阳手里有一把小刀,做工精巧的雕花匕首。
当然,此时这把匕首已经彻底废了,被不满的元宝一口气咬得坑坑洼洼、起翘卷边,就连刘阳阳本人也被它咬得头破血流……眼瞧着,离毒发身亡就差最后一步,这把被他提前藏在衣服里的杀人武器,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回神了吗?刘阳阳。”秦殊脱下手串,套在阿树婆婆的手腕上,终于扭头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
刘阳阳没有说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雪白丝线将他一圈圈缠绕,迫使得陈力蚩的尸体,还有那只初生的神鸟,全部都如襁褓婴儿一般,被牢牢捆在刘阳阳的背上,好似个三头双翼的多足怪物。
而作为这一切重担的背负者,刘阳阳的状态可不算很好,连嘴唇都不知何时变成了泛白的紫色,恍若濒死。
他眼神仍是一片阴暗无光的幽沉状态,配上脸侧眼尾那些被元宝撕咬而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被毒液渗透后深红发黑的黏稠鲜血……阴森气息反而更为强盛几分。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有点帅。”
秦殊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真诚评价。不过,夸赞归夸赞,这货居然敢拿小刀袭击自己,那该揍还是得揍的。
只需简单的无声配合——元宝默默卷起几截肢节,勒住刘阳阳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拽,秦殊趁势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他心口用力打下去,一拳、两拳……被打扁的胸腔里传出“噗嗤噗嗤”的怪异气音,但刘阳阳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既然没有反应,就多来几拳。
秦殊低低喘着气,动作不停,余光能瞥到凤凰寨众人的愕然、不解甚至是护犊子的愤怒,耳畔间也能捕捉到刘白龙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忍着哽咽,让人想办法避开秦殊,先把阿树婆婆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下刘阿哥……
但秦殊并不是在冲动泄愤,也没打算杀人。
他在按计划执行一项秘密约定,也就是昨夜和刘阳阳聊过的尸解秘法。
如果那个赐予刘阳阳秘法的伪神,意图利用尸解仙的身份做些什么……在合葬仪式上出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刘阳阳自己主动把控时机。
问题来了,若想成为尸解仙,就必须要抛弃肉|体,必须要进入神魂离体的濒死状态。这非常危险。
而对刘阳阳来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靠谱的朋友亲手操作,用可控的手段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只剩那微弱的一口气,又没有真的彻底杀死。
这要如何做呢?
元宝的烈毒,搭配秦殊的拳头。
没有人知道,秦殊能亲手把这只小蜈蚣的毒素从别人身体里“打出去”
………没错,就是活生生地用拳头打出去,像某种过于粗暴的物理解毒小妙招
因为半神之子所投放的可怖猛毒,是为杀人利器,自然也可以被定义为邪恶的、污秽的一部分。
秦殊的拳头最擅长打散这种东西。
当然,目前秦殊有把握完全解毒的对象,也仅限于被元宝所下毒的人,如果换成其他顺应自然生长的普通毒蜈蚣……可就不一定了。
他需要把刘阳阳打到半死,又没有完全死,这个状态很难把控。秦殊本打算让元宝和裴昭帮他一起盯着,但没想到,骑在刘阳阳背上的初生凤凰,居然率先有了反应。
“哫!哫!”
随着两声警示般的短促凤鸣,神鸟终于有了大动作。
祂高高扬起脑袋,在轰然升温的烈焰中蓦地发力,将自己被困的半边翅膀从丝线中狠狠挣脱开来。只有半边,但视觉效果极为绚丽。
断裂的丝线迅速枯萎下去,光泽不在,如同旱灾里枯死的柳絮,飘飘洒洒落入凤凰周身那扭曲了空气的滚烫领域里,成为助长火焰的柴薪。
而祂在力量爆发时掀起的热浪、狂风与烈火,共同形成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火红漩涡,竟直接把秦殊卷起来给吹飞了出去。
高高飞起,远远后撤,重重落下,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嘶。”
秦殊没怎么受伤,趁机翻滚卸力,随后摸摸自己破皮流血的手掌,也并未喊疼,反而低低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就在他原本停留的那个位置上,裂开了一条大缝。
亦或者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处黑暗无光的深渊。裂缝之长,足以从洞穴入口一路延伸到那两尊大鼓附近,且单论宽度,就足足有两米左右。
凤凰不愧是凤凰,还真挺善良的,秦殊想。若非有那一道粗鲁的狂风将他吹飞出去,他恐怕要直接掉进深渊里,来不及反应。
秦殊扭头去看裴昭的表情,瞥见了裴昭微蹙的眉。沉默的少年正紧紧盯着裂缝,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里有些毫无遮掩的不满,还难得透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态度。
可爱。
但注意力怎么都不在他身上呢?秦殊立刻小声说:“昭昭,我流血了。”
“我知道,之后给你弄干净。集中精神。”
裴昭听得见他的低语,又用同样轻的声调给出了答复。
“知道知道,我很集中的。”秦殊幽怨地瞥他一眼,随后乖乖扭头看向裂缝。
不知为何,他觉得真正危险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道看起来很吓人的深渊之下。
他倒不是自傲自负,只是有种见到老朋友一般的亲切感。
那是一股让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种阴冷潮湿的、怨恨不宁的……味道很正的森森鬼气,正从地缝中幽幽升起,与凤凰周身的那股炙热力场所对抗着,互相侵蚀彼此的生存空间,暂时难分胜负。
那鬼的味道太纯正了,强是很强,但无法激发秦殊的恐惧,甚至让秦殊莫名其妙有种回家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刘阳阳此时是双脚离地的状态。
他的脊背已然佝偻下去,双臂无力垂在腿间,头也低垂着,却能背得动那只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的凤凰,那口残破的棺材,那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一同静静悬浮半空之中。
赶尸人是不会飞的。
或许他们可以炼制出会飞的强大尸体,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没这本事。
悬于半空之物,是被地下主所舍弃的身躯。
紧接着,秦殊听见了一阵整齐、僵硬而呆板的脚步声,踏出阵阵空灵瘆人的回音。
不出所料,阴兵来了。
第75章 “……不是,你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撕裂的平台却是一片沉寂。
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发出惊呼的空余时间。
因为那只被捆在刘阳阳身上的凤凰,此时正在半空中进食。
祂低头猛啄着陈力蚩的尸体,从脑袋开始生生吞咽下去, 一口一大块, 尖喙上的赤色也随之愈发浓艳。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一分为二, 既能低头盯着那条可怖的深渊裂口, 又能仰头瞻仰那强悍、伟大而神秘的凤凰。
而趁此机会,趁着众人都在纠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何方……秦殊脚步无声地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猛地给了刘白龙的丈夫一拳。
指骨与颅骨相撞,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低响。像破坏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那般,直接把他脑袋给砸得稀巴烂。
因为这男人是一具尸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尸体。
当这种陈年老尸的头颅, 被徒手砸碎之时, 其反馈给秦殊的触感, 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绝不该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
他脑袋里全是蠕动的丝线,与阿树婆婆体内的那些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湿润、肥美而活跃, 每一根都足有人类小指那样粗, 还隐隐约约有了“活物”的轮廓。
说直白点,看上去其实就是即将成形的蛆虫。
处理掉这些脏东西的优先级, 在秦殊眼里, 比起对付地府里爬出的阴兵……确实要高得多得多。
秦殊半蹲下来,耐心地亲手将蛆虫们一条条收拢在身边,先迅速碾碎几条, 观察其内部结构和特殊的质感,彻底看清楚了之后,剩下的全部喂给元宝。
元宝不太爱吃,用细细的尾肢卷起一团挣扎逃窜的丝线,往裴昭的方向丢去。某只黑糊糊的小煤团子就藏在那儿,躲在裴昭脚边颤抖,似乎因为备受惊吓,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吃吗?”裴昭用鞋尖把它轻轻地往前推,“你能吃。”
煤团犹豫少许,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试探着上前一步,那团圆润的身体在前进时一点一点拉长、弯曲成畸形的佝偻模样,长出干枯苍老的脖颈,长出垂坠松弛的皮肉,长出了……陈力蚩的脑袋。
看来陈力蚩真的死了。
而煤球倒是怂得聪明,吃几口东西还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直接借用陈力蚩的可怖面孔,以此来狐假虎威。
秦殊没有干涉它们的食物分配,转身朝阿树婆婆那边走去。此时她躺在人群保护之中,由村长和两名戴着面具的村民一同照拂。
他们解开了秦殊临时绑上的急救布条,随后将各种气味强烈、色泽怪异的草药捣碎,湿敷在她胸前那碗口大的伤处之上。
血是止住了,但那皮开肉绽的穿刺伤可不会轻易长好。她现在缺少了一颗真正的心脏……也不知单靠草药的照料是否有效。
当然,秦殊并不是来探望阿树婆婆的。他靠近她,是因为另一件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
刘白龙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她今日经历了一系列情绪变化,其实表情也一直在变。无措,愕然,恐惧,强作镇定……都是很合理的反应,也都不算非常激烈。毕竟身为村里的主心骨之一,她即便无法做到绝对冷静,也不能成为最不冷静的那个人。
直到凤凰缓缓悬空而起,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不在她身上,刘白龙才终于有机会偷偷哭一会儿,为陈力蚩,为阿树婆婆……为自己不知何时死去的丈夫流泪。
她亲眼看见秦殊一拳打烂了他的脑袋,却没有阻止,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任由眼眶通红充血,也未曾说出让秦殊住手的话来。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寨人,她只会比秦殊更清楚,当这些雪白丝线如同线面到处繁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身体里,性质究竟有何其严重。
但刘白龙却没意识到,她分明在流泪,在默默伤怀,在拼命隐忍……可这一切真实流露的情感,仅仅出现在她左半边脸上。
她的右脸在笑,眉飞色舞的。
那一大片被刺青勾勒成龙形的白癜风斑点,在不受控制地激烈抽搐着,拉扯着她的苹果肌高高拱起,眼尾上挑出明媚的弧度,眉毛随着眼球流转而舞动纷飞。连未曾被皮肤病波及的半边嘴角,也硬生生随着肌理蠕动而逐渐上扬,扯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阴阳两面,泾渭分明,像截然不同的双重人格附着于同一具身躯。
秦殊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绕过两面大鼓,面不改色来到刘白龙面前,沉默站定。两人静静地对视一瞬,刘白龙陡然间瞳孔微缩,左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声音被淹没在激烈的鼓声里。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兵行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两重声调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交叠重合,抵着秦殊的鼓膜发出聒噪的“嗡嗡”震响。
混战即将开场。秦殊并不认为自己有一力止戈的把握。
在场面变得过于混乱之前,他只能先把最棘手的问题给处理掉,免得有人趁乱跑了,在暗中造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他盯着刘白龙,迅速思考起一个关键问题。裴昭之前说过,虫子总是最怕火的……可这世上除了那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外,还有比凤凰之火更为灼烈、强大的火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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