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阳阳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朝秦殊这边使眼色,却分毫不敢胡乱挪动。
而陈力蚩对此并不惊讶。当念唱到《指路经》最后一节,用于送走亡魂、催着亡魂快快走的词句已经快要全部念完,备用的几句也唱得差不多了。
可他手里的竹卦,再也没有双双正面朝上过,而是以一种低到不可思议的概率,反复摔落于土地上,失败,又顺应着鼓点落回陈力蚩手中。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刀剑弓箭已为你备齐,你只管闭目塞耳前行!”
陈力蚩神色肃穆,弓着自己那如熟虾一般的弯曲脊背,咬牙扬起双臂,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将两块竹板猛地往地上一砸!
“咔嚓!”
清脆的裂响随之传来,竹卦竟生生被砸断了。
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无数道裂痕在鼓点震荡中不断颤抖,转眼就“啪”地再次碎裂,变成一个一个数不清的小碎块。
——看破。
秦殊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眯眼仔细看去,抓紧时间把数不清的小碎块们,强行给数清了。
与许芊被分尸的数量几乎完全相同,只缺了那么一块。
这绝无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缺在哪里,其实也很明显。
就差他肩头这颗不愿下葬的眼球了。
在“放慢时间”数数的过程中,秦殊能听见少许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见识太少的陈水。刘白龙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堪堪止住了他的躁动。
但除了陈水和刘白龙,还有另一个人也动了。
刘白龙的丈夫。
他扔下自己本该负责背负的棺材,弯腰捡起了那些稀烂的竹板碎块,囫囵塞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
“刘阳阳,别让棺材落地!”秦殊在看到他挪动的第一秒便觉得不对,连忙扬声大喊。
也多亏刘阳阳的注意力全在秦殊身上,长时间的相处会形成条件反射的信任。他下意识直接伸长手臂,朝重心偏移的那边跨了出去,扎着艰难的马步,让这巨大而沉重的木质棺材连带支架一起狠狠落在自己背上。
钝响与闷哼同时响起,刘阳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小菜一碟。俺有全寨子最扎实的童子功……”
最不吉利的摔棺险情得以被顺利避免,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人敢肆意乱动,等着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开口指示。
陈力蚩并未阻止这具吃下竹卦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
而刘白龙的丈夫也在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做更多不可预测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人原本憨厚老实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洞,尸体特有的死气也随着冷风蔓延开来,就像……一具被利用过后直接抛弃的工具。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刘阳阳也被误伤,侧脸被溅得到处都是,血珠如散开的珠串般点缀其上。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陈大巫师,眼神略带控诉,又不敢说些什么。
当然,他的遭遇也被陈力蚩彻底无视了。
颤颤巍巍的老人抬起右手,眯着眼凑近棺材,用手指仔细抹开自己喷上去的血,直到那些黏稠浓厚的血点被涂抹均匀,变成一张薄薄的血皮子。
原本黑红交错的棺材,理应是盛大而肃穆的,此时却被敷上一层妖异数倍的气质,人为涂抹的血色。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心血为我手中线,一引一牵……”
陈力蚩低声呢喃,口中念念有词,是秦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可他念起来却比上次艰难了数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妨碍,在疯狂阻挠他把咒文念完。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太阳穴绷起狰狞青筋,豆大的血色汗珠浸湿了华丽的五人冠,又沿着发缝不断从鬓角额前落下,像是用力实在过猛,导致这具脆弱的身躯皮肉也随之崩裂。
阿树婆婆见此情形,顺势把桌上米酒推进火盆,眼看火舌如凰鸟般冲天而起、烈烈沸腾,她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抱起火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这盆烈火,将其用力扣在了陈力蚩的脑袋上!
火屑纷飞,仍然呆滞的刘阳阳再次被热浪波及。
赶尸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火烧死,在凤凰寨里更是不必担心呼吸问题,可当他满脸沾着黑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瞬间被火星烧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没忍住,与秦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惊的疑惑声:“……啊?”
秦殊忍着没有上前,可刘阳阳实在是有些躁动。因为火焰确实对他伤害不大,但对陈力蚩来说,可就危险重重了。
大巫师不是赶尸人,是职业特殊的祭司,也是凤凰寨里唯一那个更擅长使用法力、却严重缺乏强健体魄的雄性生物。
若不早些扑灭烈火,陈力蚩的肉|体很可能就此彻底毁之一旦,无法修复。
可阿树婆婆摇了摇头,伸手为刘阳阳拂去眼睛上的黑色灰烬,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眸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可怖眼眶,刘阳阳微微一怔,咬牙继续沉默。
而此时此刻,头顶火盆、浑身浴火的陈力蚩仍在努力,拼尽全力颤抖着将咒文念完。
这次他从头重新唱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似那钝锯割木,声带的弹性近乎失控,对自身舌头的控制也变得无比笨拙。气息极为紊乱,发出来的音调几乎全是错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初学者,一字一句向外吐着古怪的咒文。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一,引,一,牵,一引,一牵……”
无比艰难地说到这里,他笨拙的舌头陡然又追回了曾经的灵巧,渐渐变得连贯流畅。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秦殊愕然看着他那佝偻扭曲的脊背一点点在烈火中抽动、上扬。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驼背几十年的大巫师在众人眼前气质骤变,整个后背被不可思议地掰得笔直,如屹立青松一般挺拔,浑身威压也似涨潮的巨浪向外迅速席卷。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连嗓音也变得响亮清朗,挺胸抬头扬声吼道:“一引一牵!魑魅魍魉落九天!”
“轰隆——!”
白日惊雷,紫色的闪电划天而过,又猛地一刹车,调转了方向。
它如同一把缀着电光雷影的长剑,瞄准这场丧葬法事的最中心处,骤然向下劈刺。正气凌霄,无人可挡。
紫电“轰”地劈入浴血棺椁之中。神奇的是,棺材板居然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却在雷电的洗礼中燃烧起来,那抹薄薄的血皮子也被烧灼成一片焦黑。
“小子,顶住。”
陈力蚩低声说着,与此同时双手合拢,随后再次高高举起,双掌用力拍击在棺材板上,反复击打,似某种姿势怪异的驱邪仪式。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会让天空又降下一道崭新的雷光紫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山谷里飘荡着,回音久久不息。
被电得龇牙咧嘴的刘阳阳浑身一颤,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但有大巫师的那句话,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那层焦黑的血皮子终于碎了,在陈力蚩用尽全力的剧烈击打之下寸寸皲裂,而紧接着,刺眼的乳白光辉从无数道焦黑裂缝中迸射而出。
纯净、圣洁而迷蒙的白光。
“棺材变色了……这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秦殊不由皱眉,拉着裴昭又往后退了几步。
“扑通、扑通——”
他盯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乳白棺椁,蓦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过于沉重,而且越跳越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身体浑身发热,腰腿绷紧,仿佛是在战或逃的抉择里,下意识就偏向了“战”的选项。
拉着裴昭冰冷的手,才能让他的理智勉强占据主权,忍着不做出任何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
“再等等,让陈力蚩做完他想做的事。”裴昭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
“……好。”
就在两人低低交谈之时,一阵浓郁黑烟从皲裂的棺材表面弥散而出,但那根本就不是热雾,而是阴冷至极的邪气,在众目睽睽中,随着火焰燎烧的烟灰一同逸散在阳光下。
与之相对,乳白棺材的气息被衬得愈发柔美。
可秦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异味,却并非来自灰蒙蒙的阴森空气中。他很确定,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很难形容那种混合的恶臭……潮湿的土腥味,尸体与植物黏连的腐臭,血肉溃烂的浓稠铁锈味,食腐生物被灼烧后流淌而出的脓肿腥膻,总而言之,是极近邪恶的味道。
疯狂的食欲随之在他脑中迸发。
但那不是秦殊自己的食欲,是某只无头小鹰的渴求。
毛绒绒的幼雏在秦殊口袋里扑腾着翅膀,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短促“人话”不断骚扰秦殊。
想吃,想吃,想吃……
秦殊眼皮一跳,一言不发抬手抓住了蹲在肩上的灰白眼球,猛地把它揣回口袋。
俩小怪物在秦殊的兜里面面相觑、互相挤压着,煤球瞬间噤声,变成了老实的鹌鹑。
完美解决了食欲问题之后,秦殊没有多说什么,目不转睛继续盯着棺材。
因为就在这时,陈力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动作。
不知从何开始,他的两侧手腕缠绕上了细细密密的雪白细线,像被剪碎的丝绸,像新鲜柔韧的蚕丝,也像蠕动的初生蛆虫,散发着与棺材表面如出一辙的乳白莹光。
晃眼看去,莹光朦胧,好似那藏在云雾里的柔美月色。
秦殊昨天就见过这样的丝线,缠在裴昭手上,而且只有一根。
但陈力蚩的两侧手腕全是丝线,密密麻麻缠着无数根。每当他稍一动作,那黑紫的雷光电弧就如毒蛇缠绕其上,神秘的美景顷刻间变成了堪称诡谲的折磨与束缚。
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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