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日之事无法预料,但当秦殊躺在床上,关了灯盖上被子,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却意外觉得现在心里很踏实。
“昭昭,你觉得到底谁是凶手?老一辈的都对这个问题含糊其辞,可我还是很好奇。”
他侧身对着裴昭,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他俩,在黑暗里舒坦地小声蛐蛐别人:“虽然村长看起来没有异常,但理智上说也挺有嫌疑的,对吧?她今年五十多岁,那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被伪神蛊惑,这时间线是不是很合理?但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怎么敢直接把死蛊端出来,就这样送给我们……”
“我检查过了,阿树婆婆和村长给我们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裴昭思索少许:“所以还是三个疑点,阿树婆婆杀了阿斗,至今没有给出解释。刘阳阳长期失踪,却在今天出现,太巧。刘白龙的死人丈夫会说话,无论是否被操纵,他都显得更通人性一些,但阿斗却没有。”
秦殊一愣,片刻后轻声说:“……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他是这么说的,我还记得。他好像很不喜欢刘村长送给我们的蛊虫。”
亦或者说,在背后操纵这具尸体的赶尸人,可能很不喜欢刘白龙炼制的假死蛊毒。
“昭昭,你说陈巫师提到的那些‘老顽固’,会不会也在背后动手脚呢?会不会利用刘白龙的丈夫,潜移默化干扰她的决策和村中事务?连我也没发现她的丈夫是尸体,只有你能看出来,那其他人又怎么能分辨……”
秦殊忽然想到这一点,才刚安定下去的心里,莫名有些发冷。把裴昭拉进自己怀里想取暖,险些又被冻得一哆嗦。
他呼了口气,假装无事发生,继续道:“这些老一辈的赶尸人,应该比刘阳阳厉害,而且都很信奉那个假龙娥的存在,心智是否扭曲也不好说……而且,昭昭你发现没有?我们来了两天,一直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但他们却有可能一直盯着我们的动向。”
“嗯,”裴昭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抬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很低,“秦殊,现在闭眼,别动。”
“……嗯?”
“吱呀——”
下一瞬间,卧室侧边的窗口被推开一条小缝。
一只空洞的眼睛贴在缝隙里,静静地看进来。
-----------------------
作者有话说:今晚0点上插画[摸头]
第72章 “这种小事。”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那样, 秦殊选择相信裴昭的话。
他闭上眼睛,依然抱着裴昭,嘴上却说起了毫无关联的事情:“昭昭, 回家之后我要额外的生日蛋糕, 冰淇淋慕斯夹心的,什么口味都行。要你送的。”
“不要我亲手做的?”
“……真的?!”
“嗯, 在飞机上看过教程, 学会了。”
窗边的缝隙越来越大,圆形的黑影背对着月光,洒落在卧室地板空旷处,可两人仍在心照不宣地闲聊着。
当然, 不止是嘴上在聊,心里也在聊。
其中原理,说起来也简单。其实他们之间并不只有一种交流方式。
秦殊在很早以前就曾发现, 裴昭能理解元宝的话, 而很显然, 元宝也能听懂裴昭无言的表达。
秦殊在脑海中对元宝说话, 这只聪明过头的小蜈蚣总能精准复述给裴昭听,有时还能帮他点小忙,翻译裴昭随意扫过来的一个眼神, 几乎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总之, 非常便利。
正是由于太过便利,所以秦殊才选择谨慎使用, 出门在外保持开口交流和线上消息交互, 尽可能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用法力给别人传音,只能通过结契的途径以神魂来与灵宠沟通。
既然如此,倒不如保持现状, 让全世界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没有掌握与秘密通信相关的可靠手段。
这种时候就恰好能派上用场了,只需把元宝从枕头底下叫出来,让它趴在两人拥抱的夹缝间,隐蔽的传声筒就做好了。
一心多用并不难,对裴昭这种脑子好使的人而言非常简单,对秦殊这种需要高强度学习,又实在是喜欢打游戏看电影的人来说,通过后天训练也可以轻松做到。
——昭昭!我感觉到了!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看看……是一颗眼球,镶嵌在一具尸体的脑袋上,把五官全都挤没了、压烂了。面部粉碎性骨折,头颅严重向内凹陷,它很像许芊,但不是许芊。
——好吓人,昭昭你说得好详细……许芊姐在抽屉里陪煤球睡觉呢,没事,不是它。
——不用怕。我看看能不能吃了。
——这也能吃?那我可以偷看一眼吗?好昭昭,求你了。
——我比它吓人。
“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我要我要,我要你亲手做的!”
“好,给你看我学会的款式。”
现实里的对话在此时戛然而止,裴昭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黑夜里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轻轻一按,手机屏幕的光骤然亮起来,照出他苍白如雪的面容。若只用雪去形容,或许还太过偷懒了。
被白光映照出的那张脸,仿佛根本没有自然阴影,更像一张盛于纸面上的水墨画像。唇线柔软,睫羽浓密,明堂如炫技之笔,明眸似秋水点金。
偏偏除了那抹浓郁的、幽暗的金珀色外,这幅画作里好似只剩墨色勾勒的昳丽轮廓,以及纸张那近乎透光的薄薄一层惨白。
秦殊的视线从被子缝隙里穿出去,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裴昭身上,直接无视了窗边的异常。
他紧紧盯着裴昭,心里无端生出的想法却并非是恐惧或抗拒,而是一股强烈的……强烈的着迷。
此刻的裴昭不像死人,也不像活人。
那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感,像一种被精细设计后诞生的华丽艺术表现形式。
既然是艺术表现,阴影自然也有发挥的空间。浓厚的寒意裹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悄声而至,将这间卧室及周边彻底包裹。
散发着温柔晖光的银白月亮,忽然出现了一瞬闪烁,没错,闪烁。偌大的金娥山在那一刻变得黑沉如墨,又转瞬重归原状,仿佛是有某个看不清的庞然巨物,在半空中轻轻眨了眼。
“咔嚓!”
“骨碌碌——”
月亮闪烁过后,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从窗边传来。那具趴在二楼窗边的尸体,顷刻间身首异处。
它身躯仍僵直地停留于原处,双手死死抠扒着窗沿,唯独那颗脑袋应声而落,被不断后撤的浓稠黑暗缠绕着、拖拽着下坠,如皮球一般,缓慢朝裴昭的脚边滚了过来。
秦殊呼吸微滞,亲眼看着裴昭将双指搭在手腕内侧的细腻皮肤上,轻轻一划,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细长裂口。
但从裂口处向外流淌的却不是鲜红血色,而是更多、更多柔软又冰冷的黑暗。
像一方刚被新鲜研磨好的黏稠墨汁,质感似漆,丰肌腻理,先无声地滴落于床单,又不紧不慢继续向下蜿蜒垂落。
诡异的黑暗抵达裴昭脚下,不断扩大,如同一张没有尽头的死寂大网,将这颗镶嵌于人类脑袋里的巨大眼珠所包裹、覆盖,随即猛地收缩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点。
就在这瞬间,秦殊忽然听见了……不对,看见了一声无言的凄厉悲鸣。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用眼睛看见一声惨叫,但他真的看见了,眼眶随之承受了严重的噪音压力,泛起生理性的潮湿,刺痛感也火烧火燎地迅速攀附上来。
也许,那是灵魂被咀嚼时发出的痛苦悲鸣,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恐惧与绝望,绝望占比更大一些。秦殊被刺激得轻“嘶”了声,但他忍着没有闭眼,强迫自己必须看完全过程。
幸好屋里冷得像冰窟,幸好黑暗在缓慢后缩,也幸好只有一颗眼球是异常的。那个早已被眼球压烂的脑袋,可不具有这等凄厉惨叫的本事,烂了就是烂了,已经变成普通的尸块。
秦殊咬牙忍了一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非常难受,眼中的刺痛渐渐被寒意缓解,缠绕在空气中的危险气息也在消弭。
裴昭扭头看向他,微微俯身,苍白如纸的脸迅速贴近,令秦殊心里一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疼吗?”
“……当然不疼。”
裴昭似乎有些无奈,用另一只手把小蜈蚣捏起来,往地上一扔。元宝兴奋地钻进那颗烂兮兮的脑袋里,不知道想捣鼓什么,很快就“骨碌碌”地滚远了。
而裴昭顺势窝回了秦殊怀里,拉上被掀开的被子,将自己重新裹好。
就连盖被子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秦殊怕冷。
“身上怎么这么冷,把我冻死你就开心了。”
不出他所料,秦殊立刻抱紧他,随后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不疼我疼,眼睛疼……唔!”
裴昭忽然亲了他一下。亲了他的眼睛。
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眼尾,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才慢慢后撤回去。
裴昭好像在哄他,哄得很认真:“另一边要亲吗?”
“……要。”
那抹轻软的凉意再次温柔地覆上来,秦殊没有闭眼,不由自主握紧他的腰,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悄然发热。
此情此景,谁还会抱怨被窝里很冷?谁还会在意眼睛疼不疼?秦殊只在意一件事。
“裴昭,你绝对不能这样哄别人。就算有人很需要你的安慰,也不行。”
“不会,”裴昭面色如常,在被子里稍微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把脸枕在秦殊肩头,“我讨厌人类小孩。”
“……你也绝对不能把我当小孩。”
“我知道。今天你成年了,你是大人。”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研究片刻,确认裴昭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才又满意地“哼”了声:“这还差不多。手拿出来,我看看你手腕的伤口。”
“没有伤口,吃完就自己恢复了。”
“真的?”秦殊轻轻握住他手腕,指尖捻着腕内微冷的软滑皮肤,反复确认。
“真的,”裴昭放轻声音,贴在他耳边,似乎要说什么小秘密,“我吃东西,不是只能用嘴来吃的。如果在我的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再把吸管放进去……以后上课的时候,我就能把奶茶藏进外套里,从背后喝。”
秦殊:“……”
“昭昭,就算你光明正大地把奶茶放在桌上喝,也没有老师会说你的。”
“公然违反课堂纪律,我是学委,这样做不好。”裴昭正色反对。
秦殊有些哭笑不得,难得在裴昭面前感到了哑口无言。
“……行,那以后你偷喝的时候,可千万别被发现,我负责帮你放风……对了昭昭,你没有被恶灵附体吧?”
脑子一短路,想说的话就自动脱口而出了。秦殊震惊于自己忽然的直截了当,而裴昭一怔,也同样难以置信:“……我?恶灵附体?”
“我一直怀疑你被鬼附身了,给你把脉时的手感也很像那么回事……”
接收到裴昭略显不满的控诉眼神,秦殊轻咳一声,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回了自己怀里:“但其实……其实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对不对?所以你从来不怕二中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遇到危险,对不对?”
“嗯,江城是个和平又安静的地方,风水宝地。”
裴昭回答得很快,没有否认秦殊的话,却并未深入解释更多。
他沉默片刻:“睡吧,尸体交给元宝处理,不要被这种小事扰乱作息。它在凤凰寨生活的时间,比我们更长。”
一个悄无声息爬上二楼、趴在卧室窗边向内偷窥的猎奇怪物,不仅被裴昭吃了,还只配被裴昭形容为“这种小事”
………
秦殊有点想笑,随后不禁真的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这个家伙是谁派来的吗?长得那么像许芊,那就有概率是同源的产物,我们不需要外出调查?”
“白天不来,夜黑风高才出现,或许是陷阱,是有心之人的试探,没必要搭理。让元宝带着尸骨出去,就是最好的反击。”
裴昭轻声解释:“元宝是洞神之子,遇到危险的概率比我们低多了。现在洞神去世,理论上,你甚至可以借它的名义来引发一场战争。”
“……对哦!”
秦殊恍然,同时心里也稍稍一定,他确实忽略了这件关键的事情。
对凤凰寨里的人来说,元宝的身份颇为特殊,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大。
83/182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