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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丞再也顾不上羞耻,连忙将自己脱了个干净,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镜中的身体与梦中别无二致,就连胸口上的红色胎记都如出一辙,怪不得他觉得那样真实。
林丞脑子里快速划过什么,却因为他神志乱成一锅粥而难以捕捉。
他不敢再想下去。恐惧和一种巨大的、未知的茫然攫住了他。如果他的身体真的在“好转”,那代价是什么?那个梦境,那条拥有琥珀色眼睛的巨蛇,又意味着什么?
“从前像电影在上演,重复关于你的情节……”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林丞分出一分心神去看,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映入眼帘。
【陆元琅】
是他大学室友,也是他这辈子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人。
林丞脸上有些怔松,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接这个电话。
如果没有陆元琅,林丞或许会饿死在某个不起眼的深夜。
林丞上大学后就没有任何生活费进账了,父亲的钱都被后妈掌控着,一分都不会给他。
亲生母亲因为小宝的存在而捉襟见肘,没有闲钱接济他。
林丞申请了贫困生建档立卡,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每个班就那么几个名额,别人拿了自然就没有他的份。
学费可以申请贷款,可吃饭怎么办?
大一还能抽时间兼职,大二专业课强度一上来,他根本没时间逃课去赚钱。
林丞骨子里有点清高,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室友也没必要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只有陆元琅不一样。
他给林丞介绍了不少编程的私活儿,简单又能快速拿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屏幕上“陆元琅”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林丞此刻被阴霾笼罩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身体的异样感,按下了接听键。
“喂?元琅?”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靠!林丞!你小子可真难找啊!”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爽朗明亮、充满活力的男声,像一束阳光猛地照进昏暗的房间,“打你之前那个号码怎么是空号?问了好几个同学才搞到你现在的号,你比我女朋友还难找!”
陆元琅一点没变。林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元琅是家境优渥,是个标准的乐天派富二代,但身上却没有丝毫纨绔子弟的习气,反而热情仗义。
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自带朋友。
“没什么,换了个地方清净一下。”林丞含糊地解释,不想多谈自己的现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哥们儿我终于毕业了!”陆元琅语气兴奋,“不打算给别人打工了,准备自己干!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想搞个技术公司,主打AI应用开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林丞愣了一下:“兴趣?”
“对啊!来给我当技术顾问呗!首席工程师的位置给你留着!”陆元琅的声音充满期待,“你操作我放心,有你在,技术这块我心里踏实,待遇你自己定,肯定不比你现在差!”
林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份充满前景的工作,一个信任他的朋友,……若在一个月前,这或许是他梦寐以求的转机。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令人作呕的身体,嘴边泛起苦涩。
“元琅,谢谢你看得起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我最近在老家休养,算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短时间内没有回去上班的打算。”
“休养?你怎么了?生病了?”陆元琅的声音都急促了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班太累了,想放松一下。”林丞迅速带过这个话题,他绝对不能告诉陆元琅真相。
“哦,这样啊……”陆元琅顿了顿,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正好!反正我公司刚起步,事情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完,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找你玩玩,顺便当面跟你聊聊我的公司发展!你老家是不是在黔东南那边?风景听说不错,给我个地址,我马上订机票。”
林丞心里一紧。陆元琅要来?他现在这副样子,这个处境……他几乎想立刻拒绝。
“我老家这里比较偏,交通不方便,而且……”
“哎哟,跟我还客气什么!”陆元琅打断他,“就这么说定了!我订好机票告诉你!正好也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别是一个人躲起来闷坏了!等着我啊!”
根本不容林丞再拒绝,陆元琅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大概是去查行程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林丞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陆元琅肯定见不得自己这副满面病容的惨样,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
林丞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让陆元琅知道他生病了。
大学时期,他不过是重感冒烧了几天,陆元琅就直接把他送到了私人医院挂水,还坚持不收医药费,声称医院有他家股份,花不了多少。
林丞没有坚持,等病好了之后给他带了一整个月的晚饭,搞得陆元琅直呼义父。
这是林丞大学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愉快回忆。
只是现在……林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下午时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躲着廖鸿雪,反而主动去了村长家的小楼。
他刚在电脑前坐下没多久,廖鸿雪就如同影子一般冒了出来,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和他发生的口角,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林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却听廖鸿雪忽然问道:“丞哥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他主动破冰,林丞也不好一直疏离冷淡,只能轻轻点头。
说到底,他没法对这样一个照顾他的后辈生出真正的厌恶。
人家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担他的负能量?
又或许是陆元琅要来的消息确实让他放松了些许,林丞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嗯,一个老朋友要来看我。”
“老朋友?”廖鸿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对,是我大学室友,叫陆元琅。”林丞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快,那是提到真正亲近信赖的人时才会有的语调,“他人很好,以前在学校很照顾我。这次他研究生毕业,准备开公司,说要过来跟我聊聊,顺便看看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在外面这些年如果没有他,恐怕早就饿死了。”
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却没意识到这话传到廖鸿雪的耳朵里完全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廖鸿雪捻了捻指尖,有股气堵在喉口上不来下不去,不知道是怎么了,多半是昨天晚上那壶梨花酿放久了变了质,喝到胃里伤了身体。
林丞闻不到他身上的酒味,自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是无心的。
廖鸿雪这样告诉自己。
容貌昳丽的少年再次抬起眼,林丞的气色比起初遇那天不知道好了多少,可他嘴上依旧说着人将迟暮、回光返照。
青年仍旧穿着简洁单薄的白衬衣,腰腹那里的线条格外细窄,再往下的线条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圆润弧度。
林丞的目光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完全将身后的人当成了空气。
他习惯了挺直脊背工作,回了老家反而放松了一些,腰背稍稍弯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懒散。
廖鸿雪比量了一下,他这样坐着,正好可以到自己的胸口。
某些发烫发疼的部位对着它的归属,好似将铁链撞得哗哗作响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喷吐自己的气息。
好嘛,丞哥,希望以后站在你身后的时候,你还能这样淡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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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新封面太命苦了看着跟加班似的,还是换回这个了,这本原来我想取《承蛊》来着,后面入V了可能会改回去
第16章 情蛊
林丞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他还沉浸在老友即将到来的些许慰藉中,甚至鼓起勇气,对廖鸿雪提出了一个请求:“阿尧,我生病的事,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元琅?他只是来玩两天,没必要让他担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廖鸿雪提出明确的请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廖鸿雪沉默下来,眼珠定定地框柱面前温润俊逸的青年,唇瓣微抿。
“你不愿意告诉他,却愿意将真相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比他更值得你信任?”廖鸿雪望着他,声音很轻。
摸着良心说,林丞对廖鸿雪的印象不错,他对继弟没什么感情,这些天隐隐约约对廖鸿雪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兄弟情。
他们相差将近十岁,本不该把如此沉重的事情对小辈袒露,可林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所谓早死早超生,林丞不能继续欺骗他。
于是林丞低叹一声,苦口婆心地说着:“跟我这样的人深交得不到任何好处,你有浪费在我这里的时间,不如多出去看看……”
“我不能,”廖鸿雪打断他,一字一顿,“也不愿。”
“丞哥很优秀,就算没有室友接济也不会饿死,只是陆元琅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节点而已。”廖鸿雪漫不经心地转动手腕上的护臂。
林丞失笑着摇头:“人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没有他,我真的迈不过那个坎儿。”
廖鸿雪不说话了,他撇过头看向窗外,发尾的银饰发出细小的碰撞音,林丞这才看到他今天身上多了不少银饰,他送的那块玉髓正好好地挂在少年的腰间。
林丞搓了搓手掌,初夏的天,他的手脚却冷得像是刚从地窖里拿上来的冰块。
“我说真的,如果有天你出去……”林丞的燕国地图还未展开,面前的人就像风一样刮了过去,林丞一个愣神,人影已消失在了门口。
林丞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果然是孩子心性,说两句就不耐烦了。
算了,让他冷静一下,想清楚了或许就不在执着了。
林丞将优化后的小程序完整交付给村长,并详细讲解了后台管理和日常维护的要点。
村长试用后赞不绝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直夸林丞是寨子的贵人。
结算报酬时村长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林丞手里,习惯了扫码支付的林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捏了捏厚度,心里一惊,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商定的价格。
“村长,这……这太多了。”林丞连忙推拒,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把信封还回去,“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能多要。”
村长却执意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林娃子,你就收下吧!以前客人预订靠嘴说、靠本子记,容易出错还麻烦。现在好了,清清楚楚,还能提前收定金,不知道省了多少事!这点钱,是你应得的!寨子里大家都同意了的!”
林丞还想再说,村长却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愁容:“林娃子,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叔倒真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村长您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林丞立刻正色道。
“是阿雅那丫头……”村长眉头紧锁,“这两天她一直有点不对劲,恍恍惚惚的,叫她几声都听不见,吃饭也心不在焉,没事就一个人跑到河边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唉,你是有学问的人,跟年轻人说得上话,能不能帮叔去看看她,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丞看着村长眼中真切的担忧,想到阿雅之前对自己热情友善的照顾,心中一动,毫不犹疑地应了下来:“好,我去看看她。”
揣着那份过于丰厚的报酬和村长的嘱托,林丞心情复杂地离开了村长家。
他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寨子后山那条清澈的河流走去。
果然,在河流转弯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看到了阿雅独自坐着的身影。她抱着膝盖,望着潺潺流水,眼神空洞,连林丞走近都没有察觉。
林丞没有立刻打扰她,反而在心中模拟措辞,他跟年轻女孩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并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想什么。
风中隐约传来阿雅带着哭腔的自语声:
“……为什么不行……我就是想跟他走……外面有什么不好……”
林丞心中了然。
原来是遇到了感情上的难题,而且对方很可能是个因为篝火节而来的外乡人。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雅被惊醒,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林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哭花的脸庞:“林、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村长看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林丞走到她身边,隔着适当的距离坐下,“让我来看看你。”
阿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没事……”
林丞看着阳光下她年轻却写满愁绪的侧脸,温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或许能帮你解决一下。”
阿雅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在林丞温和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她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篝火节那天,她认识了一个从大城市来采风的摄影师,两人相谈甚欢,互生好感。
对方邀请她离开寨子,一起去外面世界看看。
她心动了,但当她鼓起勇气向父亲提起时,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和坚决反对。
“他说外面的人心复杂,说我被骗了,还说……还说寨子里的姑娘,不能跟外人走,”阿雅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可是林大哥,他对我很好,他说会照顾我的……为什么阿爹就是不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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