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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没开始做就认定自己失败的话,不如躺平在原地不动。”同事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林丞想赌一把。
蜉蝣撼树亦有可取之处,他还没开始试,怎么就能轻易地向廖鸿雪屈服?
第32章 心意
在当了三天野人后, 林丞终于能穿上衣服、拾起早就所剩无几的尊严。
只是这过程……还是让他接受无能。
廖鸿雪拿来的一套衣服,并非林丞日常穿的T恤长裤,而是一套藏青色、绣纹精美的苗家传统服饰。
靛蓝色的土布为底, 衣襟、袖口都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鸟虫鱼图案, 在塔楼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这套衣服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显然是极为隆重繁复的服饰。
“丞哥, 抬手。”廖鸿雪站在他面前,声音轻柔,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手里拿着那件右衽的上衣,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献宝的奸臣。
林丞喉结动了动, 僵硬地抬起手臂。
比起之前几天的“坦诚相见”, 穿上衣服本是好事, 可让廖鸿雪亲手替他穿,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慢放的凌迟。
微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干净气息, 显然是仔细浆洗晾晒过的。
廖鸿雪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林丞的手臂内侧,那里皮肤最是敏感, 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林丞猛地缩了一下, 却被廖鸿雪更紧地握住手腕。
“别动,丞哥,袖子不好穿。”廖鸿雪的语气理所当然, 手指却顺着他的手臂内侧缓慢上移,直到腋下,才轻轻一拉, 将袖子彻底理顺。
那触碰太过理所当然,好似两人已经这样朝夕相对了十几年。
林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滞在胸口。
上衣穿好,廖鸿雪转到前面,细心地将衣襟交叉,系上腋下的带子。
他的手指灵活,系带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然而,当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林丞的胸膛,甚至有意无意地按压到某处微凸时,林丞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我自己来。”林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丞哥不熟悉我们这儿的衣服,会系错的。”廖鸿雪抬头对他笑了笑,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满是纯然的无辜,可眼底深处闪烁的,却是林丞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他系好带子,手掌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势在林丞的胸口轻轻游移,仿佛在确认衣料是否平整,又像是在丈量其下的心跳有多慌乱。
腰带也被他拿了过来,那是一条织锦腰带,缀着小巧的银饰,还有细小的铃铛藏在暗处,稍稍一动就是银铃轻响。
铃音清脆,连绵不绝。
廖鸿雪的手臂几乎整个环抱住林丞的腰,将腰带绕过。两人贴得极近,林丞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凄冷的香气,这本该令人安神静气,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这气息和廖鸿雪本人非常相似,皆是迷惑性极强的那一类,将人迷得目眩神迷再一击即中,堪称最强大的伪装者。
廖鸿雪的下巴似乎轻轻蹭过了林丞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林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无处可逃。
“丞哥的腰太细了,等这阵子过去了,要好好养一养呢。”廖鸿雪低声说,语气带着赞叹,手臂收紧,让两人腰腹相贴,银饰相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林丞浑身僵直,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耻辱,不是因为裸露,而是因为这种被当做所有物般仔细打扮、肆意抚摸的境况。
腰带系好,廖鸿雪却并未退开,他的手顺着林丞的腰侧缓缓下滑,停在了臀腿交界的位置,五指张开,丝毫不见外地揉了两把,语气亲昵得可怕:“好了,转过去我看看。”
林丞几乎是被他半强迫地转过身,房间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面模糊的铜镜。
铜镜的反射率并不高,照出来的人模糊不堪,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某些地方还会被变形、拉长。
镜子里映出两个贴得很紧的人影。穿着苗服的自己脸色苍白,服饰繁琐精美,更像一只被精心装饰后待宰的羔羊。
只是因为铜镜将人的脸模糊了,看不到林丞惊惶不定的神色。
而身后的少年,正用下巴亲昵地抵在他的肩头,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虽然林丞看不到,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痴迷和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林丞吞噬一空。
衣服穿好了,尊严却仿佛被剥离得更加彻底。这身华丽的苗服,不像遮羞布,倒更像一道崭新的、无形的枷锁。
林丞举手投足间都能听到清脆的铃音,漂亮的银饰挂在脖颈上,是有几分重量的。
“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穿脱麻烦了点。后面的带子自己不好系,银披肩的暗扣也得用巧劲。不过没关系,丞哥,” 他凑近林丞耳边,气息温热,“有我在呢。”
林丞的肩膀颤了颤。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廖鸿雪的耳力远超常人,他在屋子里醒来的动静都能听到,更别说这样明显的铃声。
说是给他穿衣服,实则是在警告他不要逃跑。
林丞苦笑一声,廖鸿雪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廖鸿雪似乎很满意这身装扮,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林丞,目光灼热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独属于他的艺术品。
林丞感受了一下,这衣服有些宽大,似乎是按照他健康时的身量制作的。
其他的,他不敢深想。
人活在世,总是要在某些事情上犯糊涂的。
“很好看,丞哥,这套衣服很衬你。”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丞胸前银压领上的浮雕纹路,那动作很露骨,就连林丞都能品出几分其他意味。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廖鸿雪说着,很自然地牵起林丞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却不容拒绝。
“不过,丞哥的聪慧还是令我有些忌惮呢,”少年自然地变出一条漆黑的丝巾,蒙在林丞的双眼之上,“你乖一点,出去了就给你取下来。”
林丞没有挣扎反对,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结局。
青年被动地跟在少年身后,摸索着走下狭窄的塔楼木梯,铃声随着他的脚步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塔楼内部回荡,像是在为他的囚徒身份奏响一曲怪异的乐章。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廖鸿雪更紧地握住。
“丞哥,听话。”廖鸿雪侧过头,对他笑了笑,尽管他看不见,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漂亮得有些诡异,“外面的路不好走,我牵着你。”
塔楼的门被打开,久违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林丞贪婪地吸了一口,眼前一片漆黑,其他四感却无限增大,连带着嗅觉和触觉都极为敏.感。
少年身上的温度极为灼热,两人交握的部位不断升温,烫得他心脏跳得飞快,连带着还有几分不知道哪来的心慌。
空气中的味道潮湿而陌生,林丞看不到的地方,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略带腐朽的味道。这里和他熟悉的、被开发过的村落景区完全不同,是真正未经雕琢的、充满未知的深山老林。
廖鸿雪牵着他,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林木之间。他的脚步轻盈,仿佛生于斯长于斯,与这片密林融为一体。
而林丞则深一脚浅一脚,苗服虽然精美,但长及脚踝的下摆和并不合脚的布鞋让他步履维艰,铃声也因此变得杂乱。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闯入者,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陌生、慌乱,无数负面的情绪涌了上来,林丞忍不住将手握得更紧,少年隐隐约约轻笑了一声,林丞仔细听取,却又什么都没有。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李牧熊带着李牧河等在那里,惴惴不安的模样像极了被突然扔到深山老林里的家狗。
听到脚步声,那两人猛地抬起头,触及到廖鸿雪的身影,身体猛地一缩,半分视线都不敢往林丞那边瞟。
林丞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被拿了下来,刺目的白光令他有几秒钟的盲目,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里不止他和廖鸿雪两人。
而面前这两人,似乎有些熟悉。
林丞努力回忆,认出这人正是前几天在村里找他麻烦,后被廖鸿雪吓走的那个恶霸,李牧熊。
只是此刻的李牧熊,早已没了当时的嚣张气焰。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衣服也破了几处,沾满泥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丧家之犬。
一看到廖鸿雪牵着林丞出现,李牧熊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他拉着李牧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行过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住地磕头。
“阿尧哥!林、林丞兄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有眼无珠,我不是人!我不该去找林丞兄弟的麻烦!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磕头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痕。
林丞被这阵仗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廖鸿雪高大的身后缩了缩。
他活了二十八年,被人抢过功劳,背过黑锅,受过无数白眼和冷遇,但从未有人如此卑微地、近乎自残地向他道歉。这种极端的方式,让他感到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和无所适从。
廖鸿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轻轻捏了捏林丞的手,示意他不用怕。
比起林丞的无所适从,少年表现得更为闲适,好似已经见怪不怪,对这种无上服从的态度很是享受。
李牧熊见廖鸿雪不表态,更加慌乱,转而对着林丞,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林丞兄弟!求求您!求您跟阿尧哥说句好话!是我猪油蒙了心,断了财路就想找您撒气!我不是东西!您那东西做得好,是寨子的大好人,是我心眼坏,挡了大家的财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认错求饶。
似是语言贫瘠,又或者是被吓得想不出什么求饶的理由了,到了最后就只剩下磕头了。
林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卑微如尘土,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算了”,可那些词语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因为他知道,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里。这场道歉,与其说是向他寻求原谅,不如说是做给廖鸿雪看的表演。
他从来没有决定的权利。
“丞哥,”廖鸿雪终于开口,声音柔得像是要掐出水来,细听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是在提醒,“他们在跟你道歉呢,原不原谅,你说了算。”
李牧熊拉着弟弟,眼神充满希冀地看向林丞,卑微得像条狗。
林丞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该原谅吗?
按照他二十八年来的生存逻辑,似乎应该马上跟对方握手言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人总要留一线的。
对方已经如此凄惨,他要是再刁难下去……
可是,一想到那天李牧熊堵他时的蛮横,想到如果不是廖鸿雪出现可能发生的后果,以及此刻这近乎恐怖的道歉场面……他无法轻易说出“原谅”二字。
他嚅嗫着,最终只是低声道:“你……你先起来吧,别跪我了。”
林丞说了这句话,效果却微乎其微。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李牧熊兄弟不敢起,手掌膝盖贴着泥土地面,眼巴巴地看着廖鸿雪。
廖鸿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丞哥心软,这是你俩的福气。”
他松开林丞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李牧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宛若睥睨蝼蚁。
“李牧熊,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好好跟丞哥道个歉,只要他点头,这事就翻篇。”廖鸿雪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有点轻快,“可你就是不中用啊,你看看,把我丞哥吓成什么样了,他本来胆子就小,经得起你这么又哭又喊地磕头?”
李牧熊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廖鸿雪弯下腰,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这种时候还动歪心思,你是活腻了。”
“不敢!不敢!阿尧哥,我……”李牧熊吓得魂飞魄散。
廖鸿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来今天的道歉不够诚恳。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道歉才能让人安心接受。想明白了,再来。”
李牧河如蒙大赦,李牧熊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目光无神。
他们兄弟二人,他更了解廖鸿雪是怎样一个存在,不光是因为他在寨里的时间更长,还是因为他曾经见过“另一面”的廖鸿雪。
——那绝不是常人能与之对抗的怪物,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有求饶这一条路。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一抬眼却对上廖鸿雪几近金黄色的眼,冰冷,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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