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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尽量拖住他。你务必在火起后,想办法表现出极度疲乏、心神不宁、甚至类似被蛊虫反噬的模样。他见你如此,加之瘴气异动,多半会以为是你体内子蛊受母蛊影响所致,急需安抚。他可能会离开片刻去取特定的安抚药材,或是用别的手段暂时稳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离开后,我会来开塔楼的门,届时我们面谈,切记,机会只有一次!”
阿雅,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林丞竟觉得恍若隔世,她竟然……竟然愿意为了他冒如此大的风险?
那蝇头小字看得他双眼酸涩,心头却狂跳不止。
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绝望和麻木。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希望终于破土而出的剧烈反应。
机会!真的有逃跑的机会!而且计划听起来……虽然险象环生,但并非全无可能!
廖鸿雪这几日的疲惫和烦躁是真的,他确实被寨子内外的事情牵扯了大量精力。阿雅是寨子里的人,熟知廖鸿雪的习惯和弱点……这计划,显然是经过一番筹谋的。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理智。
成功了,他或许能重获自由。失败了……他和廖鸿雪的和平条约会对他造成更大的反噬。
而且,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林丞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是廖鸿雪的试探,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阿雅也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
这更像是寨子里某些对廖鸿雪不满的人,例如李牧熊李牧河之流暗中策划的一次赌博,而他就是那个关键的筹码。
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接下来的三天,林丞度过了被囚禁以来最乖巧,却也最煎熬的时光。他必须扮演好一个逐渐被蛊虫影响、精神不济的角色,却又不能引起廖鸿雪过分的怀疑。
他开始不经意地流露出疲惫。吃饭时偶尔走神,喝药后眉头皱得更紧,有时会望着虚空发呆,问话时反应慢半拍。晚上,他故意辗转反侧,发出些压抑的、不舒服的轻哼。
他甚至在某次廖鸿雪盯着他喝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让少许药汁洒了出来,然后立刻露出惶惑不安的表情,小声说:“对不起……最近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心里也慌慌的……”
廖鸿雪的反应正如阿雅所料。
他盯着林丞看了很久,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的蛊虫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
但他顾忌着什么,还是没有做太出格事情,只是加大了林丞的药量。
终于,到了信上约定的第三日傍晚。
廖鸿雪比平时回来得更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盯着林丞吃饭,一言不发地把他按在床上,撩起衣摆仔细查看那个衔尾蛇印记。印记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
他动作很克制,在这个时候都还在维系着那张可笑的条约,没有大面积触碰林丞的皮肤。
“别动。”廖鸿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耐。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抹在印记中心。一阵尖锐的灼痛传来,林丞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这次倒不完全是演的。
廖鸿雪盯着那迅速被吸收的血珠和似乎平静了少许的印记,眉头并未舒展。他刚要说什么,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惊慌失措地跑到塔楼下,用苗语急促地喊了几句什么。
廖鸿雪脸色骤变,倏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林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不懂这些语速飞快的苗语,只看到了远处天边隐隐泛起的、不同于晚霞的暗红色。
计划开始了!
廖鸿雪猛地转身,视线落到林丞身上。
林丞立刻配合地蜷缩起身体,眉头紧蹙,一手无意识地按着后腰,呼吸变得紊乱,额头上甚至逼出了一些冷汗,眼神涣散地望向廖鸿雪,嘴唇翕动。
这么一套下来,出去后说不定能混个炮灰演员当当,林丞不合时宜地想。
廖鸿雪眼神急剧变幻,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明显的红光和喧哗,又看了看床上“痛苦”的林丞,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挣扎和焦躁。
显然,寨子西头与他本源相连的瘴气异动不容忽视,而林丞此刻的“突发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待在床上,别动!”他叮嘱着林丞,语气充满了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骨瓶,倒出一枚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近乎粗暴地塞进林丞嘴里,逼他吞下。
“在我回来之前,无论谁过来,都不要开门。”
说完,他不再耽搁,脚步匆匆,消失在了门外。
这句话令林丞心头漫上一丝古怪,什么意思?廖鸿雪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林丞趴在床上,等那令人作呕的药丸滑入喉咙,又强忍着不适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猛地翻身坐起。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愈发明显的火光,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后腰还有些残余的灼热和那药丸带来的阵阵烦恶,并无大碍。
时间紧迫!他不知道廖鸿雪多久会回来,也不知道阿雅什么时候能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远处的喧哗似乎小了些,但火光未灭。塔楼内外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等待逼疯,开始怀疑阿雅是否出了意外,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丞耳中不啻于惊雷的声音响起。
厚重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抹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阿雅。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紧张和决绝的大眼睛。她快速扫视房间,看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林丞,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立刻招手,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跟我走!他暂时被引到后山瘴气中心了,但拖延不了太久!”
林丞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弹跳起来,赤着脚就冲向门口。多日被困的憋闷和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夜晚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远处烟火的气息。头顶是久违的、未被窗棂切割的浩瀚星空,脚下是粗糙真实的泥土和碎石。
仅仅是一门之隔,却像是两个世界。
林丞脚步一顿,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他自由了?他真的……从那座华丽而绝望的囚笼里……出来了?
热意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大哥,快走!”阿雅焦急地催促,警惕地环顾着黑暗的山林。
林丞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和远处火光映衬下、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黑色塔楼。
随后毅然转身,跟着少女的脚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东南方向那条被夜色和树影掩盖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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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和后天都要早点来宝子们,懂的都懂,小剧场就是我文案上的那个小剧场,我不能保证能留存多久,强制爱逃跑必被抓定律,被抓必被爆炒定律,笑死了,我本质是个土狗,爱写点古早,另外看到有人说这个他们两个都不张嘴,咳咳,这个我不太好剧透,他们这个可能不是不张嘴,而是有个人……嗯……听不见?
第42章 狐与兔
“呼……呼……”林丞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
只是跑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便已经抬不动腿了,双脚像是灌了铅,肺部生疼, 比大学时跑一千米还要痛苦。
反观拽着他手腕疾行的阿雅, 这个看似柔弱的苗家少女,在黑暗山林中却如履平地。
呼吸只是略微急促, 脚步轻盈而稳健, 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断警惕地回望来路, 仿佛一只机敏的夜行动物。
“这附近有个采药人小屋,屋后树下有辆旧摩托车,钥匙我一会儿给你。骑上它, 沿着小屋后唯一那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一直往下, 不要回头, 大约半小时能到一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再骑二十分钟能看到公路。路边有辆银色面包车, 司机是我表哥,他会送你去最近的镇子。到镇上立刻换车离开,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来!”阿雅一边跑一边说, 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林丞勉强听着,大脑因为缺氧和剧烈运动而阵阵发晕, 诡异的违和感却如同冰冷的水滴,无声地渗透他沸腾的血液和狂跳的心脏,带来一丝迟来的寒意。
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
阿雅一个二十岁的姑娘, 是如何弄到备用钥匙,如何精准知道廖鸿雪的弱点,如何安排接应车辆和司机,还能在这深夜山林中如指路明灯般带他奔逃?
她展现出的镇定、果决和对整个计划的把控力,甚至已经超过了林丞这个在外打拼多年的牛马。
但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疑虑。他只能跟着跑,将所有的信任和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身上。
就在林丞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时,阿雅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微微侧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问道:“林大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阿尧哥,对吧?”
这个问题在亡命奔逃的此刻抛出,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
林丞一愣,脚下差点绊倒,喘着粗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绑架强.奸我的疯子。”
最后半句话的声音徒然低了下去,好像是因为林丞没了足够的力气。
阿雅沉默了片刻,只有两人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林间回荡。
就在林丞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时,她却快速低声说道:“我阿爸说很多年前,寨子里买来的女人跑了两个,就是你阿妈和我阿妈。她们想逃出去,你那时候还小,想帮你阿妈,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出去的路,偷偷给她们带路……”
林丞的心猛地一沉,残缺的记忆碎片被这句话狠狠撞击。
“后山那条近路,很险,但能省很多时间。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碰上了蛇潮。不是普通的蛇,是那种受惊后会发狂、成群结队、见什么咬什么的‘过山风’和毒蝮蛇混在一起的蛇潮,挡了它们的路,不死不休。”
阿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林丞的耳膜。
“阿爸说,当时跟着你们一起的,还有个更小的、没人要的野孩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只知道最后,你阿妈和我阿妈成功跑掉了,你被人发现昏死在离蛇潮不远的地方,高烧了好几天,醒来后就变得……呆呆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人也恍惚惚的。”
“那个野孩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当时也不太记事儿,阿爸也不愿意多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大哥,我阿爸说,那种蛇潮,除非有特定的、足够吸引它们全部注意力的猎物突然出现,或者有更强大的东西驱散,否则不可能让三个人都逃掉……你觉得,那天晚上,是谁……成了那个猎物?”
林丞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血液。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模糊的、关于冰冷、黑暗、滑腻触感和极度恐惧的童年噩梦碎片,在此刻被阿雅的话强行拼凑出一个惊悚而清晰的轮廓!
代替他和他母亲落入蛇潮的……是廖鸿雪?!
林丞猛地想起这些日子梦到的巨蛇,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所以……所以廖鸿雪身上那些诡异的蛊术,那些对毒虫蛇蚁的掌控力,甚至他性格的扭曲……都可能源于那场可怕的、为救他们而遭遇的劫难?!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林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不可置信。在这个生死攸关的逃亡时刻,阿雅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对她说这些?!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阿雅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好了,到了。”
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树林掩映下的一处低矮黑影,那正是她所说的废弃采药人小屋。小屋在月光下显得破败不堪,寂静无声。
“摩托车就在屋后树下,钥匙在这里,你快去!”阿雅催促道,将一把冰凉的金属钥匙塞进林丞汗湿的手心,然后警惕地看向来路,“我在这给你望风,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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