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丞的心猛地一跳,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几下。
上次喝过这茶之后,他确实睡了难得的好觉,身体也感觉轻快了些。
可这种“立竿见影”的好转,总让他心里隐隐发毛,像是偷来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去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丞哥?不喜欢这个味道吗?”廖鸿雪在他对面坐下,微微歪头看着他,眼神纯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是。”林丞连忙否认,勉强笑了笑,“只是阿尧,你对我太好了,我受之有愧。”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追究少年有何索求,“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这是他的真心话,亦是他隐秘的顾虑。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付出和退让,习惯了不被关注,突然有一个人如此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还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着实令人惶恐。
林丞至今还记得之前初入职场的时候,遇到顶头上司对他赞不绝口,短短三个月就将他提拔到了组长的位置,谁知某天加班时被对方堵在杂物间上下其手,林丞回家后吐了好久,恶心得不行。
从那以后他便明白,所有好意都在暗中标注了价格,只是他尚未发现。
可廖鸿雪……林丞踌躇地抬起眼,眼前的少年澄澈如琥珀,善意的眸光一丝杂质也无。
如果这样的廖鸿雪真的对他图谋不轨,林丞是真的会疯。
赌一把吧,赌一把世界上还是有好人。
林丞抿了抿唇,伸手捧起那只竹筒。
廖鸿雪见他动作,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丞哥愿意来我家坐坐,我就很开心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符合他年龄的、对远方的好奇,“如果丞哥不嫌我烦,有空的时候,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就好。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都没怎么出去过。”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天真。
林丞不可抑制地心中一软,戒备又松懈了几分。
他拿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竹筒的微凉,抿了一口那熟悉的茶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意,霎时间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
“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的。”林丞放下茶杯,自嘲地笑了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上班,加班,对着电脑写代码。”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大城市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赶地铁,卡着打卡时间到达公司楼下等电梯,电梯人又多又挤,夏天更是灾难现场,每天上班要应付领导时不时的“灵机一动”,每周一的展望会,每周六的总结会,每天都要写的日报,每周都要交的周报,晚上下班太晚没有地铁只能打车,报销流程还慢的要死,上班的第一个月他差点饿死。
林丞的声音很轻松,内容却令人很难开心起来。
廖鸿雪听得很专注,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林丞停下来,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丞哥,你们外面的人……都这么能忍吗?”
“嗯?”林丞没明白。
“村长家那头拉货的骡子,干活都是上二休一的。”廖鸿雪一本正经地举例,“可听你这么说,外面的人好像天天都在干活,没有歇的时候,不会累吗?”
林丞被他这个质朴又犀利的比喻问得愣住了。
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他都想砸了电脑一走了之。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必须挣钱养活自己,还要应付父母时不时的哭穷,辞了职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这辈子唯一的冲动就是在发现上司想要潜规则他的时候,毅然决然提交了举报信,背井离乡去了更远的城市发展。
林丞无意把这种负能量带给廖鸿雪,只能轻描淡写地说:“都是为了钱嘛。”
他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况且我也习惯了。”
廖鸿雪眨了眨眼,没有追问,而是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开始绘声绘色地给林丞讲寨子里的趣事。
比如后山的老树成了精,结出来果子能让人做美梦,哪片竹林半夜会有山鬼唱歌,还有他小时候怎么偷喝村长酿的酒醉倒在谷仓里睡了三天。
他的声音清冽悦耳,带着点磁性,林丞渐渐被吸引,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放松,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笑意。
不知不觉间,他手边那杯茶,已经见了底。
茶喝完了,那股暖意融融的感觉再次弥漫全身,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郁都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此刻的林丞几乎已经忘记了两小时前的不快,面色也红润了不少,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点笑意。
只是他心中却有个地方,一直惴惴不安地跳动着,想要从这锅迷惑性极强的温水中跳脱出去。
林丞抬起眼,看向对面笑靥如花的少年,半开玩笑半试探地,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问道:
“阿尧,我以前在外面总听人说老家这里特别神秘,尤其擅长那种巫蛊之术,什么情蛊啊、金蚕蛊啊,说得神乎其神的。这些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林丞离开这里太久,小时候也不记事,根本不知道家乡里面是否有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是以问出这句话时,林丞的心脏在胸腔里抽搐着,他紧紧盯着廖鸿雪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廖鸿雪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的暖意都没有丝毫减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丞,大约过去了两三秒的时间,并不觉得冒犯,对他的好奇心抱有十分的尊重。
突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线带着几分戏谑:“丞哥,你怎么也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呀?”
廖鸿雪故作懒散地耸耸肩:“要是寨子里真有这种东西,早就发家致富了,还至于依靠游客生钱么?”
他说得笃定,举的例子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毕竟这个社会下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在大城市呆久了的林丞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林丞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附和道:“说的也是,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廖鸿雪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空了的竹筒:“还喝吗丞哥,晚上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一说起晚饭,林丞突然惊觉自己在这里呆的有些久了,本来只想随意看看,没想到叨扰了这么久。
他连忙起身想要告辞,谁知腿根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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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作者是土狗,喜欢一点经(狗)典(血)桥段
第10章 美梦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丞口鼻都像是被塞了棉布,求救和惊呼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双腿软如面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视线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廖鸿雪骤然放大的、写满惊愕的精致面孔上。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
廖鸿雪反应极快,在他倾倒的瞬间便已起身,稳稳地接住了他。
少年人独有的灼热体温熨帖着他,林丞惊魂未定。
他的手臂看似纤细,却异常有力,一只环住他的腰背,另一只下意识地护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揽在了怀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丞的脸颊紧紧贴在廖鸿雪的颈窝,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脉搏跳动,那独特冷香细细密密地包裹上来,令他几近窒息。
这个拥抱太紧密了,紧密到超出了安全距离,令他的心狂跳不止。
此情此景令林丞的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阵阵眩晕感袭来。
不是害羞,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和恶心!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那个昏暗的杂物间,带着酒气和廉价香水味的中年男人,也是用这样看似“搀扶”实则禁锢的姿势,将他堵在墙角,油腻的手在他背上滑动,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他的耳侧。
“小林啊,别不识抬举,跟着我,有你好处。”
当年那种黏腻、窒息、被侵犯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与此刻怀中清冽干净的气息形成了荒谬而尖锐的对比。
明明不一样,可林丞却已丧失了辨别的能力。
“松手!放开我!”
林丞猛地挣扎起来,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廖鸿雪。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情绪太急,以至于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尽的惊恐和强烈的抗拒,像是受惊的家猫。
廖鸿雪的身形还钉在原地,他的身躯比林丞想象中更沉重,林丞拼尽全力爆发的力量竟然没让他后退分毫。
林丞的脸色更难看了。
廖鸿雪脸上还残留着担忧和错愕,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丞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丞急促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他不敢再看廖鸿雪的眼睛,任何担忧和关心的话语此刻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心慌意乱。
他飞快地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腿软抽筋,也顾不上探究廖鸿雪的反应。
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抓起桌上的电脑包,看也不敢再看廖鸿雪一眼,跌跌撞撞地冲出门,踉踉跄跄地下了吊脚楼,一头扎进渐浓的暮色里。
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一路狂奔,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寨子里鳞次栉比的楼群像是追逐他的鬼影,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大,路在脚下,却没有尽头。
直到冲回那间属于他的小屋,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林丞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黑暗中,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个拥抱的感觉……挥之不去。
廖鸿雪的怀抱是干净温暖的,带着安抚的力量,是同龄人不曾有过的可靠。
可他却还是想吐,甚至控制不住地发抖反胃。
他想起廖鸿雪那双瞬间写满受伤和不解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阿尧只是好心扶住他,他那样的反应,肯定伤到他了。
可是……可是那种被触碰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林丞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所有温情都离他远去,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吊脚楼内——
方才还弥漫着茶香与温和气氛的空间,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廖鸿雪脸上那副纯然无辜带着几分委屈和受伤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最后一点伪装的暖意湮灭,只剩下幽深冰冷的深潭。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内,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蠢货。”
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将不知何时悄然游弋到他脚边、正试图讨好般蹭他裤脚的一条通体乌黑的细蛇狠狠踢飞出去!
黑蛇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软软滑落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或嘶鸣,只是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那是他平日最宠爱的蛊蛇之一,灵性极高,此刻却如同最卑微的虫豸。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的角落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先前林丞在时完美隐藏起来的“居民”们,此刻纷纷现出了形迹——房梁上垂落下色彩斑斓的毒蛛,桌脚缝隙里钻出尾钩高翘的蝎子,墙壁的阴影中浮现出蝶翼上布满诡异眼斑的硕大凤蝶,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的毒虫,从各个隐匿的角落爬出。
但它们无一例外,全都匍匐在原地,一动不动,违背了生物本能,只是因为眼前的人太过可怕。
廖鸿雪烦躁地抬手,用力扯开了衣领最上方的盘扣,动作间,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狭长伤口,深可见骨。
那伤口周围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边缘的肌肉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底下忙碌着。
“以后他在这里,你们有多远滚多远。”廖鸿雪敲了敲桌面,口吻很是不耐。
这些东西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蛊毒,林丞不慎沾染到一点,便腿软得站不住,若是待得时间再长一点,他那孱弱的身体怕是要完蛋。
廖鸿雪低头瞥了一眼手腕,眼神冷漠,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他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指尖在特定位置按了几下,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赫然摆放着数件做工极其繁复、蕴含着古老力量的银饰——项圈、手镯、额饰……它们静静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秘的光泽,与他此刻简单朴素的衣着格格不入。
修长苍白的手指静静地抚过面前的银饰,最后落到一枚尾戒之上。
廖鸿雪面色如常地将戒指套在右手的小拇指上,那戒指被做成了衔尾蛇的模样,上面的鳞片栩栩如生,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瘦长。
这里的一切林丞一概不知,或者说他完全不想再去回想。
他蹲坐在门口,蜷缩在地上,慢慢睡了过去。
“小丞还不起床,早饭都要凉嘞!”带着乡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熟悉又陌生。
林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暖黄色的窗帘,遮蔽着外面的艳阳。
“快起床了,都快十点钟了。”门被敲响,外面的声音有些不满,却带着几分古怪又亲昵的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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