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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道:“且慢。”
她将银票随手一拢, 揣进衣兜,小团扇一转, 指向正小心翼翼叠着银票的惊刃:“可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千事通笑道:“自是有的,不过任何有关影煞大人的情报,都不便宜。”
惊刃慌忙抬头, “主子,有关我的事您直接问就好,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抽出张一百两,甩到桌上:“说。”
惊刃目送那一张银票进了千事通袖中,只觉得有人冲她肉上劈了一刀,可疼可疼了。
“我且拣一桩您应当未曾听闻的情报,倘若姑娘早已知晓,银两尽数返还。”
千事通道:“锦绣门一面托人寻能续断臂的奇方,一面又在暗中搜罗有关影煞之事。”
“锦绣门开价:凡与影煞牵扯之人,不论是旧友、亲眷,还是同僚,提供线索便有十两银赏;若能将人带来,当场便是百两。”
“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把价码挂着,尚无人报出半点确切线索。”
千事通总结道。
柳染堤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桌面,道,“明白了。”
-
同一时刻。
屋里点着几盏铜灯,火焰温黄,被夜风拨得摇晃,在墙上拖出一道摇曳的人影。
地上一盆盆血水已经被端走。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换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纱布收拢包好,又将伤药放回药匣。
“无垢女君,药已经熬上了,再过一炷香便可服用。”她禀报道。
榻上倚着一个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静,年纪已不算轻,却收束出了另一种锋锐的美。
雪色长发半挽着,以一根素簪挑住,余下的便散落肩头,拂过线条清隽的颈侧。
“去歇息吧。”玉无垢道。
“是。”侍女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门扉掩上,屋中只剩灯火摇曳。
玉无垢单手支着额,另一只手翻一本古籍,火光沿着字迹流淌,映照着一行行墨痕。
薄纸在她指下缓缓翻过,直到翻到中卷靠后的一页,她的手指在纸上略一顿。
玉阙归一诀,“第六重。”
她穷尽半生气力,用尽一切心血,仍旧没能踏过去半步。
那一行行字躺在纸上,墨色早已干透,好似一根细针,年年岁岁扎在同一处。
玉无垢垂眸,指腹顺着“第六重”三个字缓缓抚过,所触之处略有起伏,是多年来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
灯火轻跳了一下,光影在睫下掠过,将那一点未竟之意一并照亮。
她将书册合上,正要将其搁回案上,门外忽而传来三声叩响。
“女君。”是先前那小侍女的声音,“嶂云庄之主容寒山,在外求见。”
玉无垢收回视线,将书册理好,放回柜中,淡淡道:“让她进来罢。”
。。。
日头越过山脊,正正悬在当空,万物的影子皆被压在脚下,短短一截。
山势渐高,车马一路盘旋而上。
抬首望去,只见一座被烧得漆黑、焦枯的山头孤零零耸立在远处。
自山腰至巅顶都被火舌舔过,树木尽数成了枯炭,连石壁上都烙着一层灰白的痕迹。
人们将她称为,“鹤观山。”
曾经云鹤盘旋之处,
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锦绣门的车队浩浩荡荡,不多时,在一处极深、极险峻的崖边停下。
她们所在之处四面环山,唯独此处被仙人巨斧劈出一道极深极窄的山缝,斜斜切入地脉。
柳染堤跃下马,几步来到崖边。
她踩着一枚伸出崖外的小石,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瞥了一眼。
缝壁皆是突兀乱石,棱角森然,下面云雾缭绕,浓得几乎成了一汪白水。
石缝间偶有枯枝横生,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风声,在极深之处回荡。
柳染堤回头望来,“主子,这山缝可不浅,下去再爬上来,怕要耗上一阵光景。您可确定是此处?”
惊刃站在她身侧,略略偏头,也往深缝之中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沿着峭壁一路往下,略过歪斜的石块、裸露的岩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落脚的位置。
锦胧压根不敢往崖边走,站得可远,她拢着件华贵白裘,身侧站了足有八个暗卫。
她说着“稍等”,转头望向前一位正摊开舆图查看的暗卫。
暗卫比对着山势,点了点头:“回锦门主,这道山缝便是图上所标之处。纵有偏差,也不会离得太远。”
锦胧收回视线,向几人拱手一礼,“劳烦诸位了。”
柳染堤笑吟吟:“好说好说。”
她向前一步,衣袂翩飞,转瞬之间便坠入云中,消失不见。
几名锦绣门的暗卫不发一言,紧随其后,接连飞掠而下,在半空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弧。
惊刃身形一倾,云雾迎面扑来,将她吞没在一片苍茫中。
风在耳畔呼啸,衣角猎猎作响。
乱石、岩角、断木、枯根,惊刃连点数处,崖间藤蔓迎风而晃,她反手一扯,借力稳住身形。
再往下,是一段近乎垂直的石壁。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惊刃解下软索,将一端系于腕间,另一端铁爪向上一抛,嵌入崖侧岩缝。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再度坠下。
软索在腕间绷成一线,惊刃点过石壁,借力换向,向深不见底的崖底,一寸寸沉下去。
约莫一炷香之后。
惊刃踩上坚实的地面,她收拾着软索与钩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所见皆是陡峭山壁,石面几乎呈直线拔起,崖底则是乱石遍布,枯根纠缠其间,多年无人踏足。
此处地势极险,没有旁的山路可入,连攀附之处都少,更别提可供车马行驶的缓坡。
换而言之,只有跳下来一条路。
而即便是武林中人,想要完好无损地下到崖底,也并非易事;至于从这般险峻的地势往上再带些什么回去,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惊刃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几步,便与心心念念的主子撞了个照面。
柳染堤松开一条缠绕腕骨的黑藤,拍了拍衣袂尘土,只不过比她早到片刻。
她听见声响回头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小刺客,你来得这么快?”
那道黑藤在雾中一晃便不见,惊刃没看真切,只当是柳染堤寻到了一条结实古藤,这才能下来的这么快。
柳染堤踱步走来,毫不客气,抬手在她颊边掐了一把:“亏我方才还悬着心,没想到你下来得这么轻松。”
“不愧是影煞大人,叫人好生佩服。”
柳染堤揶揄道。
惊刃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及主子万分之一。”
柳染堤捏捏她,笑道:“你次次都说‘主子更厉害’,再这样夸下去,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惊刃任由她作弄,认真道:“主子本就厉害,骄傲些也无妨。”
柳染堤又捏捏她:“嘴真甜。”
风声低哑,在石缝里打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被切得狭窄、细长。
乱石之间,果真伏着一具马车的残骸,半陷在乱石与淤泥之中,零碎四散。
“哟,还真是这儿。”
柳染堤走前。
车辕折断,车轮崩散,残骸歪歪斜斜地卡在几块巨石之间,几缕碎布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马车自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还能剩下半截车厢卡在这儿,已是个奇迹了。
七年岁月,崖底的风沙、落石、枯叶,飘来又离去。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
车厢一面板壁被人从内里撬开,只剩几只沉得惊人的生铁箱子挤在角落。
裂缝间隐约露出些许被油布包裹之物,有暗暗泛光的金器,也有成捆印着鹤观山家徽的、被麻绳扎紧的银锭。
都是些值钱的物什,奈何太过沉重,实在挪不动,只能留在原地。
车厢上该有的家徽、门旗、标记之类,全都不见踪影,连最普通的铭牌也被撬了去。
只余下几行长钉,在潮气里生出暗绿铜锈,似一双双被挖去眼珠子的眼。
“小刺客,咱们四处瞧瞧。”
柳染堤绕去了旁边,惊刃则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一处断轴前停下。
长青出鞘,切断绕生的杂草枯藤,腐木剥落,露出了一星半点尚未腐烂的芯。
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些许暗红,涌出一股极淡的、经久不散的幽香。
惊刃摩挲过车轴边侧一处极小的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又被凿去,只剩下一个坑洼。
半晌后,她开口道:“主子。这辆马车,是锦绣门自家的。”
柳染堤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惊刃道:“锦绣门行事阔气,连运货的车辕内芯,都必须得是南疆运来的红木,沉硬而耐腐,旁人舍不得这样用。”
她又指了指断裂的车轴,“这车轴也比寻常马车宽,为专载沉重金银而改制,属下只在锦绣门商队见过。”
惊刃将几处细微痕迹一一指给柳染堤看,车辕、钉孔、铁件、榫口等等,桩桩件件,皆是锦绣门工匠的惯用手法。
也就是说——
锦胧口中那伙“山贼”,分明就是锦绣门自己,七年前从鹤观山往外运东西时,不慎摔了这么一辆。
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没法彻底处理,便命人一趟趟带走些轻便的东西,余下便只能留在原地。
柳染堤静静听着,半晌后,轻笑一声:“难怪她寻的这么准。”
不多时,上方又传来几声破风声。
锦绣门的暗卫们也陆续落到谷底,冲在最前头的,仍旧是锦影。
她扫了一眼围在马车旁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来,颇为不甘心道:“你俩来得也太快了吧!!”
柳染堤一拱手:“承让承认。”
锦影愤愤地咬牙,挥手喊来后面的几位同伴,一同在马车残骸上搜寻起来。
-
众人回到崖边时,锦娇正哭闹不休。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东西,那什么换骨丹,说不定本就是骗人的!”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在骗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谁也救不了我!”
锦胧耐心哄着她,许诺请城中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几身新衣裳,又应允回去给她打一整套翡翠头面,温声细语地说了半晌,锦娇终于才止住了哭闹,只是嘴还撅着,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锦影跃上崖,见方才上来的柳染堤、惊刃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锦胧面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只满是锈迹、却依然完好的玄铁圆筒。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锦影瞥了惊刃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属下在那辆残破马车的夹层暗格之中,寻到了这个。”
她一按机括,“咔哒”一声,从里抽出一卷受潮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的卷宗。
锦胧接过卷宗,细细翻看。
卷宗上记载着鹤观山的一处贮银库房,在山门覆灭后,这处银库辗转几手,最后被锦绣门收归名下。
如今,那已是锦绣门用以堆放过季绸缎的一处外库,锦胧多年前曾去看过一回,并未放在心上。
只不过。
顺着卷宗上的模糊字迹细看,那座普通库房之中,竟还藏着一道极深的暗门。
暗门后有一间以寒玉砌就的密室,专为贮藏珍稀药材而建,所贮之物,皆是鹤观山当年视若至宝的灵草奇药。
虽并未直言有“金髓换骨丹”,却罗列了几味同样能够洗髓、续命、改骨的灵药。
锦胧收起卷宗,沉默了片刻,转头向众人吩咐道:“走吧。”
-
车队再度启程。
又是一路奔波,在接近傍晚时分,来到沿东山脉旁的一座小镇。
锦绣门着实有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每位暗卫都安排了房,柳染堤两人自然也包括其中。
甚至于,安排的还是最好的上房。
柳染堤虽是不缺银两,但有人替自己付房钱,她自然是快乐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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