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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卷进来一线,烛火随之一颤。柳染堤跨进门槛, 步子轻快。
惊刃跟在她身后, 照旧站得笔直,眼神在屋里一扫,便又收回去。
柳染堤手里抱着卷轴与几册书, 往案上一搁, 笑道:“二小姐,我去了密室一趟, 寻来了你要的东西。”
“密室里头的书册卷轴太多了, 我瞧了半天不确定是哪一份,”她一摊手, 无辜道,“索性多顺了几份,免得漏了要紧处。”
容清眸子一亮, 那一点亮意似火星,跃入病色中,将恹恹的面容烧出一线生动。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容清平日里走得慢,一步接着一步地迈,倒显得姿态端雅;可此刻她心一急,步子加快,便显出几分异样。
她膝下似有旧伤,腿骨用力时会略微一滞,靠着另一侧半拖着走,行进时显出些许跛意。
她颤抖着伸手接过誊本,纸张哗啦一声摊开,线条与标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张案几。
“是…是!就是这几份!”
纸页铺开,墨线与机括一齐跃入眼底。容清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像久寒之人忽得一口热酒,血色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多谢柳姑娘,”容清语速极快,“我立刻将几处要点记下来,不用很久,过后劳烦你送回去,避免庄主察觉。”
柳染堤应得轻松,往椅子上一坐,瞥见惊刃还站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说话。
惊刃:“……”
该说不说,虽然柳染堤没说话,但榆木脑袋经过锲而不舍的敲打,已经能自发填补上主子的未尽之言:
‘小刺客,你这椅也不肯坐,榻也不肯上,怎的,想造//反?’
惊刃迟疑了半瞬,终究还是怂怂地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案前,容清已开始抄写。
她下笔极快,墨在纸上游走,阵眼、机括、转折之处被悉数草画出来,填满了一张张宣纸。
偶有一声短促的喘息从唇边漏出,容清也顾不得掩,除换纸之外,笔下未曾有过片刻停顿。
不多时,容清终于停笔。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将卷轴与书册拢起,小步跑来,递还给柳染堤。
“柳姑娘放心。我即刻着手改动机关山,必能将蛊婆困住,并完好无损地把万籁送到你手上。”
柳染堤一笑,道:“有二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门开又合,木闩扣上。
屋内仍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夜色却已然深了,墨色浓浓地坠下来,被几盏灯笼灼出一个个火洞。
柳染堤与惊刃调转方向。朝着嶂云庄正中心、也是最高的那座建筑而去。
檐影一段段掠过,惊刃不由自主地望向柳染堤抱着的卷轴与书册。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您之前进入容寒山的密室了?”
“不然呢,这些东西哪来的?”柳染堤晃了晃手里的卷册,“你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寻到的。”
惊刃“唔”了一声。
她眼底的那点疑惑却没能藏住,像一枚细小的钩子,挂在眉梢。
柳染堤慢悠悠凑近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软声道:“怎么?好奇我怎么寻到的?”
惊刃被当场看穿,耳尖微热,腼腆地点了点头:“……嗯。”
“容雅先前让属下去寻过。那密室藏得很深,属下知晓大致方位,可门上有一把极精巧的机关锁。”
她解释道:“若强破,必惊动庄主,可若不毁坏,需要用一柄特制的软钥才能开。”
“属下研究了许久,终究是无功而返……这也是为数不多,属下做砸了的差事。”
惊刃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懊悔:“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柳染堤笑了笑。
那把锁确实精巧。里头藏着数十处不同的机关,层层套扣,暗簧藏在极细的榫眼里,稍一用蛮力,便会断簧裂扣,留下痕迹。
柳染堤也费了点手段,最后得用一条纤细的、柔韧的枝条才将其打开,这也是她将惊刃支开的缘故。
她轻飘飘地转了话题,“原来威名赫赫的小刺客,也有办不成的事啊。”
柳染堤想了想,笑着问道:“那除了这桩,你可还有过失手?”
惊刃道:“刺杀天下第一。”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桩差事没成,你还不甘心?”
她的指尖落在惊刃腕间,沿着袖口那道缝隙一掀,顺势探入,触到那藏在衣下的,一点隐秘的热。
“你个小混蛋,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想着要杀了我。”
柳染堤软声道,“你舍得吗?”
惊刃慌忙道:“若是现在,属下的职责是护住您,绝无可能对您出手。”
柳染堤道:“之前呢?”
惊刃迟疑了一下,“若是从前,属下始终以为,自己下手不会有任何迟疑。”
“只是……”
“您坠江时,我却没有犹豫地跟着跃入水中,”惊刃轻声道,“至今想来,我仍旧有些不解。”
柳染堤脚步微顿。
她侧身而来,忽然凑近,温软的气息掠过耳畔,亲了亲惊刃的耳尖。
对方的动作太突然,惊刃吓了一跳,道:“主子,您这是?”
柳染堤道:“干什么,瞧你一副苦恼的模样,我就想亲你一口。”
惊刃:“……”
柳染堤若无其事,继续道:“话说容家密室里好东西还真不少,你瞧。”
她从包裹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惊刃:“瞧我对你多好,去个密室,还给你捎了礼回来。”
惊刃打开木匣,呼吸一滞。
在丝布之中,团着一小卷细若无形、近乎透明的丝线,似月光抽丝,隐隐透着一股寒润的光。
正是她苦寻已久的【天缈丝】。
惊刃的心猛地跳起来,怦怦、怦怦,一下下撞着她的肋骨,连带捧着木匣的手都在颤。
要想要完成青傩母的传承,“拆骨缝脉”,约需三卷天缈丝。
她此前拿到了两卷,一卷是论武大会第二名的嘉奖,一卷是用天山寒蚕的茧,向天衡台折算了一卷。
此物十分罕见,她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果。想来,唯有赢下论武大会魁首的嶂云庄,或许还能藏有两卷。
惊刃苦思许久,该如何在容寒山不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密室,没想到,柳染堤竟先一步带给了她。
这意味着——
她离全盛之时,不过一步之遥。
柳染堤道:“我瞧着小刺客你一直惦记这东西,恰好在密室中寻到,便给你带来了。”
“怎么,喜欢不?”
惊刃连忙将木匣收好,珍而重之地藏到衣物最深处,重重点头:“是,属下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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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说那密室藏得阴险刁钻,走到半途就以各种理由,将惊刃给打发回去了。
惊刃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却也不好多说,只能依言回了厢房。
她正低头整理暗器,糯米忽然从窗沿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进她怀里。
猫猫在怀里一拱一拱的,生生把她手里几支袖箭拱得歪七扭八,“叮当”掉了一桌。
惊刃:“……”
她只好放下东西,转而揉起猫来。
糯米被伺候得极是舒服,呼噜声低低的,翻了个身,露出肉乎乎的肚皮,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这下可好,更没法干正事了。
惊刃总觉得这家伙又沉了点,她揉着糯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她,她是怎么打开嶂云庄密室那把机关锁的。
她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家主子武艺高绝、心思灵巧,开一把锁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也没再深究。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吱呀”一声,窗扇被推开。
白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柳染堤拍拍衣袖,冲她笑了笑。
惊刃道:“主子,门闩并未落下,您怎么不走门?”
柳染堤反问道:“有窗开着,为什么要走门?”
她眉梢一挑,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看过不少画本子,里头的大侠,无一不是翻窗入室、踏月而来。小刺客,你不觉得这样更潇洒些,更添几分神秘么?”
惊刃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通,迟疑道:“我以为,只有行踪不便,或是避人耳目时,才会如此。”
柳染堤道:“是了是了,做坏事的时候,可不正需要避人耳目么?”
她步子一转,忽然贴了上来。
惊刃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环过脖颈,而后揽入了怀中。
柳染堤窝在她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蹭过颈侧,挟着微凉的水汽,轻一下、重一下,磨得人心口发痒。
下一瞬,颈侧忽然一痒。
她被除糯米之外的另一只猫猫咬了一下,牙尖隔着皮肤,将一点热意,一点水意烙上来。
见惊刃愣神,她嫌不够似的,湿漉漉的舌贴上来,舔了舔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主…主子,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声音微颤。
身后传来柳染堤的闷笑声,落在耳畔,近在咫尺:“小刺客,你说呢?大半夜跳窗进来,还能做什么?”
她语气轻快,贴着惊刃,啄了啄她的脸颊:“当然是干坏事啦。”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请晋江美人儿们留下您的评论&营养液,支持我把小刺客寝屋窗给拆了,天天跳进来干坏事[害羞][害羞]
惊刃:……
惊刃:主子,我们不一直住同个房么?
柳染堤:闭嘴,小心我亲你。
第103章 骨肉轻 1 很喜欢她不学好的样子。……
主子真跟一只猫似的。
惊刃想。
总是不声不响地, 悄悄贴过来,或是缠过腰际,或是埋在颈边, 用脸蛋,或者是毛绒绒的长发蹭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一只很小,一只很大,甚至窝在怀里时, 还同样都是有些沉甸甸的。
身后暖暖的,柳染堤揽着她脖颈,柔软处贴着脊骨,指尖沿着肩线滑过,拨弄着她的衣物。
沙沙,沙沙。
惊刃的背脊绷紧,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她的手在肩侧游走,时而停顿,时而又向下。
落到腰间时, 巧然一勾。
好痒。
惊刃忍不住弓了弓身子, 想避开那点过分贴近的温度。
结果这一动,怀里的糯米被挤得一个趔趄, “喵”的一声, 从她臂弯里掉了下去。
糯米落地后转了一圈,咪咪喵喵地抗议着, 伸爪子去勾柳染堤的靴尖,使劲挠着她。
柳染堤才松开惊刃,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猫, 眉梢一挑,蹲下身来,与糯米对视。
“好啊你这只小混蛋,”她伸出手,点了点糯米的额头,“忘了是谁把你从容雅手里救回来的?”
糯米:“喵。”
“天天缠着小刺客不放,”柳染堤道,“真是可恶,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糯米:“喵。”
柳染堤委屈了,与惊刃控诉道:“太过分了,我跟容雅抢人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得跟猫抢人?”
糯米:“喵。”
惊刃:“……”这一人一猫,到底是怎么沟通起来的?
想不明白。
惊刃思考片刻,道:“柳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我只听命于您,您不需要与任何人…或者猫,呃,抢人?”
惊刃自认自己一番话,说得那是推心置腹,十分诚恳,没想到柳染堤又“扑哧”笑了,甚至笑弯了腰。
“这算情话么?”她揶揄道,“榆木脑袋的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惊刃没听懂,很茫然。
柳染堤笑着走近,抬手将惊刃挡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她以膝盖抵着椅面,顺势俯身,将惊刃困在椅背与自己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
惊刃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在散落的发影间,看清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每一次望向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含着笑,含着一线亮亮的水汽。
柳染堤眼神带着一点黏意。
她抚上惊刃的脸,沿颊侧划弄着:“小刺客,我总这样缠着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暖色在两人间的缝隙流转,她重量压着自己,柔韧、温热,满满当当地填进了她的怀抱。
惊刃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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