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四周瞧了瞧,生怕影煞躲在哪个角落里,正听着她们说话。
惊刃从她们身旁走过。
真是一派胡言。
惊刃想,她杀人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哪有什么闲工夫把人大卸八块。
她越过几人,绕到堆着酒坛的后厨。在靠墙的架子后摸了摸,触到一处凸起的砖块。
“咔嗒”一声。
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甬道狭长,尽头是一座不同于分部的,更加厚重、高大的青铜门。
门上铸着一张巨大的傩面,笑意薄,哭意深,眼窝深陷,在昏暗的光里透出几分森然。
此处,便是无字诏总部。
青铜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殿堂,穹顶极高,悬着数十盏长明灯。
殿中人影穿梭,皆是一身黑衣,脚步匆匆,来去无声。
有人抱着卷宗,有人背着刀匣,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面上皆无表情。
惊刃的进入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直到——
“十九!”
惊狐显然在门后等了许久,见到她进来,立马便窜出来,一把扣住惊刃的肩膀。
她皱着眉心,将惊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十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急又恼,压低声音道:“不声不响揽下这么大的罪,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凶险,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家门派在联合围剿你?!”
惊刃道:“二十来家吧,人挺多,具体我倒是没仔细数过。”
惊狐险些被气笑,手指在她肩头一用力:“你还有心思说笑?!”
“我没说笑。”惊刃道,“人确实挺多,但我没吃亏。”
“玉无垢被我砍了一剑,苍掌门被我砍了一剑,凤阙主被我砍了一剑,天衡台的长老也被我砍了……”
“够了,你报菜名呢!”
惊狐哭笑不得,“谁管你砍了哪些人,我是在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把命赔进去!”
惊刃顿了顿,
“我知道。”她道。
惊狐一怔,便听惊刃继续道:“十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担心。”
她认真道:“多谢你挂心我。放心吧,我没事,也没受伤。”
惊狐:“……”
惊狐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指腹压下去的那一瞬,竟轻轻哆嗦了片刻。
她抿着唇,嗤声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是开窍了?"
“我也觉得我开窍了。”
惊刃很自信:“多亏主子的敲打,我跟着她这段时日,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
惊狐切了一声,“榆木脑袋,还傻高兴呢。你能算计得过那八百个心眼子?怕是早被吃干抹净了。”
惊刃没听懂。
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惊狐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那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惊刃道:“要买些暗器,还要寻母亲一趟。”
惊狐蹙了蹙眉,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话未出口,惊刃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越过来往匆匆的暗卫,望向殿堂更深处。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佝偻着背,半倚一根乌木杖,步子不快,青铜傩面覆在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傩面下方,嘴角那道陈年刀痕在灯火里格外醒目,裂得细长,隐隐露出一线青白的皮肤。
惊刃与惊狐齐齐躬身。
两人恭敬道:
“母亲。”
青傩母一见惊刃,抬杖在地上“咚”地一顿,连叹三声:“唉、唉、唉!”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
她摇着头道:“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你呢,虽说莫名背了个叛主的传言,但好歹也还有两家愿意出价。”
“而下一任影煞,怕是要无人问津,只能留在这儿,和我这老婆子过一辈子咯!”
惊刃:“……”
总觉得母亲在骂我。
青傩母转身,抬手朝惊刃一招,示意她上前,跟着自己。
惊刃刚踏出一步,手腕忽而被猛地攥住,力道并不重。
惊狐扣着她的腕骨,那双一贯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整夜未曾合过,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
“十九,”她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别做傻事。”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惊狐沉默了一会,指尖慢慢地松开,手垂下去时,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惊刃没有再回头。
她跟着青傩母往里走,拾级而上,高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高阁之中,悬着一颗惨白的头骨,用一根细链吊在梁下,空荡荡地晃。
【前任影煞,玉折。】
死在叛主的罪名下,被亲手斩下头颅,以儆效尤。
惊刃的目光在那空洞的眼窝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
她随青傩母往里走,密室里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被铜罩扣着,跳得细碎。
还未坐定,青傩母便已冷冷开口:“影煞,我只问一件事:你可有叛主?”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青傩母微微颔首,在案边坐下,乌木杖横放膝上,倒了杯茶:“那说吧。见我是为了何事?”
惊刃依旧站着。
玉无垢杀落霞宫主,屠无辜之人,目的是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借正道之名,合围而杀。
二十余家门派,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躲得了一时,终究是躲不过一世。
只是……
既然世人皆传“影煞杀心过重,终会弑主”,那她便顺了这流言又何妨?
惊刃平静道:“我想请您以叛主之罪,在追兵面前,杀了我。”
青傩母端盏的动作一顿。
惊刃继续道:“影煞弑主叛逃,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而柳染堤,不过是又一个被影煞蒙骗、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牵连之人。”
“就像当年的玉无垢女君一样,她信错了人,险些命丧于自己的暗卫之手。”
蛊林焚英,二十八条人命,七年沉冤。主子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至今仍在不断奔走。
所以,她会用自己的命,压住所有的流言与血债,将玉无垢设下的局洗得干干净净。
而对于主子,世人会同情她、怜悯她、信任她,为她所用。
如此,她才能更顺利地将蛊林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她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刺向真正的仇人。
惊刃说着,心中一片寂然,耳畔极宁,极静,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的流动。
【抱歉,惊狐。】
【我骗了你。】
“在我死后,还得劳烦您将我的佩剑与包裹,”惊刃道,“一并交还给柳染堤姑娘。”
青傩母看着她,傩面遮住了容颜,只余半笑半哭的轮廓。
火光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怜悯,一半讥讽。
不知过了多久。
青傩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好,前任影煞也罢。”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
-
玄霄阁的讯鸽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抵达,守讯的人拆开蜡封,快速告之每一个人。
“南麓,寒林。”
“有人见着影煞出没。”
队伍拔营,马蹄踏霜,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白衣、青衫、锦袖,一位位掠过林道,向南麓而去。
而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人。
青傩母。
她来的时候无声无息,青铜覆脸,向着玉无垢微微躬身:“听闻影煞叛主,老身特来助女君一臂之力。”
影煞叛主的消息第一日便传开了,可她却隔了三日才现身,着实有些古怪。
只是眼下局势紧逼,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众人虽心中各有疑虑,却都还是按下不表。
队伍进林时,天色已暗。
风自叶冠间穿行,树木高得遮天,枝叶叠叠,不见一点残阳。
潮气翻涌,地面湿滑,苔痕密布,稍一失足便能滑出半丈。
领路的门徒举着火把,火光抖得厉害,照出前方一截截黑影,忽远忽近。
忽然,最前头的人抬手示意止步,队伍分作两队,自边侧悄然合拢。
林深处,立着一个人。
溪水极浅,乱石横陈。黑衣倚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长剑。
布条从剑脊一点点拭过,火光映过她的脸,淌过手背,旧伤起伏,骨节上布满了薄茧。
惊刃抬眼,望向包围而来的众人,目光平静,既无惊,也无怒。
“……这么快就来了?”惊刃转了转手中的剑,“追得真紧。”
剑光一线横斩过去,惊刃侧身躲过,身影落下时,长青挑起,直刺那人咽喉。
“镪——!”
声响在密林里荡开,惊得鸟群哗然飞起,羽影翻乱,遮了半片天。
阵形一收,兵刃齐举,层层压来。密林被剑气割裂,树干上劈出新痕,翻卷飞扬。
惊刃丝毫不惧,在刀刃之中穿行,第一剑挑开来人刀口,第二剑反手削断一截枪杆,第三剑切过腕骨,兵器当啷坠地。
剑影交错,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回鸣。
有人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剑锋便贴着她的喉侧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人捂着喉咙,连连跌退,眼里全是惊惧,被一双手,自后稳稳地扶住肩膀。
玉无垢一步踏前。
清霄剑出鞘,银光如霜,玉无垢的剑法极正,极稳,招招占理,占势,占尽天下道义。
长青与清霄相撞,一招接着一式,火星从剑刃间迸出。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遭便无人敢近,只听得剑鸣在林间回荡。
“女君真是有心了,”惊刃挡开一剑,淡淡道,“右臂的伤还未好全吧,这般拼命,不怕旧疾复发?”
玉无垢面色不变,反手便是一记横斩,凌厉至极,“既如此,便用你这条命来偿罢!”
清霄如霜,长青如夜,一正一偏,一理一杀。
玉无垢步步逼近,剑势一沉,正面压来,不留半点虚处。
惊刃则以快制稳,长青贴着剑锋游走,挑隙而入,避实就虚,不与其硬撼。
剑光交叠,声声相击。
两人错步、换位、再分,林中只余一声声剑鸣,将落叶斩得四处纷飞。
旁人只觉寒意逼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哪一剑为攻,哪一剑为守。
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地上已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胜负仍未分。
就在两人缠斗的缝隙里,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近。
惊刃避开清霄,抬剑格挡,“当”地一声,火星迸溅,长青被震得偏开了一小截。
仅一小截。
却足够致命。
乌木杖一挑,长锥从袖中滑出,黝黑细长,尖端泛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它直取惊刃心口。
太快了。
惊刃已来不及回剑。纵然侧身,也无路可退。
锥影逼近的刹那,惊刃望着那一副熟悉的傩面,忽而松了口气。
暗卫不该有心,可一念既生,便如火落枯草,烧不尽,也藏不回。
或许这便是暗卫的归处,不甘也好,淡然也罢,终要在某一刻,回到影里。
她没有再动,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那一点寒星破皮开肉、洞穿胸膛、钉住那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
……
-
好安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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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簌簌。
-
那是什么声音?
轻轻地,柔柔地,自林影深处漫开来,细小的叶片悄然拨动,潮湿的枝蔓彼此摩挲。
窸窣、缠绵,带着一点黏稠的潮气,缓缓缠过她的脖颈。
下一瞬,一只细巧瓷白的手扣住青傩母的腕,硬生生地,将那长锥的去势按停。
尖端离惊刃胸口只差一线,寒光在两人之间僵住,竟再也进不得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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