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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
可明明焦炭早已燃尽,不剩分毫。这一抔死灰,又该如何撑起哪怕一线光亮?
她心乱如麻,偏生身侧的人动了动,慢吞吞支起身子来,唤她的名:“小刺客?”
惊刃闷住咳声,道:“别过来。”
那人可不会乖乖听话。
柳染堤依上她的肩,长睫坠着水珠,乌瞳盈着水光,湿漉漉地唤:“惊刃。”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淌着水珠,衣物黏连着身子,像一副水墨晕开的画。
影影绰绰,浸得入骨生香。
惊刃偏过头,躲了躲。
柳染堤却又依过来一寸,水汽漫上耳廓,留下一分虚无缥缈的烫。
水珠乍落,
“啪嗒”,滴在手背上。
柳染堤拨开额边湿发,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说我不会水,你就真当我不会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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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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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问题抛入水中,泛不起一丝波纹,只能沉甸甸地坠入江底砂石。
为什么?
惊刃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断诘问着自己,她比柳染堤更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
衣裳仍在滴着水,‘惊刃’就放在身侧,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她。
面颊忽地贴上什么,湿漉漉的,轻刮过她的鼻梁:“惊刃?小刺客?”
柳染堤依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望清挂在她睫上一粒水珠,还有她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狼狈、又无措的自己。
“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道,“小闷葫芦,我每次都得倒个半天,才能勉强倒出两颗豆子。”
惊刃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染堤怀疑,她是不是被江水呛没了嗓子,惊刃才慢吞吞开口。
“在悬崖时,”惊刃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寻常刺客,在还未看到木簪时,你为何要留我一命?”
柳染堤想了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惊刃知晓自己这副皮相还算不错,不然易女而食时,她也不能为母亲多换回来一块观音饼。
只不过,没有意义。
暗卫是主子手里的刀,需要是锋利,没人会在乎一把切肉剁骨的刀是否好看。
惊刃缓了口气,喉间干哑,像混着砂石的浊江:“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次。”
“我只是还回来罢了。”
她握住‘惊刃’,慢慢站起身子,靴底踩过柳染堤身侧的砂石,江水拍岸,沙沙地。
一声重,一声轻。
惊刃走出几步,沉闷带水的靴音中,忽地多出一步杂音,轻快地,拽住她手腕。
“小刺客,你这是上哪去?”柳染堤追过来,挡住她半边身子。
惊刃偏过身,换了个方向,只是刚迈出半步,方才还在左侧的人,又从右侧冒出来:“惊刃?”
“……”
惊刃闷声道:“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柳染堤背着手,凑到她面前,长睫水汪汪的,几乎要碰到鼻尖:“为什么?”
“我剜去烙徽,是怕刺杀失手暴露身份,从而连累主子,”惊刃道,“如今已无意义,我得回去了。”
柳染堤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主子脑子不太好,自己跑到我面前嚣张。”
惊刃觉着头有点疼,揉了揉额心:“你我为敌,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同路。”
柳染堤问:“那你有何打算?”
惊刃道:“去找主子,向主子请罪。”
柳染堤又问:“那你准备上哪,找你主子去?”
惊刃忽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摩挲剑鞘上的一枚生锈铜环,犹豫道:“论武大会。”
她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惊刃后知后觉。
但是晚了,柳染堤盈盈一笑,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要去论武大会。”
她道:“好妹妹,我们不如一块走?”
惊刃:“…………”
完了。
-
柳染堤此人,武功极高也就算了,缠人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高强。
惊刃身上的伤太多,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她,实在没法子,只得装聋作哑看不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惊刃穿过人群,进了一家脂粉铺子。
铺中香气氤氲,帘影摇曳。
里头大多是娇声笑语的贵家姑娘们,衣着红橙黄绿青蓝紫,显得惊刃一身黑衣有些扎眼。
柳染堤将小团扇别在腰间,随手拾起一盒‘桃花笑’香粉,食指一捻,带起不少粉末。
惊刃正专心找无字诏的暗门,她蹲在墙边,一条条缝隙摸过去,没注意身后靠过来一个人。
“小刺客,小刺客,”
“快来,你看看这个。”
柳染堤一叠声地唤她,还推她。惊刃茫然抬头,鼻尖被人轻轻一捏。
香粉蓬开一小团粉雾,在鼻尖晕开一点浅红,连浓黑长睫也没能幸免,染上层薄薄的粉纱。
“怎么了?”惊刃道。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薄而窄的鼻尖上,顶着一小块毛茸茸的粉红。
“扑哧,”柳染堤笑得眉睫弯弯,“没什么没什么,给你涂一点香粉。”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十分坏心眼地,用指腹在香粉上又摁了摁,把红晕抹匀一些。
指尖暖烫,惊刃嗅到一点脂粉香。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抹鼻尖,看到指头上明晃晃的粉,才知道柳染堤又在使坏。
“多好看啊,这么快就擦掉,”柳染堤惋惜道,“衬得你像只小兔子,很是可爱。”
惊刃睨她一眼,没说话。
暗卫很少收到赏识,就算有,大多也是类似于“杀人利落”,“出手干净”之类的夸赞。
至于兔子——
对惊刃来说,是个有用的东西。
兔肉可以果腹充饥,兔皮可以做成水袋,抽出的筋可以捏绳,洗净的骨也能削成暗器。
她细细一想,柳染堤把她比作“兔子”,可能是在暗示她功力低微,不堪一击。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看来,自己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确实学到许多,竟然连语言中的暗喻也能读懂了。
这样一来,日后或许能少犯些错事,少说些错话,不会再让主子如此厌烦了。
-
惊刃收敛心神,很快在角落摸到一道雕有兽首暗纹的砖块。
石砖震动,暗门开启。
长廊之中,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水雾潮湿而阴冷。
惊刃仍旧走得很慢,呼吸很沉、也很重,步伐黏连,黑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
柳染堤换了身素净白衣,气色瞧着好了一些,不再像失火时那么苍白。
她慢慢跟在惊刃身后。
无字诏分部。
守门人倦倦地倚着青铜门,提灯搁置身侧,青蓝幽光一明一灭。
待看清楚来人后,守门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仿佛在她面前有人正在强抢民女,而惊刃,大概就是那个被强抢的“民女”。
惊刃道:“劳烦开门。”
守门人一面替她开门,一面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打量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进了洞窟后,其它暗卫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也很是古怪,硬要说,有些鄙夷,有些啧叹。
还有一点奇奇怪怪的…羡慕?
惊刃一头雾水。
柳染堤早就察觉出异样,对惊刃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们?”
惊刃也很迷惘:“不知道。”
往日其它暗卫见了她,要么捎点怜悯,要么讥讽几句,从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
看向惊刃眼神之中,总有种‘恨铁不成钢’,或者‘你怎么这么好命’的感觉。
不过,惊刃一向不在乎这些。
她来到医药处,摸了半晌,摸出两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买了一瓶拇指大的伤药。
柳染堤挤过来:“穷兮兮的小姑娘,怎么不问我要银子,买些好点的药?”
惊刃不理她,拿了药,找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漆黑小角落窝下,解开衣领,露出肩胛的伤。
伤口在江水中泡得太久,已经发白溃烂,淌出的血都稀薄,浸透了黑衣。
柳染堤顿时蹙起了眉。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依近了些许,指尖触上肩膀,惊刃一颤,向后躲了躲。
“小伤罢了。”惊刃道。
柳染堤道:“是所有暗卫都对伤口的大小有些误解,还是就你如此糊涂?”
她神色不太好看,用了一点巧劲,压住惊刃的肩膀。疼意骤生,惊刃呼吸一顿。
“箭伤,矢头带着倒刺,拔出时也不小心点,这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说是小伤?”
柳染堤没什么好气地说。
伤口缝隙间,嵌着几团沙土,被血凝结成块,撕开衣物时,簌簌向下掉。
柳染堤松开惊刃,腾地站起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惊刃倚着墙,转着手中的小药瓶,沉默了一会儿。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在画舫上那次一样。
惊刃洗净伤口,剃掉烂肉,准备涂药时,柳染堤拿着伤药、绷带,还有一件黑衣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无字诏的阁中贵客了,”柳染堤叹口气,“坐好。”
惊刃被她按在墙上。
惊刃选的这个角落实在狭小,稍一动便碰上墙砖。柳染堤想要靠近,就只能半跪半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柳染堤像只猫儿似的,向里爬,攀上她的膝头,依上她的腰心,抚上她的肩头。
气息交叠,一寸寸缠绕。
惊刃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即便是偶尔来院里做客的白猫,最多也只是扒拉一下她的裤腿。
从没有人,靠得这么近过。
惊刃低头想避开,却不知该往哪儿躲。
这角落太小了,稍一退便会贴上冰冷的墙壁,稍一动便会撞上她的腰际,进退两难。
“小刺客,你躲什么?”柳染堤笑了一声,尾调踩着点气音,“我又不会咬人。”
惊刃抿了抿唇,没作声。
“不过,你要是再躲,我可就要使些手段了,”柳染堤点点她鼻尖,“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全在我手上呢。”
惊刃:“……”
她穷得要命,暗器是自己用竹枝、兔骨一点点削的,毒酒是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的毒草。
柳染堤要是真不还了,她还得苦兮兮地重新做,麻烦得很,也很耗时。
见惊刃老实地不动了,柳染堤弯眉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这才乖嘛。”
她俯下身,又靠近了一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惊刃腰间,又如水一般淌落,在身侧散开来。
药粉小盒被打开,清苦的药香逸散开来,药粉色泽莹润,细腻如脂,不用看都知道比惊刃买的破破小瓷瓶贵多了。
惊刃眉心微拧,道:“这东西很贵,不值得用在一个暗卫身……唔!”
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打断。
那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喉间溢出,又被她强压回去,尾音微颤,咬着点不自知的软意。
柳染堤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刃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知道指腹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缓缓将药粉抹开。
“我买的药,”柳染堤说着,使劲多刮起些药粉,“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位锦绣门大小姐,不也花了千金给她那只小雀治伤么。”
惊刃嗓音很哑,带着几分疲意:“那雀儿…金贵。”
柳染堤偏头看她:“你就不金贵了?”
惊刃沉默着。
她或许曾是金贵的吧?
上一届影煞拍出了三万两的高价,不过到她时,不幸背上‘弑主’的判词,起拍价跌至八千,最终以九千五百两的价格,被嶂云庄带走。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么金贵了,若是回到无字诏,大概也就只能卖出三、两千。
伤口处的疼意蔓延,逐渐变为摸不着的痒,惊刃拢紧自己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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