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斗拱、屋脊、瓦片,惊刃连踩数个落脚点,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最后一个纵跃,她稳稳落在烽火台的顶端。
高风猎猎,衣袂微扬。惊刃半屈膝身,掌心搭在膝上,俯身向下望。
居高临下,整个城镇尽收眼底。
只见四面八方的道路上,皆是缓缓而行的车马,一连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
由于进城的速度实在太慢,不少人干脆在路边扎营,点起篝火准备过夜。
看这阵仗,嶂云庄估计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此处是离论武大会最近的城镇,当今武林之首的天衡台早已安排妥当,但凡来参加的门派,必然会在这里落脚休整,她只要等着就好。
惊刃倚着一尊铜铸兽首坐下,眺望着远方,解下身侧水袋,喝了一口。
冰冷的井水沿喉滑落。
不甜、不咸,尝着不怎么苦,更没有一点茶香,什么味道也没有。
惊刃掂着水袋,莫名想起被柳染堤递过来,又被自己推开的那一杯茶。
……会是什么味道呢?
。
夕阳斜斜落下,街市越发热闹,灯盏一盏盏挑起,将街道照得灯火通明。
布庄里头十分热闹,姑娘们围着新到的绫罗绸缎,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样式。
在角落里的一面铜镜前。
有个人手中拿了三四顶不同款式的黑色帷帽,正在一顶接着一顶地试戴中。
黑纱层层叠叠,垂至肩头,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细白下颌。
没办法,上一顶帷帽被某只小刺客给割破,她试图缝了缝,结果口子裂得更大,后头又被赤尘教踩了几脚,彻底不能用了。
她就只好来买一顶新的。
掌柜是个脸圆圆的可爱奶奶,她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着迎合:“姑娘果然是识货人。”
“这顶用的是蜀地上等丝纱,薄如蝉翼,软过锦缎,与您十分搭配呢!”
还得是生意人,这几顶帷帽虽是一水的黑色,硬被奶奶夸出了各自的妙处。
“这顶瞧着还不错。”
柳染堤正端详着帷帽款式,忽然在镜面一隅,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她惊喜道:“咦,这么巧啊?”
“我还想着待会该去哪寻你呢,没想到,小刺客居然自己主动找过来了?”
黑纱被她指尖挑开,斜斜露出半张脸。一双眼潋滟看来,眉弯不甚分明,眼尾含笑未语,欲遮还掩。
大概是因为炭盆烧得旺,店里暖烘烘的,连惊刃那张素来苍白的脸,瞧着都红扑扑的。
柳染堤步子轻快,几步踩到惊刃身侧,抬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哟,脸红了?”
惊刃道:“店里暖和。”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柳染堤的,好像从烽火台下来之后,随便走了几步,就瞧见有个人在试戴帷帽。
她其实都没看到脸,只是觉得身形熟悉,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柳染堤撩了撩纱边,道:“既然来了,那便帮我瞧瞧款式。”
她摘下帷帽,换了一顶新的戴上,纱下一双眼透着兴致:“小刺客,你觉得这顶好看,还是之前那一顶好看?”
惊刃“嗯”了一声,打量着帷帽的样式,端详着遮住眉眼的黑纱,又细细观察起缝制的走线,如此反复几次。
她神色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一道未解的难题,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半晌,惊刃诚实道:“我觉得并无差别。”
柳染堤扑哧笑了。
她拿出几张银票,点了点递给旁边的掌柜奶奶,将惊刃看过的两顶帷帽都买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布庄。
柳染堤戴上其中一顶帷帽,将垂落的黑纱沿着帽边挽好,露出整张脸来。
惊刃问道:“你买帷帽做什么?”
柳染堤拢着一角黑纱,轻快道:“忘了么?明日我可是得帮我的好妹妹上台单挑嶂云庄呢。可不得穿漂亮些?”
惊刃道:“不管我在与否,你本就打算上台。”
早在两人初遇时,柳染堤便对百事通说过,天下第一会在论武大会现身,还有夺冠之意。
柳染堤这人瞧着随心所欲,实则目的极为清晰,所走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不管是救下自己,还是同行时的种种示好,都是另有所图。
惊刃心中明了,却不觉得愤怒。
柳染堤想要利用她,她不也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利用、如何杀死对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到底,她们是一样的。
夜风微凉,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柳染堤笑了一下:“是啊。我计划登上论武大会的擂台,找个能够揭开我帷帽的人。”
这话说得又轻又柔,似怜似怯,竟有几分像是一位等待着被挑开盖头的新娘子。
街口传来酒客们的喧哗,混着丝竹声远远飘来,夜市正热闹,惊刃却觉得四周忽然静了。
……很安静。
箭伤明明已经剔去烂肉、挤出脓血、还涂了药,此刻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寂静之中,惊刃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后日论武大会的擂台上,我确实有可能与你撞上。”
“不过,我更有可能在遇到你之前,便已被其它人击败。”
惊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灯影之下,自己在地砖上的影子。
“是么?”柳染堤道,“那倘若是全盛时期的小刺客,能够遇到我吗?”
【一定可以。】
惊刃终究没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平静道:“或许吧,江湖人才济济,我排不上号。”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惊刃听见风卷起帷帽边缘,婆娑作响。
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柳染堤不知何时,将方才挽起的黑纱又重新放下了。
柳染堤隔着一层薄纱望她,眉眼模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像宣纸上一笔未干的水墨。
“小刺客,帮我挑起来罢。”
说罢,她微仰着脸,将整个面庞递过去,黑纱半掩着眉眼,欲盖弥彰。
惊刃步伐一顿,停了下来。隔着夜风,她听见自己胸膛间微不可闻的响动。
怦怦,怦怦。
惊刃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
指节极轻地挑起一缕黑纱,纱勾一半,落一半,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只见一弯眉梢,一点颊红,一抹唇色,余下尽隐于薄纱之后,风月无声,朦胧如梦。
柳染堤在向着她笑。
惊刃被这笑意刺了一下,手指一颤,黑纱便顺势滑落,重新垂下,将面容藏起。
-
惊刃正想说话,忽然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尖利而急促。
由于隔得极远,夜市又喧嚷不已,若是不熟悉的人,怕是会将那哨声当做深夜的虫鸣。
——那是嶂云庄的求救哨声。
惊刃神色倏变。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已飞掠而出。
茶摊的竹竿一晃,惊刃借力跃向屋檐,再从瓦片上掠过,衣袂翻飞,已越过大半个街市。
瞬息之间,另一道身影跟了过来,比一片羽毛还轻盈,踩过瓦片时,听不见一丝声响。
“怎么了?”柳染堤在她身侧问道,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
惊刃没办法回答。
她跑得太急,肺腔灌满了风,撕扯着胸膛,每一口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越过茶楼,翻过城墙,惊刃向着哨声的方向冲去。林间森森,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月光筛下,照出一幕骇人景象。
红衣女子持鞭而立,鞭梢如蛇,正缠绕着一名黑衣暗卫的脖颈。暗卫双目圆睁,面色青紫,用力撕扯着长鞭。
红衣女一抖鞭梢,暗卫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她转过头来,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红,笑道:“哟,嶂云庄还有活着的人?”
“铮!!”
惊刃拔剑出鞘,欺身而上。红衣女嗤笑连连,长鞭甩出,“啪”地一声抽向剑身。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惊刃借力旋身,剑势一转,横斩而去。红衣女后仰避开,鞭子缠向她的手腕。
剑刃贴着鞭身一削,竟是斜刺心口要害,红衣女神色震惊,她惊慌后退,却已迟了——
剑光一凛,贯穿了她的胸膛。
红衣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鲜血顺着刃面缓缓滴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软软倒下。
惊刃气息紊乱,微微踉跄了一步,她拎着剑,快步走向倒下的暗卫。
暗卫还活着,脖颈上的勒痕深可见骨,她睁着眼,嘶嘶地喘息,眼中满是痛苦。
她挣扎着,紧紧握住惊刃的手,惊刃垂眉看她一眼,盖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惊刃道。
“咔”一声轻响,暗卫再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垂落,正坠在嶂云庄的玉佩旁。
柳染堤并未出手,静静跟在惊刃身后。林间寂然,唯有惊刃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惊刃俯身,从红衣女尸侧拾起一枚漆红的木牌,其上“赤尘”二字已被血污浸染。
她眉心微蹙,顺着散落在草叶间的血迹,快步向林中深处走去。
夜色如墨,林深路窄,不多时,她在一丛荆棘之后,找到了伏倒在地的惊狐。
惊狐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她的眼角泛出诡异的青紫,一道红线从颈侧蔓延至耳后。
惊刃心头一紧,她认得这毒,赤尘教的缠心蛊,能在一炷香内逼得人神志错乱、自残至死。
她正准备割血逼蛊,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两指拦住了她的手:
“我来。”
柳染堤蹲下身,一手掐住惊狐的喉咙,拇指轻压,逼出一条细线状的蛊痕。另一手抽出匕首,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小口。
鲜血渗出,她掂着刀尖,从伤口中挑出一条细小的蛊虫,拇指一碾,虫尸化为齑粉。
惊刃半晌才道:“谢…谢谢。”
柳染堤拿出来一块软布,细细擦干净指尖血渍,叠了叠,才塞回腰包里。
她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既然是小刺客的好朋友,我可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惊刃匆匆为惊狐简单包扎了一下,而后背着她离开深林,来到河滩旁。
河风习习,惊狐靠着石头歇息,缓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息。
她身上伤口极多,除了鞭痕、刀伤之外,还有一些形状规整的青紫淤青。
那是嶂云庄惩棍留下的痕迹,惊刃一眼便认了出来,皱眉道:“为什么罚你?”
惊狐口齿伶俐,办事周到,一直是容雅最喜爱的暗卫,距离她上次被责罚,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向来器重惊狐的主子下如此重手?
柳染堤站在不远处,她眺望着河对岸,不知道在看什么,抑或是在等待什么。
惊狐顿了顿,她望向柳染堤,虚弱道:“柳姑娘…可否回避一下?我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柳染堤淡淡道:“自然。”
她转头离开,消失在树林间。
-
河水潺潺,夜虫啁啾,草间仍扎着几根断箭,风中湿着尚未散去的血气,薄薄覆在两人身上。
腥冷,黏腻。
“咳…十九,你听我说……”
惊狐捂着腹部,一字一句咬得艰涩:“庄主请来了母亲,主子她…召你回去。”
惊刃道:“她带来了止息?”
惊狐一怔。
“你…你猜到了?”她唇边咳血,忽地抓住惊刃的手腕,极紧,极紧,仿佛要拧断她:
“十九,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说没见过你,你也别再回来……十九,你就当今晚从未见过我,好不好?”
血丝黏稠,染红了指节。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惊刃平静地摇了摇头。
“惊狐,我绝不可能叛主。”
惊刃低声道:“况且,你们若是没能将我带回去,甚至让我逃了,必然会遭受更严厉的责难。”
“再者,你也知道上一任影煞的下场。”
上一任影煞叛主而逃,掳走主子的年幼女儿在林中藏匿多日,最终还是被青傩母寻上,一锥穿心。
她的尸身被青傩母挂在城门,晾了半年无人收敛,就连头骨也被摘下来,吊在无字诏的高阁之上。
谁入阁,谁便得仰头望一眼。
惊狐挤出一个笑来,血从她齿缝中漫出,被她一口“呸”在地上:“真该死啊。”
“这世道,真该死的不公平。”
22/191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