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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格挡的空隙,惊刃欺身而近,寒徵一挥,刺向柳染堤命门。
柳染堤退身避让。
谁料,剑尖一挑,帷帽猛然掀起,在阵阵惊呼声中,锋芒划破长空,将纷涌黑纱劈成两半。
帷帽坠地的一刹那,满场寂静。
一如她们初见时,柳染堤立于狂风之中,面容毫无遮掩。
白衣飘散,她静静地望向自己,如云中月,枝上雪,皎洁而又寂然。
只是,那眼里不再有笑意。
台下惊呼不已:“这就是天下第一?”“生得好美啊!”“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武功,真是不得了!”
惊刃的心绪有些复杂。
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做了这一位揭开她帷帽的人。
也不知柳染堤是愿意的,还是…不愿的?自己不请自来,她大概是有些生气的吧。
香炉之中,香即将燃烧殆尽。
她没有时间了。
惊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咽下喉间溢出的血丝,足心一踩。
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逼近了柳染堤,两人贴身而过,衣袂翻飞,招招凶狠。
柳染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虽是挡下了惊刃的杀招,却比之前慢了一分。
在影煞面前露出破绽的人,
——只有死路一条。
惊刃一剑刺去,凭借柳染堤的身手,她应该是可以勉强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剑刃没入血肉,狠狠扎穿了柳染堤的肩胛,血花四溅,落在她手背,温热而滚烫。
惊刃微微怔住。
柳染堤借着这一剑,硬生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五指掐在惊刃脖间,扣住她的颈脉。
指腹探至命门,她眼神微变。
“你心脉是怎么回事?”柳染堤一字一句,声音发颤,“怎么会碎成这样?”
惊刃一言不发。
剑刃拔出,带出一长串血花,柳染堤唇角溢出血来,她抬袖一拭,甩在地上:“够了。”
她接连几步,猛然退至台边。
“——够了!”
柳染堤握紧长剑,血珠染透黑衣,顺着手臂,沿着长剑,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惊刃停手,目光锁在她身上。
柳染堤嗤笑一声,剑锋挑起,对准了容寒山的面门:“嶂云庄,好得很!好得很!”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话音未落,她横过剑来,掌心抵着剑身,“嘭!”一声闷响,剑身尽数碎裂,扎入擂台地面。
全座一片哗然,议论四起。
柳染堤将只余一截断刃的剑柄随手一抛,“哐啷”,剑柄砸入满地碎片,溅起薄尘。
“碎剑为证,胜负已分。”
她道:“我认输。”
满场惊呼声中,柳染堤回头望了一眼,而后足心轻点,踩着周围木栏,跃下擂台。
-
台下,齐椒歌一脸懵:“啊?”
她手中握着毛笔,册子摊在臂弯,上头记录着前半场的兵刃拆招,后半截则乱七八糟,缭乱如风中狂草。
记不过来,根本记不过来。
她被台上一连串变故砸得头晕,还没回神,有一人大步流星地行至身旁,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布包。
齐椒歌呆呆的:“诶?诶!”
“谢了,”柳染堤头也不回,“帮我和齐盟主说一声,我走了。”
齐椒歌看看柳染堤的背影,又看看台上的影煞,犹豫片刻,忙不迭追了上去:“姐,姐!你等等!”
柳染堤停下脚步,她下颌绷得极紧,侧面轮廓冰冷,道:“怎么?”
齐椒歌有点怂,却还是眼巴巴道,“姐,能给我题个名不?”她翻开册子,“签这里。”
柳染堤:“…………”
-
另一边,惊刃收回目光,她转向擂台之下,恭敬躬身,道:“主子。”
容雅缓步登台,步履从容。
她环顾一圈,望着渐渐沉默的众人,道:“嶂云庄立庄百年,从不惧战。若还有不服者,尽可上台。”
台下鸦雀无声。
容雅轻笑一下,道:“既然无人应战,那便请诸位记住,是嶂云庄终结了‘天下第一’这个虚号。”
“倘若再有不识高低者,妄图挑衅闹事,嶂云庄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转身走下擂台,惊刃将寒徵细细擦拭一番,收剑入鞘,跟在容雅身后。
-
嶂云庄置办的宅子中,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上系着的铜铃,发出细细的响声。
叮铃,叮铃。
容雅停下脚步,铃声贴着面侧轻晃而过,庭院繁绿团团,一蓬压着一蓬,开得正盛。
似乎,那日也是如此。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母亲站在廊中,她望着十七岁的容雅,笑意温和。
掌心覆上发丝,揉了揉。
“雅儿,这是母亲带给你的生辰礼,”母亲柔柔道,“想来你应该听说过。”
“影煞,出来让雅儿瞧瞧吧。”
“是。”
阴影中显出一个人,她动作利落,姿态谦卑,如一把锻造至精的刀刃,劈开容雅满腔的恐惧不安。
【无字诏影煞,性情乖张、不受驱使,世人皆道其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容雅面色苍白,她呼吸慢慢地收紧了几分,腕骨不自觉地颤。
她很害怕。
母亲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又牵起她的手。
她将一块骨牌放入容雅手心,温声道:“以后她便是你的暗卫了。”
影煞下跪行礼,她年轻、锐利,骨血之中浸着一股无声的杀意,锋利而滚烫。
多么强大、肆意、骄傲的一把刀。
只要一声令下,她可以在一息间刺穿任何人的胸膛,她可以在一招内割下任何一颗项上人头。
-
她恭敬道:“主子。”
-
惊刃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地。鲜血自唇角溢出,她慌忙去捂,血却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拦不住、压不住。
“咳…咳咳,咳。”
惊刃咳嗽着,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想去撑地,却在满地血泽中打滑,“咚”一声,狠狠撞上冰冷的石砖。
狼狈,难看至极;
哪有半点影煞的样子。
她疼得快要无法喘气,蜷缩在血泊中,她听见血液在无声无息地淌,她听见经脉在一寸、接着一寸地断裂。
疼意仿佛一方巨大的墨锭,将她生生地压在这一座砚台之上。
一寸寸辄碎她的骨,一丝丝研磨她的肉,墨锭缓缓一转,便碾出满纸刺目、鲜艳的红。
“抱、抱歉…属下失礼,让您看到这些……”
惊刃颤抖着,每个字都得从肺腔中撕出,坠地时四散成血,“主子,我……”
【主子,我这一次做得好吗?】
【我可否让您称心如意?】
容雅高居临下地俯视着她,她看着眼前濒死的暗卫,如同看着一只溺水的飞蛾。
无字诏,影煞。
终将叛主的一把刀刃。
这最强大、又最锋利的刀,终究还是碎了,碎在她扎向自己之前。
又或许,她才是最忠心,最听话的那一个?只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容雅心中闪过了一瞬,便被她捏碎在掌心。
她从不赌,也不屑去赌。
那个暗卫倒在自己面前,她在流血,在颤抖,她的呼吸似乎弱了一点,动作也慢了很多。
她马上就要死了。
容雅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无趣,而在这漫无边际的无趣之中,慢慢爬着一只蚂蚁般大小的,微不足道的悲哀。
并非是对这名即将死去的暗卫的“悲哀”。说到底,她只是一件物品,一条听话的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值得自己悲哀的呢?
真正令容雅所到悲哀的,是那个毫无权势、毫无地位,面对带着“弑主传闻”的影煞,也只能被迫收下的十七岁的自己。
无能为力,卑微弱小。
既悲哀,又可笑。
容雅这么想着,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冲来,停在她面前。
惊狐气喘吁吁,她在容雅身前站定,恭顺道:“主子,请问……”
容雅抬了抬下颌,道:“过来,把她扔出去,再喊人将地洗净——”
她顿了顿,改变了想法:“不,将地砖撬了换新吧,要同样颜色的。”
惊狐颤声道:“是。”
她俯身跪下,小心翼翼地让惊刃环过脖颈,尽量轻柔地将她扶起。
惊刃虚弱地靠在她肩上,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更多的血气,手腕垂在肩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容雅观赏满园绿意,铜铃又是一晃,叮铃,叮铃,多么清脆悦耳。
她抚着一片幼嫩新叶,忽地“唔”了一声,道:“等等。”
惊狐一僵:“请吩咐。”
“我想想,扔回无字诏吧,”容雅漫不经心道,“开价一万…不,两万白银。”
她忽得笑了,衬着这满园春色,笑得和煦而残忍:“我倒想看看,会不会真的有人愿意买一个废物回去。”
-
惊狐扶着她,一路跌跌撞撞。
从嶂云庄宅院到无字诏的这一条路太长了。长到似乎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青铜门被推开之时,惊狐浑身已经被血浸透,她扶着呼吸微弱的惊刃,踉跄而入。
暗卫们一片诧异,纷纷围了过来。
惊刃栽在惊狐怀中,眼前一片血红,耳畔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
暗卫们围在她身侧,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嘈杂的说话声持续了片刻,又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来到她的身前。
那人俯下身,掐住惊刃下颌,迫使她仰起头,随即,口中被塞入一枚丹药。
指腹用力一压,惊刃眼角溢出水汽,被迫吞咽了一下,药丸滑入咽喉,灼开一片疼意。
耳畔清晰了一点。
“我给你多三个时辰,”青傩母的声音响起,阴冷依旧,“接下来,便看你的命数了。”
她起身离去。
在一片喧闹的声响之中,惊刃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模糊的,叫人听不真切。
血终于止住,惊刃缓缓睁开眼睛。原先决堤而出的气血,此刻变成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那枚丹药将原本只应该持续一炷香的痛苦,硬生生地延长了数倍。
“十九,你感觉好些了吗?”惊狐攥紧她的手,“撑住,惊雀正在找医师,我们都在想办法。”
“会有出路的,”
她低声道,“别怕。”
惊狐扣住她的经脉,想要往里渡一点内力,可里面空空的没有着落,内力一下子就散了。
惊刃压着腹部,缓了许久,才从肺腑深处攒出一口气:“惊狐,停手吧。”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她哑着嗓道,“你又何苦为我白白损耗心神。”
惊狐想安慰她,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却忽地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哪怕过去这么久了,她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九拿到‘影煞’时意气风发的身影,天高地远,尽可踏平。
可如今,曾经多么强大,令人仰望的一个人,却颓败无力地倒在这里,连一次平稳的呼吸都是奢望。
这样一颗忠诚、炽热的真心,
从未有人珍惜过。
“我已经再也拿不动剑了,容家不再需要我了,主子也是。”惊刃喃喃说着。
惊刃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个人曾对自己说过的“难过”,究竟是什么感觉。
或许,她现在觉得很难过吧。
只不过,再多的难过、委屈、愤懑、不甘、悲凄与痛苦,最终都只是在她手心之中平静地流淌着。
流着,流着,便干涸了。
她轻声道:“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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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雀跑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衣裳上全是尘土,撞翻好几个摊位,被摊贩骂了一路。
她边跑边哭,泪水糊得看不清路,到处胡乱拉人:“有没有医师?有没有人能救命?”
可“止息”散尽内力,破脉斩髓,断绝生机,又哪是寻常医师能救回来的。
就连素以医术闻名的药谷姑娘们,也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点一点抽回:“实在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天将黑未黑之时,惊雀坐在石阶上,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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