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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她将山顶翻了个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岩骨,绝无隐藏着暗道之类的可能。
“失策了,”惊刃有些懊悔,“山顶居高迎风,雪层不稳,想来也不是个藏剑的好地方。”
柳染堤照例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
只不过,峰顶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间的风又大,不多时,她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拢着裘衣,一叠声地唤她,“你过来。”
惊刃刚走过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耳根通红,道:“主子,这……”
柳染堤将她抱得可紧了,埋在怀里,又搂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她碎碎念道:“给我暖暖。”
惊刃面颊微烫,任由主子抱着,只不过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尽量为她挡住山风。
下山时,天色已黑了个透彻。
柳染堤白天时还好好的,下山时,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惊刃有些担心主子。
她权衡之下,选了一条虽有些绕远路,但相对来说,要更加平缓、且背风的路径。
惊刃扶着主子,两人刚越过一处冰壁,她鼻尖微动,骤然皱眉,仰起头,死死盯着一处。
风里多了一层干涩的硝味。
“宁玛。”惊刃低声唤道,雌鹰停在肩侧,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划的手势。
宁玛展翅飞去。
雌鹰在漆色中绕了一圈,忽在右侧陡坡上猛地拾高,发出极低的一声警鸣。
有埋伏。惊刃神色一暗。
思绪尚未落定,头顶处已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连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继炸开:
“砰砰砰——!!”
爆/炸声沿着山脊疾走,层层叠叠,火光冲天,整片积雪轰然松动,白浪翻滚,声如怒海。
“主子,失礼了。”惊刃顾不得太多,一把揽住柳染堤的腰,对方颤了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
惊刃往侧面奔去,却腾地被绊了一下,衣物划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她一低头,只见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切过来,埋于雪中,正对脚踝高度,极为阴险。
长剑一挑,银丝绷断。
惊刃抬眼,却见前方三面尽是绊索与暗箭,路线被巧妙地裁成一条死道,把她们往雪潮塌覆之处逼去。
“……借山为阵,”惊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经有了考量,“绝对是她的手笔。”
“她竟然亲自来到天山了。”
容雅武功平平,剑术中庸。出于性格使然,还有嶂云庄本身对于机关、布阵之术的重视,她向来不喜欢正面冲突,更擅长利用地形、借势设阱,将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雪声近在咫尺。惊刃拽着主子,躲进一块凸起的暗岩。柳染堤蜷缩在内,惊刃挡在外头。
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砰、砰、砰——!”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那是一轮月影。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扑通!”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咳…咳咳……”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柳染堤连咳几声,指节收紧,胸背随之起伏。乌发湿而重,蜿蜒着,淌过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细瘦的腰。
借着月光,惊刃忽地看见,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颈、腕骨处,隐隐浮起几道红纹。
白瓷里渗出一抹朱砂,经篆暗生于皮下,妖冶、昳丽,如花如藤,缠过脉口,没入湿透的白衣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
艳得发烫。
惊刃怔然:“主子,你……”
美色之下,藏着一股腐朽的寒意。剖开一副红粉皮肉,美艳皮囊里头藏着的,也不过是一具白骨骷髅,一只仓促画皮的艳鬼。
柳染堤顿了一下,抬起头。
“惊刃。”她柔声地唤,依偎过来,长睫缀满水珠,鼻尖微红,呼吸近得像一个吻。
指腹触上惊刃面颊,沾着水气与暖意,顺着下颌滑落,压至喉骨处,缓缓摩挲。
轻轻地,温柔而缱绻。
而后——
双手骤然收拢,腾地箍紧惊刃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掼在青石上。
“咚”一声,惊刃被撞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间发出压抑的咳声:“咳,咳咳!”
柳染堤死死地盯着她,指节收拢,骨关泛白,青筋一条条地浮出,红纹愈发鲜活,明艳。
“惊刃,我会昏过去一会。”
“我不知道自己会昏多久,带我躲过追兵,带我去见阳光、去暖一点的地方,明白了吗?”
惊刃眼角泛红,溢出些不受控的水汽,喉腔收紧,只能发出零落的声响:“咳,我……”
墨色小蛇从袖口钻出,她蓄着牙尖的毒,绕过腕骨,悄然爬进惊刃脖颈,藏入衣领间,不见了。
“惊刃,我将自己交付于你,护住我。”
“惊刃,我可以信你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是,从那双泛红的,凶狠的眼睛里,惊刃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信任,找不到哪怕一星半片的真心。
一丁点也没有。
五指掐得更紧,嵌入皮肉之中,不断、不断、不断地收紧,将呼吸逐渐剥离。
【她不信她。】
这切骨的、深刻的疼意;
是她所赐予她的。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手腕发抖,唇色褪尽,只余被齿贝咬出来的一点红。
她艰难地,颤抖着,从喉底剥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眼:“惊刃,不要离开我。”
【惊刃,不要背叛我。】
颈项忽地一松,腕骨脱力坠地。
柳染堤整个人力道一散,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栽进惊刃臂弯,再没了动静。
……
惊刃呆坐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脖颈,皮肉隐隐发疼,残余着主子方才掐出的红痕。
柳染堤倒在她的怀里,苍白、虚弱,额心一片冰冷,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惊刃将主子半扶起来,探了探她的脉搏,一股不均匀的跳动钻入指尖,急而浅。
敌人穷追不舍,主子虚弱昏迷,自己对四周的环境不熟,又只剩下接近三、四成的功力。
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吗?
惊刃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自己经历过,比目前还危险的境地。
比如姜偃师那个十死无生的可怕阵法,又比如被“止息”一寸寸碎筋断脉的痛楚。
目前处境,倒也算不上太差。
她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真的。
柳染堤依偎在肩侧,长睫垂落,像两道晕开的墨痕,朱红纹路勾着耳廓,鲜艳夺目。
惊刃歇了一会,将两人的衣物拧干,待到气力恢复几分,将柳染堤扶到自己的背上。
主子一向话多,爱闹腾也爱撒娇,忽然间变得一声不吭,惊刃还怪不习惯的。
洞窟之中很安静,月光漾漾。惊刃屏息凝神,耳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风响。
她循着风声,一步步走过去。
。。。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喊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
梦里院门半掩,长廊一重又一重,石阶生青,杨柳依依,青丝垂成一帘,檐铃叮铃作响。
小小的她握着一柄剑,挥来挥去。
母亲板着脸,厉声斥责:“剑要握紧,脚步也要扎稳!你这样的糊招,出去就是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阿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瞪了母亲一眼,道:“干什么?”
“你个坏东西,老古板,我们的小蜜饯才多大,还是个小不点,你凶什么凶?”
“还不快点滚开,”她凶巴巴、恶狠狠道,“去,给我们娘俩端两碗红豆沙来。”
母亲一梗,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她愤愤地转身,愤愤地折回,“哐当”把汤盏搁下,又愤愤地丢来两块蜜饯。
“阿娘真好。”小小的她抱着阿娘,嗓音糯糯的,依恋地蹭了蹭,直往她怀里钻去。
母亲在旁边愤愤地嘟囔,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风吹过庭院的柳叶,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柳染堤在这细响之中醒来,耳畔是木柴燃烧的“噼啪”,风掠过头顶枝叶,婆娑作响。
她枕着个结实、暖和的物什,迷糊间,想将自己撑起来,一探手,去寻能借力的地方。
触感变了。
柔软、细滑,带着一丝热。
柳染堤睁开眼,与惊慌失措的某人对上视线。
惊刃上身未着寸缕,厚厚的绷带缠过肩胛,又缠过胸脯,伤口还未好完全,仍渗出零星血泽。
火光映照下,惊刃抿着唇,身骨紧绷,肌理线条明晰,瞧着利落、干净,又漂亮。
柳染堤的手正压在她腰间。
两人正在一片林子里,前头生着一堆火,惊刃那一件破破旧旧,缝缝又补补的黑衣,正和两件很华贵的裘衣一起烤着。
旁边,各种暗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惊刃结结巴巴道:“主子,我……”
柳染堤道:“妹妹,你紧张什么?早在你服毒自尽,我给你解毒顺带换亵衣时,就已经把你给看干净了。”
说着,她顺便掐了一下惊刃腰间的软肉,又柔又韧,触感很好。
惊刃:“……”
好像是这样。
柳染堤吁了口气,直起身子,将自己挪到一旁的树下,放过了眼神飘忽的小刺客。
惊刃偷摸着溜去火边,将差不多快干的黑衣重新套上,遮住底下层层叠叠,满身的伤痕。
“主子,洞窟之中有好几条暗道,其余的我探过,全是死路,唯有一条通往这片密林。”
“您大概昏迷了一天左右,”惊刃道,“我方才堵死了湖下的裂缝,又在洞窟中做了许多掩饰,追兵应该很难找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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