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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探入了口中,摹过她齐整的齿,一寸寸向里挪,压上她的舌。
“比如……”
柳染堤想了想,忽地笑了,笑得媚而软:“惊刃姐姐?”
她动作没停,搅着惊刃的呼吸,指节沾满了黏溢的潮气。
惊刃含尝她的指,没法说话,只觉得胸膛之中有什么在跳动,噗通,噗通,几欲跃出。
“唔。”她轻吸口气。
柳染堤却已抽回了手,星夜下,火光旁,两指覆着一层未干的露。
惊刃方才被她捏着,没法呼吸,她咳了两声,缓过气来。
而后,她瞳孔颤动,睁大了眼睛:“主子,你这是……”
“怎么,”柳染堤依着她肩窝,呼吸微抖,又没入一寸,“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我只好……”
她难耐地蹙起柳眉,长发自肩弧滑落,恰好铺在惊刃脖颈,好似白描的山水画,染开一道墨痕。
这个角度稍有些别扭,柳染堤自己又看不清,她靠在惊刃肩膀上,循着感觉,胡乱寻路。
篝火燃烧,影子在地上晃。
火光黏在她的肌理上,沿锁骨弧一路流淌,如糖似蜜,淌得到处都是,黏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睫,她抿起的唇角。
大概因为总是睡不好,柳染堤觉得头沉沉的,手腕也弯得笨拙,浅浅的,总是寻不到着力点。
她忽而一滑,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却被人捞了起来,转身抱在怀里。
带着薄茧的,指纹微砺的手从身后绕过来,环住腰,覆上她的指背。
漉痕覆着手背,又被揉皱、涂抹,她的手没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柳染堤心头一跳,暗道木头脑袋这是干什么?她想扣着自己一起进?真是岂有此——
她靠着惊刃的肩,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衣料在咫尺间相磨,细细沙响。
惊刃环住她,自背后拥着她。她的怀抱太过温暖,慢慢将四野都浸软。
火舌伏低又跃起,映着柳染堤微弯的颈线,也映处藏于发间那一粒红痣。
汗意未退,红痣盈着一丝水光,像被雪色衔住的一点朱砂。
她抱得太紧,又有点急,柳染堤忍不住侧了侧头,不巧撞到她下颌,细细一疼,索性便靠过去。
她倚在惊刃肩上,不甘心地去挠她,撞她,顶她,可惜毫无成效,依旧被牢牢地抱在怀里,挣脱不开。
惊刃依吻她的耳侧,鼻尖浅浅蹭过轮廓,啄了她一下,又啄一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能听见主子的呼吸声,急促的、薄而烫,似有一只蝴蝶蜷在耳蜗,柔柔扇动着翅膀。
在火光的映照下,柳染堤的耳尖似乎又更红了一分,她愤愤咬着唇,眼角沾着点水汽。
“坏人。”
柳染堤嘟囔着,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更小了些,“坏人。”
她被惊刃拢在手里,就跟没骨头似的,柔润,湿烫,蜷缩起来,又被她扣住,慢慢地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
掌心之中,柳染堤的脉息跳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下子咬住她,水雾弥漫,不肯松口。
惊刃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坏人,不过她又想想,自己也绝对和好人搭不上边。
不管是身为十九,还是影煞,不管是身为容雅的暗卫,还是柳染堤的暗卫,她干的坏事还真不少。
所以主子说她是“坏人”,想来是深思熟虑之论,十分有道理。
就和主子说她“榆木脑袋”,又说她是“笨蛋”一样,惊刃十分坦然,没有犹豫地便认同了这一点。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一直在动,一会垂在她臂弯,一会又抵上惊刃肩膀。
她曲着腿,双侧并拢,又被轻轻掰开,跖骨踩着裘衣,向前抵,向外扯,不多时便皱起。
两个影子在地上合成一团,火星跌进去,被包裹着,只在边缘留一圈水澄。
深林之上,星海是如此宁静、辽阔,铺洒在树梢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
当雪末在掌心里化开时,柳染堤已有些困了,迟缓而温吞的倦意包裹着她。
柳染堤早就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安稳阖眼什么时候了。
那些日子太冗长,太缓慢,似乎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她枕着惊刃的心跳声,枕着她沉稳、绵长的气息,就这么睡着了。
-
惊刃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因为主子今早一醒来,便又开始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的眼神盯着她。
她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拿着舆图去和主子请示:“您要走险峻却近的路,还是平缓些、但要绕远的路?”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你这么聪明,学得又快,得寸进尺,还不爱听话,来问我做什么?自己决定啊。”
惊刃:“……”
她还能补救一下吗?
深林里微有些寒气,柳染堤披着件裘衣,懒洋洋地托起下颌。
“小刺客,你昨儿说过,若是清晨出发,午后便能到蛊林。”柳染堤微微一笑,“若日头正中时还没到,你就完了。”
惊刃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树梢偏上的太阳:好的,她已经完了。
。。。
越近谷口,天色愈显清淡。
林鸟的叫声由繁入寂,代之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拖一声,冗长,嘈杂。
此地距离中原颇为遥远,据说当年好几家门派凑在一起,精挑万选,选中了一片郁郁葱葱,美丽祥和的山谷。
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有一片很寻常的林子,而这林子有一个颇美丽的名字,叫做“碧涛林”。
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密愈高,林影一层压一层,天色被切成薄薄的鱼鳞。
柳染堤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她喃喃道:“快到了。”
相传,“碧涛林”中有一位千年剑宗前辈留下来的传承,得其缘法者,剑意自生,功法更进一层。
只不过,自从蛊毒爆发,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之后,已经没人在意“碧涛”这个名字,大家只记得另一个血淋淋的名号——
【蛊林】
视线尽头,雾气不知从何而起,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风中裹挟着草腥与潮气,隐着一丝说不出的腐冷,像花败后遗下的香。
马蹄下的泥从松软变得发黏,两旁的草从膝高长到腰高,沾在车辕上拉出细丝。
最后一小段路马车实在难行,惊刃勒停了缰,束好车辕上的环扣,将马拴在一株枯槲下。
柳染堤又有些犯困,她裹着一件干净的裘衣,不肯进车厢,偏要坐在车辕边,同惊刃挤在一处。
她靠着车厢,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马车一停,才恍惚着醒来。
一睁眼,便看到惊刃正恭恭敬敬的站在车辕旁,向着自己伸出手。
她道:“主子,我扶您下来。”
柳染堤拢了拢裘衣,道:“干什么?我还没虚弱到得你扶着才能下来。”
惊刃一愣,默默收回手:“抱歉,因为嶂云庄有这个规矩,我还以为……”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你在前东家时,经常扶着容雅下车?”
惊刃道:“这倒没有,这职责一般落在惊狐头上,容雅不允许我靠近她。”
柳染堤道:“那还不快来扶我?”
惊刃:“……?”
主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心思变得真快,一会不要扶,一会又要扶。
惊刃想着,依言托住对方的指尖,稳稳地将柳染堤扶下马车。
靴尖落地,雾气便如水一样贴着裘摆拂过,带出一层细细的凉。
那一片茫茫白雾不随风动,也不四散,只是死寂地笼罩着整座山谷。
四方镇石半没泥中,符痕被岁月磨得发灰,仍隐隐泛着寒光。
柳染堤在镇石三尺处驻足。
她道:“三宗缄阵。”
三宗缄阵,顾名思义,便是三个不同的门派合力设下,阻拦蛊毒蔓延的阵法。
惊刃道:“听说除了落、苍、嶂三家门派,姜偃师也有参与其中。”
这倒不算意外。姜偃师孤僻乖张,却是此前世间对机关布阵最有天赋之人。
只是鹤观山倾力托举,培养出的这一个阵法天才,却在蛊林事发后出卖机密,叛逃山门,终成鹤观山覆灭的原因之一。
柳染堤向前走了一步,她斜靠着一棵树,打量着环绕蛊林的阵法。
三家合力的封印像三道层叠的锁,最外层的锁扣印着嶂云庄云纹,中间的碑石明显是苍岳剑府的手笔,最里头的朱砂符缦则出自落霞宫之手。
柳染堤垂眉看了两眼,回头望向身后的惊刃,道:“走吧。”
惊刃道:“是。”
明明正午当空,阳光正烈,靠近林缘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哪怕严防死守,仍有一股苦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腥甜、发闷,带着久封不散的腐息。
林里悄无声息,没有鸟啼,没有兽吼,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余一片死寂。
封阵外侧,立着一排排木牌与画轴。
——皆是遗像。
她笑得肆意,长发高束,马尾在风里打着弧;她唇角微弯,额心一枚艳丽的花钿;她板着脸,正襟危坐,眉目间却压不住灵动;她跨坐高马,露齿而笑,意气灼灼。
都是年华正好的姑娘。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一双双明亮的眼,在雾里排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堆积成一座座无形的,燃烧成灰的山。
她们的骄傲、明亮、好胜、倔强;她们的壮志、野心、希冀、愿景;她们的脚步都停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这一方薄薄的纸。
雾气沿纸边凝出一圈湿痕,恍惚间,像一道道母亲的泪。
遗像前摆着各式供物,新摘的花束,瓣上还挂着露;小瓷碟里是家乡做的甜糕;满满当当塞着话梅、桂花酥、芝麻饼的食盒;两个绣工精美,凤凰翩飞的荷包。
铜炉之中,长香早已焚尽;
只余下满满一炉的灰。
小铁桶一只只排开,桶里是冷透的灰:烧尽的冥钱、写满思念,被泪水浸透的信、碎银箔与纸制的剑穗,仍隐约嗅得出一缕燎焦的气。
每一张遗像前都或多或少摆了一些东西,唯独最中间的案几却格外干净。
那副遗像被置于众中,案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却无贡无纸,亦无香火。
少年束发挽剑,微抬下颌,眼角挑起一丝月光似的亮。她年岁不过十七、八,骨节修直如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
木牌下方,题着她的名讳:
【剑中明月,萧衔月】
世人无人不知“剑中明月”,她是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剑路如月,出则朗照,敛则无痕。
年少成名,剑试天下,十八年光阴里败尽同辈与前辈,未尝一挫。
她的名字在剑谱上一路往上攀,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登顶那日。
只是这一等,便成了永远。
她的春天没能来,她和她的剑都永远地留在了蛊林之中。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见她踱步走过一张张遗像,走到尽头后,又往回走。
她停留在‘萧衔月’面前,沉默片刻,抬指拂去木框一角的灰。
惊刃轻声道:“主子,这里面有您相熟相知,亦或是思念之人么?”
柳染堤歪头望向她,小团扇抵着惊刃心口,点了点:“何出此言?”
惊刃道:“属下这有一些纸钱、香烛之类,若您需要,可以烧些给故人。”
柳染堤讶异了一瞬,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
惊刃如实回道:“暗卫名不见籍,功不著册,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还在无字诏时,我们三人便说好了:谁要是先死了,活着的就替对方点炷香,烧点纸。”
“这样到了下头,手里也不至于空空荡荡,至少能有钱买块白面饼吃。”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尾弯起:“你们三人的关系真好,那倘若哪天我死了,小刺客会给我烧纸吗?”
惊刃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慌了神。
她眉峰紧蹙,唇咬得发白,几乎是喊出来:“主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压住柳染堤的肩膀,也像是要抱住她,可手臂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终究还是慢慢地,垂回身侧。
两人面对面站着,惊刃垂着头,漂亮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主子,请不要这样说……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柳染堤望着她,笑意温软:“嗯,好妹妹,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她抬起手,触碰上惊刃的面颊,一向暖和的手,被寒气浸得有些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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