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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我?”惊刃略觉意外。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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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说了!”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发。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你如此残忍……”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住口!你给我住口!”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长命。”
青傩母缓缓道:“若没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没有为了救她而闯入蛊林,金、银二人都不必死的。”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她颤着声,抬手捂住面颊,指节按进眉心,呼吸发紧,“我与你无话可说。”
“……请回吧。”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她一拂袖,向两人行了个礼:“抱歉抱歉,不请自来,打扰二位了。”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玉小妹立在案侧,袖口洗得发白;对面坐着一位枯瘦老人,青傩兽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纹如寒。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门口,又从柳染堤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的惊刃。
为什么都在看我?
惊刃的脚步稍微滞住。
玉小妹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傩母打量了几眼惊刃,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一团东西上。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刃这才发觉,糯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后,见她回头看来,还舔舔爪子,冲她“喵”了一声。
怪了,糯米不是在马车上睡觉吗。
惊刃心想。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说着,她还抬手,笑吟吟地揉了揉惊刃的头,道:“这只也一样。”
惊刃默不作声,任由她揉。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玉小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眼底红意上涌,仍极力压平声音:“暗卫妹妹,你来评评理。”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她盯着惊刃,字字发苦:“倘若你不曾进入无字诏,你本该与母亲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长大!”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青傩母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玉小妹:“……”
青傩母:“……”
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从身侧靠过来,将下颌倚在惊刃肩膀上,轻声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主子都发话了,惊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傩母没有将我带走,我多半已是一锅炖肉,谈不上能平安长大。”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一点,她瞳孔放大,扶着案几的腕直发抖。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就好比……”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让我赴死,也无怨无恨。”
她只觉得是极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一番话,谁料说完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玉小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眼眶泛红,肩膀不止颤着。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柳姑娘,”青傩母道,“我将这孩子带回来时,她脑子就这样了。无字诏虽说训诫严苛,倒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样。”
惊刃:“……”
总觉得自己又被骂了。
柳染堤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青傩母站在面前,话都说完了,她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似乎还悬在先前那一番话中,迟迟落不回去。
她恍惚道:“是…是么。”
主子这是怎么了?
惊刃望向她。
柳染堤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拢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勉力含着笑,却勾不出往日的从容。指尖搭在团扇上,压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青傩母最后看了惊刃一眼,视线又落回到玉小妹身上:“玉堂主,我今日的话,你且仔细想想。”
“无需再想,”玉小妹声音已全哑了,“我不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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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青傩母,玉小妹抹去眼角的泪,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
“两位路途奔波,快去歇会吧,”她收拾着桌上溅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么?我去做。”
柳染堤道:“不用了,玉姐姐,我俩只是过来看看,待会便得走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玉小妹温声道:“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们一路平安,莫要太过劳顿。”
柳染堤道:“好。”
她没再多言,带着惊刃在堂中逛了一圈,给小孤女们一人塞了一点零嘴,又悄悄往小翡手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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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很快重新启程,松枝扫过车顶,树影浮动。马车驶入山岭,踏着日光而行。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感觉……
主子怪怪的。
本来惊刃驾车驾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边美丽地发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来抢惊刃手里的缰绳。
“你歇会吧,”柳染堤道,“我来就好,反正就一条直路,总不会走岔了。”
惊刃死活不放,连声道:“主子,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驾车便好。”
柳染堤也死活不放,道:“干什么?你不听话?赶快把缰绳给我,去车厢坐着去。”
惊刃更加惶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是不够平稳还是不够快,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这缰绳粗粗粝粝,全是线头,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缘,就该是握在我手里的。”
惊刃:“……?”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惊刃最后还是没抢过她,她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坐在车辕,缩成一团。
马车一颠,又一颠,短短一段路,惊刃的脑袋被车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主子只是技术不好,她又不是故意的,不能辜负她的心意。惊刃默默揉了揉头,一声都不敢吭。
幸好,苦难没有持续太久,柳染堤忽然猛地将缰绳一扯,惊刃险之又险地扶住辕木,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小刺客,那是什么?”
柳染堤指着林中稍远处的一团白雾,道:“难不成是什么陷阱、埋伏之类,要不要绕开?”
惊刃寻着望过去,鼻尖动了动,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处天然泉眼。”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
惊刃道:“这一段山路特殊,地脉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又是一扯缰绳,发尾在风里一摆,柔柔撩过惊刃面侧。
黑马破风而去。
不多时,马车在那处泉眼停下。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这里地势稍低,四周是些矮树与灌木,倒也算清静隐蔽。
热泉自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浅池。近岸石底净白,砂粒匀整,泉水自涌自换,不见腐叶淤泥,十分洁净。
热气一团团地涌起,叠成细纱,风一拂便散,又慢慢缠回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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