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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头有点疼:“主子,等等。”
柳染堤几步跑过来,殷勤地扶着她,柔声道:“纸美人,怎么了?可是有些不舒服?我扶你上楼歇着?”
惊刃:“……”
惊刃道:“主子,缰绳要系在马桩上,不然明天马匹就跑了,找不回来的。”
柳染堤恍然大悟:“是吗?”
她看向其它栓好的马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太会。”
惊刃默默地走回马厩,拾起缰绳,一步步示范给柳染堤看。
如何绕桩,如何打结,如何留出余地让马匹能自在些,又不至于挣脱。
柳染堤像模像样地学着,却总是绕不对方向。试了三次,结打得一次比一次松。
“不是这样,”惊刃覆上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一起系,“得要这样绕……对,再绕一圈……”
柳染堤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瞧着亮晶晶的,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等惊刃松手,她立刻又绕错了。
“主子……”
“哎呀,我学不会,”柳染堤摆摆手,“反正有你在,你帮我系就好了。”
惊刃:“……”
此处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云集。行脚客、卖刀婆、药贩子混坐一堂,杯盏叮当,热闹得很。
大概也是心里有些理亏,知道自己先前实在过分,柳染堤竟听了惊刃一回劝,戴上了人/皮面具,总算是没引起什么骚乱。
只不过,虽然客栈还有不少空房,虽然柳染堤也不缺钱,但她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惊刃身骨发软,脑子发昏。她曾奉容雅之命潜入匪寨,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都没这么累过。
没办法,主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她想。
惊刃倚着墙,头一点一点,终究是没抗住汹涌袭来的困意,她黑衣都没换,就这么蜷缩在墙角里,睡着了。
槛窗外风过,灯影轻晃。
巷尾卖糖人的小锣敲了两下,又渐远;客栈楼下酒徒的笑骂声散成低低的嗡响。
不知睡了多久,惊刃忽地惊醒。
她猛然睁眼,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挪到了床上。
黑衣还穿在身上,只是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不,不止一床,是三床被子叠在一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热。
非常热。
惊刃额心渗出薄汗,整个人像被蒸笼罩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主子虽然是一片好意,但也许大概,差那么一点就要将她给闷死了。
惊刃颇为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深吸一口气。额心泛疼,是被闷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方青白。
惊刃摸了摸身侧的被褥,那里有人躺过的痕迹,还留着一点温热。主子应该也是睡下后再醒来,刚离开不久。
……主子去哪了?
惊刃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街上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若只是去净房或是楼下打水,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回来。除非有什么事,拖住了她。
惊刃不再犹豫,拾起长青,翻窗而出,黑靴一点,跃上屋脊。
深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她在城中找了一圈,市集、粮栈、城隍庙,皆无异常。
很快,惊刃在城北角门停下。
她弯下身,拈起一片折断的枯叶。断口新鲜,被靴底压过。又往前三步,见草屑翻起、土痕浅浅,一线向北。
夜如水立,惊刃出了城。
林缘沉沉,月从云后探出半轮,将道路映得颇为亮堂,叫万物皆难以遁形。
不多时,前径忽窄。
枯枝横陈,草叶倒伏成线。风向一转,惊刃嗅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蛇毒独有的苦酸味。
她扣着剑鞘,心弦绷紧:不对劲。
这片林子位于城镇周围,平日里多有镇民、商队等走动,按理说,不应该有毒蛇出没才是。
思及此,惊刃毫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掠过重重树影,踏过丛丛枯杈。
不多时,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两具尸身横在月光里。
一具尸身穿着金纹蓝衣,她倒在草丛间,脖颈被骨鞭绞断,瞳孔瞪大,目光空茫。
金纹蓝衣被割开,胸前破了一个大口,血肉狼藉,被什么厉物啮噬过,惨不堪睹。
另一具尸身则是红衣,栽倒在不远处,身首异处,头颅被利器割断,切口异常整齐。
血在月光下发黑,沾湿叶片,又浸透了附近的土壤。腥气与湿土味搅在一处,重得叫人作呕。
再往前两步,树冠渐密,月光从缝里漏下窄细的刃,斜斜劈在林地。
林中,半跪着一个人。
月色之下,勾勒出一张骨相极净的脸,眉眼昳丽,唇红被风一吹,淡了几分。
柳染堤微微喘着气,发丝散落,鬓边尚挂着一缕未干的湿意。
她右手倒握短刃,左手拎着一名红衣的衣领,半拖半按,把人狠狠按进泥里。
“——说!”
刃身吞着月色,抵在红衣的脖颈上,随着问话,一寸寸向里压去。
“赤尘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条毒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天衡台的姑娘?”
她问得直白急促。
红衣眼白泛红,喉间发出被掐住的呲哧,牙缝里吐出一句咒骂污言。
柳染堤不再赘问,短刃利落刺入肩胛,破肉声沉闷,抽刀时带出一串细碎血珠。
“我呸!你杀了我的妹妹,还想让我开口?!”红衣嘶吼着,眼里满是恨意,“做梦!去死吧!”
柳染堤笑了一声,唇角愈冷,刀锋上挑,正要再次下手,林间忽而响起枝叶弯折声。
谁?!
柳染堤腕骨一沉,杀意已起。
方才一点血溅在她的面颊,沿颧骨拖出极浅的一线,艳得像一笔胭脂,衬得乌瞳愈亮,寒光沉沉。
惊刃自林间走出。
不过瞬息之间,数道银丝缠上她脖颈,再深一点,便会有血珠溢出。
惊刃抬起空荡荡的双手,淡灰的眼里映出血与月,平静一如,无波无澜。
柳染堤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银丝重新缠回腕骨间:“小刺客?你怎么来了。”
她缓了口气,道:“真是的。”
惊刃目光一转,扫过被主子扣在身下的红衣,林间的两具尸身,金纹蓝衣,“衡”字玉佩,赤尘红衣,还有伤口处蛇齿样的咬痕。
她思绪百转,心底已有七八分轮廓。未等柳染堤再开口,已上前一步。
惊刃望着她,语调平稳:“主子。”
她道:“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小刺客被我折腾一番,真不容易呀,大家看她这么辛苦的份上,真的不留一条评论,留一瓶营养液支持、犒劳下她么[撒花][让我康康]
惊刃:= =(某人在短短一章之内实在经历了太多次“生死劫难”,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46章 天命簿 2 柳姐,一款顶级魅魔。……
柳染堤犹豫了一下, 目光在沾血刀刃,以及红衣之间逡巡了一圈。
她道:“小刺客,你也看到了。”
“那天衡台的姑娘死得太惨, 这般不明不白,尸身还被啃咬成这样,实在是……”
言下之意,在问出有用的东西之前,用尽一切手段, 也绝不能让赤尘教之人毙命。
惊刃道:“请主子放心。”
柳染堤沉默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惊刃接手的瞬间,掐着红衣腕骨,一翻一送,“咔”一声卸掉关节,膝盖横压颈侧, 另一手捻住对方指根, 向内微扣。
红衣猝不及防,嘭地砸翻在地,闷声咬住一口气, 仍恶狠狠地瞪着惊刃。
惊刃垂眼, 看她片刻,
落下的声音极淡:“我的耐心不多。”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当然, 也可以让你死得痛苦些。”
“亦或者,生不如死。”
她语气平淡, 不疾不徐,既没有柳染堤方才按捺不住的怒意,也听不出分毫恐吓、威胁之意。
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譬如天色几更,
或今夕何夕。
“现在,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敢有任何隐瞒遗漏,你大可以试试后果。”
惊刃道,“听见了吗?”
红衣吐出一口血沫,眼里全是恨意,嘶声道:“呸!我就算是死,也不会——”
银针微微一拧,刺破皮肉,沿着手背筋骨缓缓一压,蓦然扎入极深处。
红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剧烈刺骨的疼贯穿了肌肤,顺着整条手臂往上攀。
“少废话。”
惊刃道,“自蛊林之事后,赤尘教多年未显踪,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红衣胸膛剧烈起伏,她喘着气,迟了半息,才一寸寸地转过头,对上惊刃的眼。
一双淡灰色的眼里,无悲、无怒、无厌、无怜,如袅袅烟尘中,端坐于莲台之上的玉像。
玉像受着香火供奉,本该悲悯众生,怜爱世人,却偏偏溅满了血,给予她这钻心刺骨,求死不得的疼痛。
她看着她,
就像看一件死物。
“你可以继续闭嘴,”惊刃道,“我会将你的手筋一条、接着一条地挑断,再将你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地拆出。”
细针偏了一毫,微微旋紧。
红衣痛到失声,喉间只挤出一缕嘶响,哭嚎也哭不出,张口去喘,亦是无气可出。
恐与惧迅速滋长,如阴水漫上石阶,没过膝,没过胸,瞬息将她吞没至顶。
面前的暗卫平静、淡漠、守矩,知晓每一条筋脉的走向,知道每一处要害的分寸。
不会因挑衅而扰乱阵脚,不会因愤怒而带偏手劲,更不会失手取了她的性命。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把人牢牢扣住,将不可忍受的疼意一点一点试下去,不断、不断、不断地施压,直到答案落地。
“……不说么?”
惊刃静等了片刻,捻着指根的手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指骨错位,红衣惨叫出声,唇角逼出一线湿意。
“我的耐心只有三个数,”
惊刃道,“三。”
红衣喘着粗气,咬紧牙关:“你杀…杀了我也没用!教中自有人会替我报仇!”
惊刃毫不理睬,按在颈侧的膝沉沉扣压,扣着指骨的力道,一寸,又一寸,精准无比地加重着,“二。”
红衣终于慌了,声线发虚,“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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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悄无声息。
惊刃直起身来,夜风吹拂,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月色之下,草木间又多了一具红衣尸身。
柳染堤倚着一株老槐,长发散乱,颊畔那一滴血早已干透,褪成淡褐。
“罢了。”她懒懒一笑,“还是你的手段高明些。”
柳染堤侧过身,抱起手臂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斜倚树干。
她的靴旁,砸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牌面“赤尘”二字,已经被血糊得模糊。
“那人倒也硬气,”柳染堤淡淡道,“被我折腾许久愣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没想到你竟能撬开她的口。”
惊刃道:“这等不太体面,又耗费心神的活,往后都可以交给属下,无需您费心。”
其实若全程由她来审,应当还能更快些,甚至能问出更多隐秘。惊刃心想。
赤尘教此行来了姐妹二人,主子大抵是一时失手,或是冲动杀了一个。
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两个都留着活口,当着被缚那位的面,对另一人施以手段,如此更加简便,问出的消息也会更多。
她理着黑衣袖口,苍白修长的手上滴血未沾,只在指腹处多了几道极浅的红痕。
柳染堤幽幽地打量着她,忽而扑哧一声,语气温而带钩:“不愧是影煞。”
“无字诏第一人,名不虚传。”
她道:“看来是我先前一番折腾得不够狠,瞧你大半夜的跑来面不改色气不喘,审个人都轻轻松松。”
惊刃:“……”
咦?
柳染堤眉睫弯弯,媚而勾人,冲她灿然一笑:“我记下了,下回定要玩得更尽兴些。”
她道:“小刺客,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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