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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要星星她摘星星,要月亮她捞月亮。只可惜天不留人,那个明艳桀骜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蛊林里。
“不说那些了,二位想必也是为祈福之日来的罢,瞧着天色也晚了,你俩吃过没?”
苍迟岳大手一挥,豪爽道,“我难得来中原一趟,今儿我请!”
柳染堤含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要了张靠窗的桌。苍掌门一边独坐,柳染堤坐另一边;惊刃原想站着,又是被主子硬生生地给拉下来。
小二脚步疾快,热菜接连上桌。
烤羊脊油光锃亮,红炖肘子肉香翻腾,炭火饼焦边微脆,糖藕与桂花小糕也是清香淡淡,雾气微甜。
“见面便是缘,你俩可别拘着,”苍掌门笑道,“来来来,吃!”
她说完便先自己动了筷,夹起一块肘子大口咬下,啧啧称快。
“嗯!还是这味儿好,油得香,咸得正。咱那边一到冬天,水都冻成冰,酒得砸开才喝得动,哪有这般舒坦!”
柳染堤剥着一块花瓣糕,斯文细雅,吃得也慢,一小口一小口。
惊刃埋头吃肉,几口一碗,利落干净。
一碗宽面带肉才刚下肚,苍迟岳便笑道:“好姑娘!吃饭就该这样,干净利落。不像柳姑娘,一盏茶功夫才吃半块糕。”
惊刃刚好吃空一碗,正闷头喝汤,被苍掌门一句话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柳染堤拍拍她的背,顺势靠过来,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刺客,小刺客。”
“脸盲掌门欺负我,”柳染堤委屈巴巴,“她鄙夷我吃得慢,你说吧,怎么办?”
惊刃:“……?”
我能怎么办。
她道:“您慢慢吃就是,属下陪着你。”
柳染堤道:“你瞧,还是小刺客对我好,人家可从来不会抱怨,多乖啊。”
苍迟岳大笑道:“慢也有慢的好,像我这样吃快了容易噎着,从小就被我娘骂说‘吃饭像打仗’,可烦了。”
笑声一阵,饭香氤氲。
热闹过后,苍迟岳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道:“今次祈福之日似乎有些特殊。武林盟主早前来信,说要宣布什么大事,叮嘱各派务必到场。”
柳染堤道:“听说除中原诸家,南疆与西域几方势力也都到了。”
苍迟岳笑道:“可不是嘛,光这进城的一路,还有这下榻的客栈,我就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我想想啊……”
她喝口酒,眯起眼,“我代表天山的苍岳剑府;而方才那位你们也见了,白焰凤阙的阙主凤焰。”
苍迟岳接着道:“进城时,我远远瞥见了不少云纹,想来影煞你的老东家,嶂云庄的容寒山和她还活着的两个女儿也来了。”
“还有锦绣门的锦胧。”
她啧了一声:“那位可了不得,金光灿灿招摇得很,好大一队人马,排场不小。”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会是此次祈福之日的主理人。她行事一向稳妥,受到众人尊重。而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自然也会到场。
当年蛊毒何其凶险,进去的要么被迫自断一臂,要么吐血废掉大半功力,非死即残。唯有玉无垢一人,当着不少人的面,将女儿青紫僵死、满是伤痕的尸身背了出来。
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她乖巧坐着,闻言也道:“主子,我们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挂着玉佩的白衣,还有些灰衣。”
白衣玉佩,是药谷医宗的标识。惊刃这一条命,还是靠药谷的白兰才捞回来的。
灰衣则是慈悲寺的佛女们,她们不喜争斗,潜心修行,是唯一没有在蛊林中丧失门徒的门派。
柳染堤道:“苍掌门,既然苍岳、嶂云都到了,那没理由,落霞宫不会来吧?”
七年前,嶂云庄、苍岳剑府、落霞宫三家,合作设下“三宗缄阵”,将蛊毒白雾困死在林中。
若想真正进入蛊林之中,必须这三家同时开阵才行。单开一道或两道,是没办法进去的。
这也是柳染堤最关心的事。
苍迟岳却皱起了眉:“不好说。落霞宫很多年没消息了。”
“再说,少侠会武可是她家领头的,因为此事饱受骂名,赔了许多银两又折了声誉,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柳染堤“嗯”了一声,眉睫浸在热雾中,朦胧不清,她又道:“那您觉得…赤尘教会来么?”
“——赤尘?”
苍迟岳“嘭”地把酒壶一放,酒浪翻涌,“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玩意敢不敢来!”
“一群只知道研究阴毒之术,往人身体里种虫下蛊,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年没寻得实证又如何?”她冷笑道,“红霓要真敢出现,我第一个砍了她的头!”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苍迟岳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怒火缓缓压下。
夜色如人心,渐渐地沉下去。
惊刃摩挲着剑柄,城中诸派的名头,在她心里一一掠过,交织缠绕,聚成缜密的网。
药谷、嶂云庄、锦绣门、玄霄阁、慈悲寺、落霞宫、赤尘教、苍岳剑府、白焰凤阙,以及灭了满门,已极少被提及的……鹤观山。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每一个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每一个又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思及此,惊刃偏过头来。
柳染堤坐在身侧,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掂着一个小瓷杯,长发在鬓边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映得颈线如瓷。
她是主子的暗卫;
亦是主子最锋利的刀。
主子既起问,蛊林之事必须追究到底。只是这江湖里百门千户,诸派环伺,步步如弈,招招较量,一子一势,尽成相逼之形。
当年之祸,究竟哪几个是罪魁祸首?
幕后执棋之人,又藏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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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已上了灯,隔扇关得严实,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
柳染堤方沐浴完,雪色长袖亵衣松松拢着,半倚榻边,翻着那本胭脂色小册子。
小册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天山之事中缺了几页,不过似乎没影响到精彩段落,柳染堤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惊刃收拾着物什。
她犹豫片刻,默默开口:“主子,您似乎不缺银两,怎么总是…只要一间房?”
“小刺客,”柳染堤闻言抬眼,含着一丝笑,“你自己说,暗卫该守在哪里?”
惊刃道:“自然是主子身边。”
柳染堤将小册子合上,拢着书脊,随意放在一旁案几:“那便是了。”
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依旧是唤小狗的语气。
惊刃很是听话地走过去,柳染堤伸手,圈住惊刃的腕骨,指腹贴着皮,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衣一寸寸摸过肌理。
她的手抚着她,压着她,像在火炉上温好的一杯酒,初入口时不觉得,越喝,越烫。
热意攀上臂弯,顺着筋骨一点点溢开,逼得她喉骨轻绷,鼻端的气息也烫了。
“所以,你得好好守着我才是,”柳染堤道,“别总想着偷偷溜走,半张榻凉着,我睡不着。”
惊刃嗓音发紧:“可这……”
柳染堤贴近了些许,指尖沿着她的脉线一点一点上行,隔着薄布,摩挲出轻极的响,“怎么?”
“你不愿意陪我,你是个坏人。”
她故作委屈。
惊刃下意识退了一寸,却被柳染堤勾住了腰,一搂一推,两人倒在榻上。
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失礼。
惊刃这么想着,她狼狈地撑着双臂,将半身抬起,不至于砸到主子身上。
柳染堤在她怀中笑得不行,乌发顺着被褥淌开,乍一看,真挺像是被她推倒,又被她圈在怀里。
“坏人,”柳染堤眼尾含潮,仰望着她,“你推我,你不给我走,你又在欺负我。”
惊刃很是冤枉:“属下绝无此意。”
她在榻边站得可笔直了,每一尺每一寸都恪守规矩,明明是主子又拽又搂,硬生生将她扯倒在榻上。
“明明就有。”柳染堤闷声笑着,还很是使坏地,捏捏她泛红的耳垂。
她方才沐浴过,水汽尚未散尽,发梢濡湿,沿颈侧滴落,慢慢润过锁骨的一道浅沟。
“小刺客,别走。”她道。
柳染堤又贴近了一寸,唇未至,呼吸已将耳畔烘出一层薄热:“别躲着我。”
惊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觉得腰侧一痒,原来是她的手抚了上来。
指尖紧贴着她,将绸布拨起细柔的浪,顺着腰线向上攀,向上攀,停在颈旁,而后捧起了她的脸。
“惊刃。”
柳染堤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道:“明日祈福之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你愿意吗?”她问着,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灯焰舔过,带着一点蛊惑意味。
作者有话说:柳姐一日行程:
睡醒,吃早饭,然后调戏小刺客。
睡觉,吃午饭,然后调戏小刺客。
睡觉,吃晚饭,然后调戏小刺客。
睡觉。
留下一条您的评论or营养液,立刻过上吃饭睡觉调戏小刺客的美好生活[撒花]
惊刃:……
有人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
第47章 天命簿 3 看见了吗?
惊刃犹豫了一下, 道:“主子,其实您直接下令便是,无论何事, 属下都不会推诿。”
真的不用把她拉上榻的。
她真不太擅长床事。
柳染堤却只是笑,指节搭在惊刃颈侧,向里压了半分,抵着一线呼吸:“真的么?”
“您不必忧心,”惊刃道, “属下身为您的暗卫,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以命相抵,也不过是本分。”
柳染堤瞧了她两眼。
她眉眼弯起,软声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会听从我的一切命令, 无论生死。”
温热的气息覆在耳畔, 若即若离,带着一点残香:“可我让你亲我一下,你却不肯。”
“这…这不一样。”惊刃踌躇着, 柳染堤却忽而反问了一句, “有哪里不一样?”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
是啊。
有哪里不一样?
杀人、审问、破阵,和亲近她, 说到底都不过都是主子的命令。她身为暗卫该做的, 是不问因由、不起波澜地完成。
可不知为何,惊刃心中有些乱。
在过去这或短暂、或漫长的几十载生命中, 她一向清醒,一向果决,从未有过如此杂乱无章的时刻。
惊刃沉默, 均匀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从软陷里撑起,坐回榻沿。
她侧过脸,半张面庞隐在灯影照不着的暗里,语调规整而平稳:“请主子吩咐。”
“怎么了?”
柳染堤跟着坐起,歪头看她。
方才一拉一倒,她的亵衣松了些许,衣领顺肩滑下一寸,露出一节圆润肩线,白得惹眼,似被烛火舐过的暖瓷。
“生气了,恼我了?”柳染堤说着,伸手似乎想触碰惊刃的脸颊,却被她抬手挡在面前,向外推了一点。
很轻。
却很坚决。
惊刃重复道:“请主子吩咐。”
柳染堤怔了一瞬,收回手。屋内顷刻静下来,唯烛心细细炸响两声,窗棂被风擦过,发出一线轻响。
“好吧。”
她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柳染堤侧过脸,唇动了动。烛火燃烧着,火色由淡黄转浓,外圈染成柑橘般的亮,焰根压着一汪浅蓝。
烛泪沿壁缓滑,橘红沉下去,留下安静的黄。临了,烛心一抖,细烟自里层漫开,泪痕碎散,不再起波。
惊刃在烛影里点头,一次,两次,神情没有起伏,却把每一个字都细细记下。
直到最后。
她道:“明白了。”
柳染堤缓了一口气,眉峰稍稍蹙起,指节捏着一点衣角,拢得很紧。
“可是这件事,”柳染堤道,“可能会让你受些委屈,或者说,会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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