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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道:“小事一桩。”
她想了想,认真补上一句:“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此事而心生芥蒂,更不用忧虑我因此而动摇、背叛于您。”
“您想,容雅之前对我……”
榆木脑袋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主子似乎不太爱听她提起前主子的事情,于是默默将下半截吞了不少回去。
“即便到最后,她命我去刺杀天下第一,又命我服下止息赴死,我也从未有过一声怨言,不曾犹豫过半分。”
惊刃道:“您若有需要,直接说便是,不需要总想着做些什么,亦或是考虑我的感受。”
柳染堤没再开口。
指节还拢着那团衣角,紧得像一枚结,等松手时,那团绸子起了细细的褶,皱巴巴地窝在掌心里。
她终于抬眼,眉睫一松:“好。”
夜色一寸寸地沉下去,可那寸未消的热仍在,沿着腕脉、颈侧,似余烬,似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
祈福日当天,天朗气清。
朝阳从群峰的肩背上翻出一线金,白石阶明晃晃的。风从山口涌进来,掠过高悬的幡影。
祭台临崖而建,以白石叠砌而成,正中间处,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悼钟。
钟身铸着二十八以金漆描过的名字,七年了,鎏金剥离,显出一线青黑,此刻正被几名天衡台门徒轮流敲响,钟声低沉悲悯。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悼钟祭台前列着亡者遗像,每张遗像前,都摆放姓名木牌,一只小香炉以及些许贡品。
木牌皆以朱砂落款,细字一行行排开,阳光一照,砂色像血未干。
各派掌门齐聚台下,黑压压一片。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已到场,放眼望去,似乎只缺了落霞宫一家。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久久不移。
风过,灰烬纷飞。
齐昭衡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锦蓝道袍,腰系玉带,长发用白锦束起,神色端庄肃穆。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熟悉的遗像之上,墨迹里,女儿笑得很灿烂,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怀里,再唤她一声“母亲”。
齐昭衡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道:“七年前,蛊林一役,断武林脊梁,沉明日辰星,今日祈福,愿亡者安息,愿长夜终明。”
钟声再起,三声悠长,响彻云霄。
众人垂首,无人作声。
祭钟再鸣一记,胸膛之中也跟着沉闷一响。肃穆从石阶顶端,一直压到山道转角。直到一抹刺目的红,自山道尽头缓缓浮出。
绛红如火蛇,沿着石级蜿蜒而上。旌旗迎风张开,流苏如血雨倾落,在清晨的冷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众人被刺了一下,骤然喧哗起来:
“我没看错吧,赤尘教教主?”
“当年搜查时虽未寻得实证,但谁不知赤尘教最擅蛊毒?要我说啊……”
“竟然还有脸来祭奠……”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苍迟岳一见那抹红色,青筋暴起,攥紧镇山剑,大步一迈就要上前,却被身侧人给拦住。
“急什么,”凤焰嗤笑,火色眼眸紧盯着那个身影,“反正她也跑不了,我倒想听听,她有何颜面站在这祭台之上!”
苍迟岳这才止住了脚步,一双被黑痂覆盖的眼睛里,杀意如暴雪压山。
山道尽头,红色如火,缓缓而来。
红霓踏上祭台。
一步一步,绛红衣缘拂过石阶,高绾的乌发之间,横着一支人骨白簪,簪尾缀了极细的金粒,随步伶仃轻响。
齐昭衡立于对面。
她在众望之中立得笔直,风从高处掠过,吹动衣襟的一角,身后是众多门徒、掌门、以及云雾缭绕的高山。
她望向红霓,眼中波澜不起,如若在衡量铜秤上的砝码,连一分虚饰都不肯多给。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风止。
烟雾凝滞在半空。
片刻后,齐昭衡温和道:“红霓教主能来,实属难得。当年蛊林之事,各派皆有损失,今日既是祭奠亡者,自当不分彼此。只是——”
她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教主您既来祭奠,想必心中也盼着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哼。”红霓笑了。
她笑得轻慢,眼中泛起一丝讥诮:“齐盟主说得极是。本座此来,便是为亡者祈福。至于真相?”
美艳的眉睫一弯,挑起一丝明晃晃的,包含着深深恶意的笑。
红霓不紧不慢道:“七年前,玉盟主率众围堵赤尘教,将我教上下搜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想必齐盟主也清楚,赤尘教虽擅蛊毒,却不曾做过那等丧心病狂之事。若真要查,大可再查一遍,两遍,上百遍,本座随时恭候。”
齐昭衡颔首道:“红教主如此坦荡,再叨扰多嘴便是我的不是了。今日既是祭奠之日,便不谈旧事了。请。”
红霓冲她一笑:“多谢。”
妖冶诡艳。
她神色如常,对周遭或愤懑,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那排灵位。
红霓在灵位前站定,只一抬手,身旁的红衣教徒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三炷香。
她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红霓垂眸望着墨迹勾勒的小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四周静得可怕。
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香插入了唯一一个空着的香炉之中。
少年束发挽剑,眉眼锋净,目光穿透弥散的白雾与灰烬,穿透生与死,定定地看着她。
【鹤观山独女】
【剑中明月,萧衔月】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各大门派不仅丧失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们,进林救人的掌门与门徒也死的死,伤的伤。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鹤观山。
女儿死在蛊林里,镇派神剑“万籁”下落不明,掌门悲恸欲绝,走火入魔后屠了满门,整座山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死得一个不剩。
红霓唇边的笑意愈深、愈浓。她抬袖掩了掩,而后起身退去,带着教徒们施施然地落座。
人群里的嗡响不但未歇,反而暗暗涨高。
众人低声交耳,台上钟声依旧,青烟依旧;而台下,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流。
齐昭衡一抬手,镇住了满场低语。
众人依次行礼、拨香、点灯,祭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便接近尾声。
待到钟声散尽之时,
万籁俱寂。
齐昭衡让出半步,侧肩一揖,掌心翻出“请”的手势,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侧。
此时,有人踏云雾而来。
她以白绫蒙眼,年岁尚青,身量清瘦,眉骨浅浅。白绫在耳后结作一束,尾端垂至肩窝,随风一拂。
那人行至阶前,雾气弥散,钟影收短,幢幡无风自颤,似于无声间俯身行礼。
人群之中,传出几句低语:
“她…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观命师?”
“听闻她从来只在大事将起时现身,看来今次祈福之日,不比寻常……”
来者,正是传言中能道破天机、看尽因果的“观命师”,盲礼。
盲礼的来历与行踪皆成谜,她从不插手江湖恩怨,却常在大势将兴之际出现。
无论是江湖祸福,门派兴亡,她所言的每一句都必将应验,从未有半句虚妄,故而众人对她是又敬又畏。
她的规矩很简单,一生仅得一问,万事皆可。然而,凡提问者,她答后,必将告知对方最终的死状,且一言既出,不可回避。
因此哪怕名震一方的豪杰,也不敢轻易向盲礼发问,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胆量直面自己的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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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一袭素白,正懒洋洋地倚着石栏看热闹,见到盲礼后,忽而直起了身。
“她竟然也出现了。”
柳染堤挑眉。
惊刃站在身后,见主子垂眉思忖片刻,忽而向自己勾勾手:“过来。”
惊刃走近几步,柳染堤偏过头,唇瓣依上她耳廓,气息温软:“计划有变。”
幢幡下风声猎猎,台上阳光正烈,台下喧声沸然。两人躲在幢幡投下的一片清影里。
她们靠着彼此,肩侧相贴,气息交缠,她的话音贴着唇边掠过,似将落未落的一个吻。
柳染堤低语了两句。
惊刃听得很认真,末了,又认真道:“主子,不如定一个口令或暗语,免得属下会意不及。”
柳染堤想了想,道:“平日我唤你‘小刺客’或‘惊刃’居多,倘若我忽将你称作‘影煞’,那便是了。”
惊刃颔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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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盲礼已来到高台之上。天衡台峰脊如刃,云海铺展,四极之风拂其衣袂。
她立于钟烟之间,身形清寂。
齐昭衡拱手一礼,语声平稳而郑重:“您既临此处,想必天机有动。今日英魂在上,劳烦一证吾等诚心。”
盲礼颔首,她并未出声,退后两步,静立于齐昭衡身后,如山,亦如影。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无数目光,聚集于齐昭衡身上。
齐昭衡环视众人,“我们年年聚集于此,以钟鼓寄哀思,慰英灵于九泉,然而蛊林之案的真相,至今迷雾重重。”
“当年我长女亦葬命蛊林,我身为武林盟主,深感有愧,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该如何给死难的英魂和她们的亲人一个交代。”
“诸位。”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如山。
“蛊林之事已过七年。七年来,二十八条性命的冤屈无人能解,真凶依旧逍遥自在。”
在场的无一不是诸派掌门与亲信门徒,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了她将要宣布什么。
无声的重压铺开,四野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在千重心思,百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齐昭衡一字一句,沉声道:
“今日,我欲重启此事,奉请一位局外之人主理,开启蛊林封阵,彻查真相!”
此言一出,场下登时响起一片哗然声。不少人露出讶色,交头接耳。
齐昭衡抬手,示意稍安。
她朗声继续道:“此次查明蛊林之重任,将由柳染堤姑娘为主。诸门协同为先,不得掣肘。”
话未落定,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如沸水泛涌,“什么?让谁主理?”“哪个门派的?”“如此重任在前,竟敢托付一个生面孔?”
就在台下一片嘈杂声中,柳染堤从容上台,惊刃随其后半步。
齐昭衡伸手引她至侧。
她正色道来:“柳姑娘幼年为金兰堂所收养,后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门徒,苦修多年,恩师仙逝,方才出山历练。”
高台之下,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子在四下目光里颔首,正是金兰堂堂主。
齐昭衡继续道:“柳姑娘武艺学识皆得真传,不属任何门派,可秉公调查此案。诸位若有疑,我愿以盟主之名担责。”
一石入海,千层骤起。
“不妥!”清厉如火的女声响起,凤焰霍然起身,“盟主,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蛊毒阴邪歹毒,若强行开阵,毒雾再度外泻,祸及数百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
她看向柳染堤,嗤笑道:“凭什么让她主理此事?她若有任何闪失,亦或是被人利用,岂不是让案情更加纷乱?”
“凤焰阙主说得在理。”
另一道冷峻的女声响起,应和着。
容寒山站起身,朗声道:“蛊林封阵关系重大,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那等险恶之地,当年除了玉无垢盟主,进去的人非死即残!我们连蛊毒由来都查不明白,如今贸然开阵,又能查出什么?”
“柳姑娘再有本事,终究年轻气盛,从未经历过类似凶险。这么重要的差事,让她一人承担,叫人如何放心?”
议论声顺势而起;
有人颔首,有人蹙眉。
锦胧一袭锦袍,从容起身:“容庄主所言谨慎,凤阙主所言周全,只是……”
“蛊林之事,已是拖了七年毫无进展;诸位再谨慎,是要谨慎到下一个七年么?”
“我们朝夕所望,不就是有朝一日揪出真凶、还亡者公道?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倒畏首畏尾,不敢去查?”
说着,她向盟主拱手:“无论结果与否,锦绣门都愿意出五万两白银,全力支持柳姑娘主理。”
如此数额,引起一片震惊。
五万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锦绣门这般大手笔,端的是诚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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