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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朝外走去。
身后响起了一阵哭声,孩子们围着已经死去的坤君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让元夕觉得心裏堵得慌,她收起了尾指的青藤,目光看向了坐在道观门槛上的苍瞳。
阳光打在苍瞳雪白的斗篷上,反射着耀眼的银辉。阿布蹲在她身旁,咬着肉包子,悠闲地摇晃着尾巴。
元夕嘆了一口气,听着从屋中传来的哭声,坐在苍瞳身边,皱起了眉头。
苍瞳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元夕的手,握在掌中,问道:“阿姐很难过?”
元夕点点头,语气略有些怅然:“他们都没有十四岁,应该由道盟的人接管。”
云中观裏的孩子告诉元夕,他们都是山城海边渔民的孩子,父亲被抓去挖矿了,家裏只剩下母亲劳作。
两个月前,海妖登陆,摧毁了大片村落与庄稼,母亲们都被海妖拖入腹中。可此地道盟以他们的父亲尚在为由,不愿接管他们。
他们靠着好心的老坤君收养,才活到了今日。
前阵子,老坤君病了,他们掏出了仅剩的积蓄,也没有救治好坤君。于是就想着上街乞讨,要多点银钱,好救治老坤君。
可他们胆子小,等了两天,才等到元夕这么一个外乡人。孩子们原本是准备讹她一笔的,没想到元夕却自愿跟过来。
可惜来迟了,即使她是修士,对于已经湮灭生机之人也无回天之力。
元夕嘆了口气,脑中想着应该如何帮助屋子裏的那群孩子。
阿布啃着包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眸流淌着几缕担忧。见她情绪不高,它三两下吞了包子,连忙跑过来,蹲在她身旁,讨好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元夕伸手,摸着它的脑袋,心绪渐定。
观裏的哭声渐歇,孩子们的脚步声陆续在身后响起。元夕起身,扭头看向了他们。
他们中最大的那一个,是个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女孩立在元夕身前,抬手擦掉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的眼泪,领着其余的孩子,朝元夕鞠了一躬:“多谢姐姐援手相助。”
元夕摇摇头,轻声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小妹妹,你叫什么?”
女孩应道:“我叫采兰,姐姐。还请姐姐再帮个忙,替我们将奶奶送入神国吧。”
元夕看着面前眼巴巴地祈求的眼神,点点头,应了声好。
她起身,走进了屋中。
苍瞳跟在她身后,想要为死去的老坤君用净水术净身。元夕制止了她,轻声道:“给我点干净的水吧。”
苍瞳就给了她一盆温水。
元夕跪在床边,取下了尾指细藤上新长出来的青叶,沾上温水。叶尾落在了老坤君的发顶,元夕低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
这是云中君的信徒,应当沐浴兰汤登入神国。
元夕以青叶沾水,仔细打理着老坤君的遗体。她念完了颂词,起身对跪在床边哭泣的孩子们说道:“时间到了,送别吧。”
孩子们呜哇大哭,撕心裂肺哭喊着奶奶。
苍瞳听着哭声,倚在门口,轻轻嘆了一口气。她呼出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像风一样朝躺在床上的遗体奔去。
风裹着老坤君的遗体,出现了如云雾般缥缈的人影。苍瞳说道:“看,你们的奶奶,要登入神国了。”
孩子们闻言,抬头一看,但见老坤君飘在房中,一如以往笑得那么慈祥,不断地朝着上空飞去。
孩子们大喊,奶奶,奶奶,跟着烟雾冲出了道观。她们仰望着像云一样飞到神国的老坤君,不断吶喊。
屋外,一朵云在飘升。
屋内,一具躯体化作了灰烬。
元夕坐在床边,看着倚在门口的苍瞳,心想她心底也许很柔软。
她笑了笑,第一次觉得苍瞳术法用得如此好。
元夕笑了,苍瞳面具下那张冷冰冰的脸,也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
孩子们送走了敬爱的奶奶,将她的骨灰收入蛊中,供奉在道观裏。
做完这一切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阿布饿到不行了,竟然入了山林拖了一头鹿回来。
孩子们被它惊呆了,围在它身边好奇地打量。胆大的孩子,还伸手摸了摸它银色的毛发。
阿布仰首挺胸,走在孩子堆裏,玩耍了起来。
这样的气氛冲淡了一丝悲伤,元夕笑笑,处理好鹿肉,在苍瞳的帮助下,把肉片好,架起了火堆,在道观门前做起了烧烤。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与阿布一起眼巴巴地盯着肉。烤好之后,大口大口地吞了起来。
元夕烤着肉,看着跟在她身旁沉默不语地吃着肉的采兰,悄悄问了她一句:“你今后,想去道盟吗?”
采兰摇摇头,说道:“他们嫌弃我们只会吃不会做,是不会愿意收留我们的。”
采兰黝黑的小脸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而且,我们也不想去。”
采兰说:“姐姐是修士吧,和道盟有关系。谢谢姐姐的好意,我想好了,带着弟弟妹妹们住在观裏,种地过日子。别看我们今天要去乞讨,其实观裏是有地的。”
元夕轻声鼓励:“希望你们的日子会过的更好。”
采兰露出了一个笑,酒窝深深:“一定会更好的。”
这时候,孩子们围着阿布玩出了新花样,遂开口叫她一起去玩。她起身,跑向弟弟妹妹们。
坐在元夕旁边的苍瞳,见她一走,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元夕身边,挨着她一起坐着。
苍瞳听着周围传来的声音,感受着面前的温度,凑到元夕耳边问:“阿姐,你想管这件事吗?”
元夕看着眼前的篝火,眼裏似有火光在跳跃:“我出生的时候,尹城外降了一场大火。师父说,我的父母是在火中死去的。”
“师父说,没有父母的孩子,很可怜。”
“可因为道盟,她们可以不那么可怜。但如今也因为道盟,让她们毫无庇护。”
“这只是山城的孩子,可整个临海道,整个瀛洲,或者是整个道盟,会出现多少个这样的孩子呢?我不知道。”
“若是这样的孩子如此多,那么道盟设立抚养孤儿的部门,又有何意义。”
元夕的话很平静,苍瞳却听出了她话语裏的一丝愤怒。
苍瞳了然,做出了结论:“那我们管管这件事。”
苍瞳伸出了两根手指,笑着和元夕开口:“办法呢,有两个。一个是直接杀了山城城主,再换一个体恤百姓的来。”
元夕闻言,皱起了眉头:“我们可以有第二个办法。”
苍瞳应道:“是的,我们可以有第二个办法。只是,会有些麻烦。”
苍瞳说着,面具上黑漆漆的眼洞,朝向了深山深处。
那裏,有一座灵矿。它是财富聚集所在,也是贪污腐败藏污纳垢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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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瞳:你师父胡说八道,都是在骗你的。
第16章
在山城的最东边,有着一座藏在深山之中的灵矿。
灵矿外围驻扎着山城最精锐的守城卫队,矿井有十几个出入口,皆有重兵把守。
已是亥初,深邃的矿洞深处依旧热火朝天。矿工们两人一组,沿着矿道壁开凿,采集矿石。
粉色的矿石闪烁着耀眼的光,是幽深的矿洞底下唯一的光源。
“快点……快点……”喧嚣的采集声中,传来了工头的吆喝声。
几道鞭子甩着空气,打在了人肉上,啪的一声,让背着箩筐运矿的男人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说你呢,磨蹭什么呢!今天的量还没有完成,不做完你们就别想吃饭了!”工头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胡子邋遢的男人佝偻着背踉跄着脚步往前走。
年轻的石横看不下去,正想开口帮那个邋遢的男人说几句话,却被一旁的父亲拉住:“忍着,在这裏,不过是被得势小人打几下,要是闹大了,就得出人命了。”
石横看着年老的父亲沟壑纵横的脸,迎上了他浑浊的双眼,握着拳头的手紧了又松,用力地锤向了洞壁,发出了一声嘆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工头们梆梆地敲着矿洞裏唯一的钟,笨重的法器钟叫唤道:“收工啦收工啦,吃饭啦吃饭啦!”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将工具放下,朝着矿洞中心的空地走去。他们排着队,按人头领取工头们发放的食物。
石横拿到足分量的食物,还有一剂绿色的粗糙恢复剂,心满意足地走到一旁,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食物三两下进入腹中,一瓶恢复剂下去,浑身都暖洋洋了起来,仿佛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矿洞裏的生活虽然很苦,但伙食却 远远好过外头。兴许是需要劳动力,山城城主也不太克扣矿工们的食物。
石横正吃着,突然听到那边起了争执。
“每日都有一剂药,怎么今天就不给我?”方才被工头打了的胡子男人握着食物,愤怒地瞪着工头。
“你今日只采了四筐,没达到标准,给你饭吃就不错了!”工头冷笑,看着他手裏的食物,面目狰狞地说,“你再嚷嚷,等会什么都别吃了。”
工头举起了鞭子,威胁地看着邋遢的男人。
男人愤怒了,遍布胡子的邋遢脸上洋溢着激动地神色,双目通红地看着工头,大喊道:“道盟有律,劳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如今我们一天至少劳作八个时辰,生生将每日三框矿提到五框。我早已完成了标准,你为何不让我吃!”
“我要药!给我药!”男人发疯了一样,伸手去抢工头手裏的药。
工头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一脸。场面乱了起来,工头被抓得哇哇大叫,男人拧开药剂,疯狂地灌进嘴裏。
“闹什么!”一道火焰朝邋遢男人激射而来,只剎那间便将他烧成了一个火人。
他悲嚎着,带着火滚在地上,尖叫着发出最后悲愤的哭喊:“着火了,着火了!迟运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山城城主名叫迟运成,众人一听,拧起了眉头。一个身穿道服的修士飞了下来,正是方才施术之人。
修士拧眉,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火人说道:“你这道盟叛徒,竟敢辱骂城主!不杀你,着实对不起城主对我的栽培之恩。”
他说着,加大了火势,在众人面前活活烧死了男人。
男人在嗷嗷大叫之中被烧成灰烬,修士这才收了手,看着战战兢兢的矿工们厉声开口:“矿裏日子很苦,城主体恤百姓,给的都是最好的伙食和珍贵的药剂!”
“这等辱骂城主,胡说八道的小人死了也罢。”
“你们好好工作,城主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的。”修士照例说了一番,转身离去。
石横望着被工头们拖走的焦黑尸体,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正发着呆,他的老父亲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呵斥:“你又喝那个药了?”
石横一愣,不解地问:“喝了之后,身体也不累了,为什么不喝?”
他父亲朝他后脑勺打了一掌,厉声道:“你糊涂啊,你看到刚才那个人了吗?这个药喝多了,要么是离不开,只能一辈子被吊在矿裏。要么就是和你二叔一样,活生生爆体而亡。”
父亲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满是悔恨:“孩子,我十年没能回家,没成想你也会进来。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日后若有机会,就逃出去吧!”
石横看着父亲沧桑的脸,沉重地点点头。
一切收拾好之后,矿工们被赶入了棚子,躺在地上铺好的草席上,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石横却不太睡得着,他仰头,望着映照在洞壁上的粉色光影,心中一片恐慌。
他来这裏有多久了?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年?他还记得被守城护卫征走时,妻子脸上流淌的泪。
孩子们都那么小,自己离开很久,他们一定会忘了自己。
听说别处的矿工都可以回家的,可自己的父亲被征走十年,却一次也没回过家。
石横想了很多,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幻中。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了一个映在石壁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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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彻底安静了下来,一个红色的影子飘荡在矿洞中,随手拧下了一堆头颅。它拎着头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矿洞。
洞外,所有把守的重兵都陷入了沉睡,红色的影子踩着士兵们的身体,乘月踏上了茂林枝顶。
它轻快地跃出了茂林,在林边顿住了脚步。
林边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银色斗篷,脸上盖着一张面具,于月色下反射着耀眼的银辉。
此人,正是苍瞳。
红影望着她,目露警惕,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浑身戒备。
月下的面具人,散发着浓郁的妖魔气息,令人胆寒。哪怕是红影这样修为高深的妖魔,在她面前也有种蜉蝣撼大树的无力感。
它想,它根本打不过这个妖魔。逃,也逃不过。
万千思绪在它脑海流转,就在此时,它听到了一声冷笑。
“呵,那个猪猡行事一如既往地没出息,竟找了这么一个手下,借着我罗剎的名头行事,却连个区区元婴期的城主也不敢招惹。”这个声音不是眼前的面具人发出的,而是来自东方。
红影扭头,看向了东方。
月下,一个红衣美人踏着密林散漫地朝它走来。美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俊秀的美少年。
红影提着一手头颅,浑身僵住了。
红衣美人看了它一眼,红唇轻启,吐了一个字:“滚!”
她话音刚落下,红影提着一手头颅,迅速朝临海城的方向掠去。
月下留下一道残影,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苍瞳撑起了一道元气屏障,隔绝了天地窥探,她朝着美人的方向,冷声开口:“我有说过,让它走了吗?”
美人轻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也没看出你不想让她走啊。难不成,你如今连个元婴期的都打不过了。那正好,我就能把你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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