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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姜黄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监控室里那张便签一模一样:
“圣诞快乐。”
没有署名。但也不需要了。
姜黄拿起冠冕,戴在头上。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风干的叶片散发出清冷的香气,月光石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猫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皱巴巴的舞会衬裙,头上却戴着小小的森林冠冕。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明亮,猫耳从银叶间支出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有点奇怪。但也不算太奇怪。
姜黄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脱下衬裙,换上平时穿的T恤和长裤。冠冕没有摘,就那样戴着。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学业管理系统。
明天第一节是《关于异常记忆节点的备份与删除》。
授课教师:伊诺。
上课时间:上午九点。
还有两个小时。
姜黄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他的手指划过书页,猫耳朵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抖动,尾巴在椅子后缓慢摆动。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海城大学在晨光中苏醒,钟楼响起准点的报时声,学生们陆续走出宿舍,走向教室,走向食堂,走向新一天的日常。
而在这片日常之中,有些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一无所知。有些人选择了离开,有些人选择了留下。有些人站在常规程序的对立面,有些人还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但无论如何,生活继续。
姜黄合上课本,看了眼时间。
八点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床头柜。
那张卡片还躺在那里。
还有那行字。
姜黄笑了笑,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廊尽头,獒夏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常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除了獒夏头上的狼耳。
“早。”獒夏说,耳朵动了动。
姜黄走到獒夏身边,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想要吃点东西吗?”
“好啊。”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楼外,钟声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伊诺的私人工作日志(节选)
20 xx.12.24,凌晨天气阴冷
烟灰又落满了键盘。刀煤那小子要是看见,又该念叨了。
“午夜钟声”结束了。以一种我完全没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我该从哪里开始写?从沙烨那条该死的留言开始?
那个狸猫走之前说:“小心他。他手里有能把所有人的‘故事’都重写一遍的东西。”
这是这次半期考试的契机。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测试”。
我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更想知道,他会为了什么,以及会在多大程度上使用它。
最好的测试场景,就是制造一个“不得不”,但又“危害极小”的关头。一扇打不开的门,一个不断更换的密码。而唯一能“合理”提出请求的,只有姜黄。
我算准了他看那姜黄的眼神。那不是捕食者的眼神,里面有一种罕见的珍惜。
我赌他会答应猫的请求,赌他会为了这种“小事”动用那危险的道具。这样我们就能观测,把未知关进笼子。
至于獒夏和宋羽……
我提前把风声透给他们,就够了。两只护食的家伙,生怕那只猫被另外一个家伙从他们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
他们参与进来,死死盯着江凰,防止他干出出格的事情来,这本身就在我的剧本里,也算是一种保险。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刻。
那个家伙直接说出了密码。
1225。圣诞快乐。
这是一个彩蛋吗?或者说是其他的东西?他早就知道,或者用他那麻烦的能力知道了。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处理有关记忆的东西。
车在雨夜里滑行,像一艘沉入深海的船。
江凰靠在后座,窗外的街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流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玻璃的声响,以及引擎低沉的嗡鸣。伊诺安排的司机像个机器人,目不斜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好。他需要这份安静。
金发少年指尖在口袋里触到那两枚硬物。冰凉,光滑,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润泽感。
那物品主人的声音又在记忆深处浮起来,带着那种惯有的、疯癫般的笑意:
“拿着,这可是能改写故事的钥匙……代价是,你会慢慢变成故事外的人。”
金发少年当时没问“故事外的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或许明白了。
左手那枚,已经用过了,在刚才,为了从值班员混乱的潜意识表层,精准地“捞出”那个三十秒后就会失效的密码。很微小的操作,几乎不留下痕迹。
伊诺大概在等这个,等她推测中的“危险道具”首次亮相,等她可以记录、分析、评估的数据。
伊诺等到了,又没完全等到。
因为真正危险的,是右手这一枚。这一枚,沙烨称之为“归零”。不是修改,不是覆盖,而是……剥离。
将某个存在,从一群人的记忆逻辑里,干净地、彻底地摘除,像从一幅完整的画里抽走一根线,而让剩下的部分看起来依旧自然。
他曾经想过最坏的情况。如果有一天,猫猫因为他的存在而陷入无法挽回的危险……他或许会用这个,让所有人都忘了那只猫。
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个自私到极点,也绝望到极点的方案:如果世界对你构成威胁,那我就让世界失去你。
金发少年觉得这种做法很符合他对自己的认知——一个骨子里并不温暖的人。
可当那一刻真的在走廊里降临,当那只猫顶着桂冠,仰着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可怕,你只是江凰”时——
金发少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不是舍不得姜黄忘记自己。是舍不得……去碰他。
我不愿去碰他的记忆,碰他认知世界的方式,哪怕是以“保护”为名。
那感觉就像面对一块纯粹的水晶,你连呼吸重了都怕留下雾气,怎么忍心用刻刀去雕琢?
此刻,车正驶离城市中心。窗外建筑的轮廓逐渐低矮,灯火稀疏。雨好像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江凰摊开手掌,第二枚“果实”静静躺在掌心。它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更像一块凝固的幽暗夜空,内部有细微的星芒流转,隐隐似乎有鲸歌响起。它很轻,却又重得让他手腕发沉。
使用它,需要非常明确的意图和强烈的意象。
金发少年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复杂的操作步骤,而是几个清晰的画面:
獒夏在舞池里,灰眸死死盯着他,手臂将姜黄圈在身后,以一种带着敌意的守护姿态看着自己。
宋羽在混乱中,手杖总能精准地格开飞向姜黄的杂物,银发下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一切风险,包括他江凰带来的风险。
还有他自己。那些偶尔失控的,想要将姜黄与整个世界隔开的瞬间;那些利用能力,不经意间营造出唯有自己与他亲近的微妙氛围的时刻。
大家都是围着火光打转的飞蛾。火光温暖,却也让我们显露出翅膀上危险的磷粉。靠近会灼伤彼此,更怕的是,终有一天会撞碎那团光。
矛盾无法调和。
只要“江凰”这个存在还在海城众人的认知里,还在姜黄身边。
那种紧绷的、充满潜在冲突的三角关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猫猫那么亮,那么好,他应该待在更简单,更安全的光照里。
所以……
金发少年睁开眼。
他脑中剥离的意象逐渐清晰:不是粗暴的擦除,而是精细的“抽离”。
像从一幅三人合影里,小心地将其中一个身影揭下来,而让剩下的两人看起来只是并肩站着。
背景需要修补,逻辑需要自洽,记忆需要编织新的理由。
为什么只有两人参加考核?为什么监控少了片段?所有漏洞都会被这件物品的力量无声弥合,变成合理的事实。
金发少年指尖微微用力。“果实”表面的幽蓝光芒亮了起来,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温暖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那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一种柔软的、仿佛要将他融化的慰藉感。那个疯子没说错,使用它的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有点诱人,像沉入一场美好的迷梦。
“你好啊。”
金发少年睁开眼,面前的猫猫一只手提着垃圾袋朝着他伸出了手。
“你还好嘛?”猫猫一脸担忧地看着金发少年,猫猫朝着他伸出了手。
金发少年下意识伸出手去。
下一秒,猫猫的幻想消失了,只留下金发少年的手停在半空。
代价在生效后才会显现。
光芒渗入他的皮肤,流向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动”,仿佛自己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某些丝线,正在一根根悄然断开。
那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彻的虚无感,从骨髓里透出来。
他的存在感在稀释,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正在不可逆转地淡去。
他知道,一部分“江凰”,正随着那些被修改的记忆,一起流散在雨夜里。
“最起码,我保护了他。”
这是个谎言。是他对自己残存私心的最后一点掩饰。他根本舍不得姜黄真的忘记他,却又害怕自己的存在成为对方的负担。
幽蓝光芒盛放到极致,然后无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掌心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脑中只有那种深入灵魂的疲惫,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连续使用能力一周还要累。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存在本身的磨损。
车窗外,远处不知哪个教堂,敲响了平安夜的钟声。钟声穿透雨幕,悠悠荡荡地传来,纯净而安宁,与他内心正在崩解消散的什么东西,形成残酷的对比。
钟声里,他轻轻说了那句话,不知是说给已然离去的沙烨听,说给可能监听的伊诺听,还是说给那个正在被世界遗忘的自己听:
“只要他们还记得我,他们就会下意识地亮出爪牙想要保护你……所以,为了你好,让他们忘记我的存在比较好。”
停顿了很久,直到钟声的余韵也散在雨里,他才补上那句更轻的,连自己都知道虚伪的话:
“最好……你也忘记。”
车驶过跨江大桥。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后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稀疏的雨线。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平安夜快乐,我的猫猫先生。
那黑色车子载着金发少年,消失在平安夜越来越密的雨幕深处,将那座有着温暖灯光和某个重要之人的城市,永远地留在了后方。
【作者有话说】
[玫瑰]以为能在25号发出来的,低估自己了[可怜]
第138章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敲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等到姜黄换好衣服趴在窗台上时,外面已经是一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了。
幸福大街404—1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哈~
姜黄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头,然后透过猫眼睛的位置往外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挂上了彩灯,红绿金三色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斑。对面街上的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堆成小山的姜饼屋,糖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猫猫今天穿了一身红白配色的圣诞连体睡衣,兜帽上缝着两只麋鹿角,背后还拖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尾巴,这给路晨上周末逛街时硬给他买的,说“过节要有过节的样子”。
睡衣很暖和,绒面的内衬贴着皮肤,舒服得让人想打呼噜。姜黄的猫耳朵从兜帽两侧特意留出的开口钻出来,此刻正随着楼下传来的料理声微微转动。
“姜黄——别偷吃腌好的鸡胸肉!”
厨房里传来路晨的喊声,伴随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姜黄迅速把伸向料理台的手缩回来,舌尖舔掉指尖沾着的酱汁,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看雪。尾巴在身后心虚地小幅度摆动。
“我看见了。”温稻慢悠悠的声音从客厅沙发方向飘来。
已经确定搬过来住的狐狸男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跷着腿在看一本封面血腥的犯罪小说,那家伙头都没抬就开始揭猫猫的短:
“从下楼到现在,猫猫崽偷吃了三块。证据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黑胡椒酱。”
猫猫立刻把手指藏进睡衣口袋。
“那是尝味道。”姜黄辩解,猫耳朵向后抿了抿,“路晨说调味要均衡。”
“均衡到需要尝三次?”
温稻终于抬起眼,上挑的眼尾带着戏谑的笑意:
“而且第一次是蜂蜜芥末酱,第二次是照烧汁,第三次才是黑胡椒。你这‘均衡’跨度还挺大。”
姜黄不说话了,把脸埋进窗台软垫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对微微抖动的猫耳。垫子是路晨前几天新换的,米白色羊绒,蹭起来很舒服。
厨房的门被推开,路晨端着拌好的蔬菜沙拉走出来。他穿着浅咖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狼尾发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收拾一下,快要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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