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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都的变化不大,包括王太子府也是在旧址,他曾在这里度过几年的美好日子。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很多朋友,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每日都有师父布置给他的目标,他也想着好好修炼来报答这一切。
虽然人妖起战事,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过去。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知道轩辕琨想对他说什么。轩辕琨会道歉,但是不会后悔,所以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来此,是想找肖张的讯息。
当年他心灰意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后也没和师父再见一面。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师父送他到苍阳山下,说,输了也没关系,为师带你逃到没有人能责骂你的地方。
说到底,他和师父的缘分也是因轩辕琨而起,他想起便觉得难受。这都是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轩辕琨给他的。
钟离家能覆灭,那张家自然也淹没在洪流中。瞿无涯翻阅了大部分书籍,也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肖张的详细记载——这很正常,肖张做事本就没章法又神秘。
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希望保密,给后人猜想。所以瞿无涯不知道她葬在何处。
瞿无涯失落地走在街上,圣都的夜市一如既往繁华,他瞟到一个眼熟的牌匾,长青阁。
他刹那间呆住,长青长青,还真做到了长青。白姐姐果然厉害。
慢慢地,他走过去,
小二上前道:“这位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瞿无涯拿出很久以前白雨石送他的令牌,递给小二,道:“我想见你们老板一面。”
这块令牌的样式古朴,但确实是长青阁的,小二又看瞿无涯一眼,料定身份不普通,便拿着去上报。
很快,小二再次出现,道:“这位公子,主人愿意一见您,请随小人来。”
第130章
“这款令牌是长青阁第一人主人白雨石所有, 你是谁?”长青阁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举起令牌察看,“你出价多少?”
“听说没有长青阁不知道的消息,我想打听一个人。”瞿无涯便道, “至于我的身份, 阁下也莫再问。”
年轻男子收起令牌, 道:“谁?”
“两百年前的肖张散人,我想知道她晚年光景, 以及坟墓在何处?”
年轻男子狐疑地打量他,语速极慢道:“她是白阁主的好友, 你......有意思。一般人确实不知她下落是何, 你确实问对人了。”
“她在一次和妖族的打斗中重伤,实力大退, 而后隐居在伏龙山, 不久后便病逝, 是白阁主亲手建的坟,就在伏龙山。”
原来是这种结局。怪不得师父不想让他人知晓,这么不潇洒的结局真是有愧于师父潇洒的一生。
瞿无涯前往伏龙山, 翻遍大半山头, 终于在荒草覆盖下找到了坟墓。
他先将周围杂草清光,擦干净墓碑, “爱友张晓觉之墓”。他看了一会,拿出带来的酒一浇,往地上一坐。
“本来是想给您上柱香,但一想您都投胎好几回了,应该也是到喝酒的年纪了。这是长青阁的酒,您最喜欢喝的。”
瞿无涯又自己喝了两口, 道:“其实一想,我当时应该找师父的,但我又怕师父会偏帮师兄——在师父坟前,我就这样叫他吧。可师父不会的,师父这么热爱自由和潇洒的人,应该是最懂被束缚的痛苦。”
“师父以前常说我有侠气,说侠其实不是一个好字,让我别洋洋得意。侠以武犯禁,不守规矩的人是不会被掌握权力之人所容许。师兄真是给我上了很深的一课,他告诉我为什么侠不能以武犯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统一的标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没人可以永远判断正确。”
“我这次回来呢,就是想说,我偏要如此。但我不想和师兄说话,所以拖师父你给我带个话吧。错了就错了吧,我接受错的后果也接受坏的结局。所以,我想我应该不会后悔同凤休决战,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但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做了。”
过了很久,残雪从枝头掉落,瞿无涯才想起自己忘了拜一下肖张,不过无所谓了,肖张会嫌折寿的。
“师父,我年少时向往自由,不想被任何东西所束缚。凤休也是一直这么教我的,虽然是间接影响,我觉得任何东西都不能排在我想做的自由之上。”
“等最后我无牵无挂,真的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才知道有多寂寞。也许有一些东西就是要排到自由之上的,我愿意将它排到上面,也是我的自由。”
“所以我想,我和凤休的对决是无可避免的。就算他愿意放过和我有干系的人,难道我又愿意看见你或者其他人憋屈地活着吗?如果只有我能够赢他,那我确实应该赢他。只是轩辕琨不该,不该去窥见天机,让我的努力变成一场巨大的棋局。”
“谢谢你,师父,很后悔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下次我一定不这样。别罚我站雪地了,真的很冻。你懒得堆雪人玩我可以帮你堆的,别把我当雪人玩了。”
天色渐暗,一切都归于死寂。春日还没来,枯树仍然是枯树,什么生物都没有苏醒,连同瞿无涯一起被葬在残冬中。
“瞿无涯。”枯树旁走来一道人影,青衣玉冠,宽大的袖袍晃动着。
瞿无涯转头,看见了沉霁,道:“凤休?你怎么在这?”
“不是说让你在沧溟城等我吗?”沉霁不答反问,“尽知道折腾我。”
谁折腾谁?颠倒黑白的能力与生俱来的吗?瞿无涯想呸他,又想起在师父的坟头,道:“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沉霁把妖界整治了一顿,觉得到了钓鱼执法的阶段,便出来寻瞿无涯,决定不定期回去视察一番。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心要伤?”
“你要不要恢复记忆?”瞿无涯忽然很想以前的自己,想从凤休眼中看见那些过去。
沉霁断然拒绝,道:“不。”
“我很想凤休。”
沉霁再道:“我偏不。”
这个回答可太凤休了,不追过往不求答案来日方长。瞿无涯笑道:“可是你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这回沉霁思索了一会,才道:“这个理由还可以,但答案是不行。”
如此自我,当下的我永远排在最前面,瞿无涯曾经很想学习的技能,但再努力也比不过天赋如此的凤休。他总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前。
“好吧,拉我起来。”
他伸出手。
沉霁上前把瞿无涯拉起来,瞿无涯借力扑进沉霁怀中,道:“我们去北州吧,那里有一个雪原,你肯定会喜欢的。”
一声野猫叫打破了宁静,瞿无涯转头看过去,一只很普通常见的橘猫。他走过去,蹲下身,拎起来,问道:“你是平关吗?应该不是,不过你们长得好像啊。”
猫又挣扎地叫了两声。
真可爱,瞿无涯把它放下,道:“平关应该还活着呢,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他把我的剑谱当告示发,通知我了吗?嗯?去和你爹说,让他来找我赔礼道歉。”
沉霁想起那只鸡,心道,养猫总比养鸡好。
南宫家是四大家族中最早落寞的,虽没有覆灭,但早在一百年前就消失在大众视野。
而曾经的瞭望城也改名凛渊城,瞭望塔早已破碎不堪,地面之上只余半人高的残墙。
可雪原还是那片雪原,年年岁岁花相似,还没有等到雪莲花再次绽放的时间,但也含苞欲放。
雪莲花周围的灵力比之前要更浓郁,瞿无涯转头看沉霁,问道:“你以前说想把这当你的坟墓。”
沉霁评价道:“规格有点小。但我的坟墓已经定好了,在混沌之中,一般也叫它归墟。若我大限将至,就会进入其中沉睡,等到混沌重启才能苏醒。”
“我会努力修炼飞升的。”瞿无涯灿烂一笑,“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对吧?”
“嗯。”
时过境迁,南宫家的形象已经从神秘莫测的四大家之一变成了奇闻怪谈中的大恶徒。
两人坐在台下听戏,沉霁听了一会道:“原来瞿统帅还在北州当过英雄,怪不得要来这。”
瞿无涯神秘一笑,道:“你要是恢复记忆,就知道我为何要来北州了。”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可以依你。”
“不,我要你自愿,而不是因为我的要求。”
沉霁许久后才道:“人和妖结合的后代是优质的,我当初这样设计,原本是想有一日他们知道和对方和平共处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惜。”
又听戏去了。瞿无涯盘算着,他得想办法赢下这局。
最后是东州。从家反而是四大家中蒸蒸日上的一家,也许是因为发展离不开器修的缘故,如今谁手里没几件法器来方便日常生活。
从景同一生大约也是他们之中最美满的,名震天下的第一器修,在此上的造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被誉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城中多出屹立着从景同的雕像。有人歌颂她的功绩,有人讨论她的桃花缘,无数器修以此为榜样,连同法器模样对称才是最优的说法也流传下来。
当时师父说他是天才,轩辕琨是天才,原无名也是天才。可最后这个最天才的名号却落在了从景同身上。因为他飞升的消息并没有公布于众,也许是照顾他想消失的决定,又或者说不敢让他风头太盛,功高盖主。
史书上对于轩辕琨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笔,天纵英才,早慧早亡。甚至有人认为轩辕琨不过如此,全靠他的小师弟瞿无涯才能坐稳位置,甚至说赢下战争。更有阴谋论者觉得瞿无涯早年间没名气是因为出生微寒被轩辕琨打压,质疑如果轩辕琨的王剑真如此厉害,为何不是他去杀了妖王?
真真假假已经没人知晓了。
“你以前指点过她。”瞿无涯指着从景同的雕像,“然后我当时还很疑惑,因为我觉得器修也就这样吧,不如剑修。”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沉霁思索一番,道:“也许是我觉得器修对我很有用,因为我不喜欢钻研这些。器修的影响太间接了,我不会去学,但又不得不需要。”
“而且你还看不起剑修。”
“这个是真的。幼年时,父帝问我学不学剑,我说不,剑的锋刃太广,我不需要这么保守的武器。我想学枪,我只需要那一点锋利,就足以刺穿敌人的心脏。”沉霁便道,“而且你不觉得用剑的人太多,容易落入俗套吗?”
“追求小众就不俗吗?”瞿无涯毫不客气地反驳,“剑很普通,但再普通,它也可以守护想守护的人。”
一路辩论到城外,芳草萋萋,红花绿树,一片花瓣从远方飞来,瞿无涯伸指夹住,道:“前方有桃树。”
蝴蝶停在花瓣上,他停住脚步,看着蝴蝶,道:“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有翅膀的东西,不管是鸟类还是蝴蝶等等。而且毛毛虫那么丑,但有了翅膀却变得很漂亮,我觉得翅膀很神奇。”
“后面我就看话本,里面说大侠能飞檐走壁,我一寻思,那不就是有翅膀吗?所以我就很想当大侠,我也想飞起来。后面长大一些,稍微懂点事了,我就装作自己从没有过这么傻的时候,不再提翅膀,而只说着我要当大侠,拿着剑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再长大一些,我连这个也不提了,因为知道不太可能。也许我这辈子就只能在碧落村老死,我没有迈出去的勇气。所以虽然你当时对我很差劲吧,但我还是很庆幸能遇到你,我才能走出去。”
“我知道你会想说,我本身就是有走出去的勇气,才能做到,和你没什么关系。碰到走不出的人,怎么也走不出去。但我觉得机会和缘分都很重要,如果我没遇见你,我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勇气、有决心、有胆量,原来我也有能力去追求幼时梦寐以求的生活。”
沉霁目光随着飞走的蝴蝶飘向远方,而后又看着瞿无涯,那么纯真清澈的一双眼,好似岁月的洗礼永远洗不掉那颗赤子之心。
记忆树松动了,是身体的本能吗?沉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起来了。
瞿无涯看见一个发光的果实融进沉霁的身体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直到听见一句话。
“无涯,你受累了。”
从前凤休说不唤他无涯,因为这么唤他的人太多了,而如今,这些人都已逝去。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凤休,我好想你。”
他用力地抱着沉霁,其实恢不恢复记忆,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是凤休见过他很多不堪的时刻,他们有着很多回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
那些都很珍贵。可如果沉霁不能意识到这份珍贵,在他的痴缠下妥协了又有什么意义?
“嗯......为什么不对失忆的我说?”沉霁也不知道在为谁打抱不平,“我觉得你有一点区别对待,果然还是应该将这份记忆摘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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