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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大哥,你找我?”瞿无涯看一眼遥幽,遥幽可不喜欢生人进他房间,“去我房间?”
原无名方才去瞿无涯的房间没有逮到人,听下人说他在这里才找来。
“不了,我是来和你过招的。”
“可是我的剑被师父没收了。”瞿无涯说起这个有些丧气,“她说我心性不定,学得快但心不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动作中。”
“这么严重?”原无名笑了,“那你就赤手空拳和我打吧。”
那不是欺负人吗?瞿无涯吃惊,本来自己也就打不过原无名。
庭中雪皑皑,红梅艳艳,瞿无涯一时出神。
“无涯,剑在心中。”原无名靠在树下,“需要剑,天地间皆是剑。”
“不不不,原大哥,师父说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东西。”瞿无涯连忙摆手,“她说我又不飞升,多悟剑道毫无益处,反而容易心高气傲,脱离当下。”
“什么?”剑道重度痴迷者原无名惊了,“你师父在哪?我要和她论道。”
肖张会在哪呢?
秦楼楚馆喝花酒。一身正气的原无名进了靡靡多情的郎君堆,从中拉出肖张,要和她论道。
肖张喝得醉醺醺,瞿无涯偷偷在一旁看热闹。
这一夜闹了许多乌龙,总之肖张酒醒后非常愤怒,和原无名打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原来在欺负小辈,只能收手。
“前辈,你用剑只是为了战斗吗?”
肖张怒道:“不然呢?难道是为了飞升,天天在那里钻研怎么悟道,最后疯疯癫癫的。你修炼不是为了打败别人,是为了提升自己?”
“是。前辈,恕我直言,您这种想法太肤浅了。”
“你清高!你,你理想主义,天天说这些不着边的东西,能做到什么?能赢妖族吗?”
肖张闭眼,收了怒火,叹一口气,“原无名是吧,人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平庸,才能进步。我理解你们年轻,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能飞升能当英雄是天下第一剑。”
“可是,当你们真正看见剑道的时候,你们才会领悟到自身的渺小,保持敬畏和谦逊。”
平时傲慢懒散无法无天的肖张,在提到剑道时,却展现了她极为稀有的谨慎和尊重。
“我说把剑当工具,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水平就到这里了。不从实际出发,整天谈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陷入虚无。我没收他的剑,是为了让他先把剑只当剑,而不是抱着心中的憧憬,觉得自己在干什么特了不得的事。”
肖张说到这,大叫一声,“啊!你们真是烦死了,老娘就是不怎么会说这种东西!就好像你们有一个心上人,你们是要尊重她,但是也要打破心中对她的幻想,认识真正的她,构建属于你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而且,也不要觉得自己一定能追求到人家,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合不合适,时间长了就会有分晓。那小蛐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是他自己还没多了解对方,结果还偏偏讨了对方喜欢,各方面认知都不清楚,我能同意这门亲事吗?你说,我能同意吗!连怎么用剑都不会,就想着论道论道,狗屁!”
这话让原无名有一些怔怔的,他学剑就是为了问道,战斗只是顺便的事。而从肖张的角度,也是有道理的,因见识过辽阔而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她说不论道不是因为轻视剑,而是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当下的事,路见不平拔刀就是,而不是去想这样做会不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道理。
从道的角度来说,掺因就会有果,就比如他当初出手帮了瞿无涯,结了现在的果,假若以后瞿无涯做了什么恶事,他也要背负罪孽。
“但是,前辈,我们就是年轻人。无涯以后要吃亏让他吃,吃多了就悟出他自己的道,前辈这样把思想灌输给他,一是他听不懂,二是妨碍他形成自己的道。”
“我是在除害虫,害虫知道吗?你叫我前辈,就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嫌我老,在这里彰显你年轻人的风范。”
肖张仰天长叹,“我的天哪,难道老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招恨?看来真不能怪老师们日日教训我了。”
瞿无涯弱弱地道:“你们别吵了。其实弓箭也挺好的,我之前没学过,所以不了解。但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能够一击必中,岂不是比用剑打斗一番来得快多了?”
这下原无名和肖张一起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
原无名:“你说这话,是想背弃剑道?不要沉迷奇技淫巧。”
肖张:“我说了多少遍!耐心,耐心!战斗是漫长的事,弓箭的重点不在于一招制敌,而是漫长的潜伏!是大丈夫就堂堂正正的决斗,而不是像猎手那样投机取巧,那是打不过的下下策,是偷鸡摸狗,知道吗?”
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猎手,不然这场架还要再吵三天三夜。瞿无涯牺牲自己,终结了这场“论道”。下场是,接下来的时间他被两人一起磋磨。
在轩辕琨回来之前,瞿无涯终于得到肖张的认可,拿回四海剑。钟离柏在轩辕琨和原无名长谈的三日里享受了最后的混世魔王时间,此后彻底老实。
这个年底,是瞿无涯有生以来最热闹的一次除夕夜,湖中心的凉亭,半冰半水的湖水,焦香的鸡腿、醇厚的烈酒,从来没停止说话的钟离柏,一个人干掉三缸酒的钟离肃。
不胜其烦但被陶梅拉出来的遥幽,正襟危坐但北风一吹就咳嗽一下的轩辕琨,互相往对方头上插梅花的唯二女子。
漫天的烟花落下,原无名跃于湖面上舞剑,瞿无涯有点眼熟,这好像是之前在千瞳府学过的舞剑。凤休这个孤家寡人,大概是一个人窝在山洞里睡大觉呢。
“陶梅,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诸眉人伸展双臂,微笑着。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像姐姐你一样的人。”
钟离柏插话,“陶陶,我把我毕生医术传授给你,你可前往别和这个毒妇学什么毒,夭寿还缺德,对你不好。”
诸眉人嗤道:“你毕生医术能有多少,能有肃哥一根手指吗?”
“诶,媒婆,你的愿望呢?如果想见景同,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厚脸皮去求她出门。”
“滚,我的愿望就是明年之内把你毒哑了。”
陶梅以为诸眉人开玩笑,“那岂不是可以马上实现?”
“陶陶,你这就不懂了,她是没办法把我毒哑,她要真有这个本事,我一年都有三百天不能说话。”钟离柏说这话脸上虽还是带着一些笑意,却流露出罕见的意气,不像是平时混不吝的玩笑样,“媒婆,我是认真的,你还是少玩的点毒吧。虽然不像蛊术那么夭寿,但实在也不是什么积德的事,小心下地狱。”
“如果不能用毒,我还不如下地狱。”
烟火再次炸开,打断了这次的对话。
钟离肃还在喝酒,遥幽坐到他的身边——因为这最安静,两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喝酒。
忽然,钟离肃开口:“人容易繁衍,妖也容易繁衍,但人和妖是极难繁衍的,能有孕的概率不下于雷雨天劈死行人。你有病吗?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体吗?”
喝醉了,说话没什么逻辑,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把脉吗?”
遥幽考虑了一下,心道,这人是瞿无涯的医师,无论什么时候,医师都是不能得罪的。
于是他伸出了手。
“师兄,谢谢你。”
轩辕琨诧异,挑眉,“谢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谢谢师父,谢谢大家。”瞿无涯笑眯眯的,“我现在,特别特别开心。”
我也算是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他望着天上月,坐在青砖地,靠着红漆木,乐呵呵的,一直在笑。
年后,战争就要开始了。先走的是原无名,随后是诸眉人带着圣文院的一些子弟走,最后走的是钟离柏。
陶梅都有些焉了,日复一日,周遭都是古井无波的事,她竟然开始有些想念钟离柏,这太可怕了。
而瞿无涯没有想那些事,就像肖张说的一样,他不去想太多,只管当下所学的招式,只去想如何应对肖张的诡计,这才是他该担心的战斗。
终于在夏季时,人族向妖族宣战,轩辕琨离开灵仙山,远赴前线。这之后的两年,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每月只有战报源源不断地传来,瞿无涯翻遍了战报,果真一点凤休的消息也没发现,看来凤休是真的不管这件事。
东州的器修源源不断地研究新法器往前线运,断掉的武器堆积成山送回东州回收利用。期间,肖张带着瞿无涯去运过一批法器,一路上的妖族伏击不断,瞿无涯那半个月都是睁眼度过。
等到了战场,他也没能见到轩辕琨,只和钟离柏打了个照面,又匆匆离去。他见到了尸体、伤者,众人都是形色匆匆,连最爱玩闹的钟离柏都不太有闲情说笑。
熬过前期的焦灼,情况好转,期间诸眉人来过圣都三个月,选了新的一批精锐走——瞿无涯心想,倘若他是正常上学,说不定也有机会被诸眉人选进这个光荣的精锐队。
他曾在圣文院看过那些被选中的学生,个个意气风发,等待着去战场上大展拳脚,立下赫赫军功,幻想着名垂青史。
三年后,这场战争终于结束,妖族同意了人族的要求,不再把人族当作附属国,人族无需再臣服于他们。
这让人族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场战争对人族的消耗也极大的,再打下去真就伤筋动骨,能获得暂时的和平是双方都愿意见到的事。
整个人界为之狂欢,而瞿无涯也迎来了出师战。他在心中叹气,这得出师几年啊,师兄当年都是失败了一次,看来自己三年内是出不了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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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结束了,也是三十万字了我的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三十字主角才有金手指,感觉大家也是很有耐心在这里追连载。
接下来还有点历险记,凤休也要重新连接了嗯。想到我第一版文案那么狗血,结果写下来感情线这么少我就想哭。
第82章
距离他投奔王都已经过去六年, 瞿无涯回想起来像弹指一挥间,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打败葛沃时,他那会想着再过七年能否和轩辕琨并肩。
可如今竟然就要七年了, 他却也没成为想象中那样掀天揭地、锐不可当的大人。好似一切没什么区别, 但真正去对比从前, 还是十分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十九岁的他并不明白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也不一定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直在焦虑来日。
大战五年,四起纷争, 人界心惶惶, 妖界猝不及防。他陪着师父去过前线,也接过任务去抓要犯, 哪儿都不太平。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的人, 不幸的、恶劣的、有苦衷的, 他逐渐理解当初师父为什么要没收他的剑。
连他都要不记得自己当时在着急什么,可能是出于对凤休的盲目信任,他想, 凤休怎么会找不到我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凤休做不到的事吗?
除非凤休不想找他?为什么?又失忆了?是凤休大度地不计较, 还是幡然悔悟他们之间算两清——算两清吗?他不这么觉得。
金色的锦囊浮在空中,瞿无涯用指尖去触碰它。这个锦囊要打开无需什么技巧, 只要让它认可实力,当然仅限于瞿无涯,倘若别人想强行打开它,它就会自毁。
这几年,瞿无涯不知碰过它多少次,它都十分冷酷地不予回应, 他不知自己差了多少,甚至怀疑老头是在耍他。偶尔,他梦中会看见凤休的尸体,就像他离开时看过的最后一眼,一条黑色的龙盘踞在地,一动不动。
问心有愧,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愧疚如影随形。
指尖同锦囊间爆出白光,瞿无涯的手抖了一下,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毫无征兆,他停顿一下,拿起那张纸。
焚漠极火、南州开阳花、虚湮沙地藻、北州雪莲花。
前三个都不是问题,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定格在“雪莲”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少年,北州是一个很封闭专制的地方,就连进出境都要严格审查身份,圣都都没有这样严苛。
而且北州人十分排外,他们享有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土地,对上外来人便会认为是想占来便宜,没有得到长期居住资格的人会被北州驱逐。想要定居北州,就得投诚北州家族,去当那的外门子弟,比如南宫家就是开放名额,只要是够资格进外门的人都能学习启天剑法。
进北州倒不是问题,真正难的是接近南宫家,更难的是从南宫家中拿到雪莲花。
雪莲花生长在北州雪原,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南宫家,但一来雪原危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二来南宫家势大,没有人敢去和他们争夺雪莲花。
师兄去南州前提过,雪莲花就要开了,最快一月最慢三月。
瞿无涯捏着那张纸,纸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现在是四月天,他对师父的刺杀已经到了瓶颈期。什么方法他都试过了,甚至扮成他人的模样潜入师父最喜欢喝花酒的地方。
这样不公平,他略微恼怒地想,师兄当年用过那么多招数让师父有更多的经验,到了他岂不是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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