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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眉人嫌北州无聊,跟着从景同去东州游玩。轩辕琨等不到乖乖来问安的小师弟,也只能和钟离柏回灵仙山养病。
雪狼族依然没有离开雪原,他们在商议该以什么姿态回到妖界。而且陶梅不放心瞿无涯,不想离开。
这段时间,凤休并没有先找瞿无涯,他能确定瞿无涯还没有离开,找到瞿无涯只是早晚的事。
他联系了乐萱,让她去查关于瞿无涯这几年的事。要说这是一场战争,那得知己知彼才行。
上次他输在漠视瞿无涯这个人本身,自以为一切都可以掌控。
瞿无涯这个名字不好打听,但陶梅和遥幽在圣都却是小有名气。乐萱很快就查到“张知”这个名字。
他还真和王族有关系。凤休对这事已经波澜不惊,翻过一卷卷资料。
桌上茶盏中热气渐渐消散,最终化为冰冷的茶水。
乐萱见他合上书卷,道:“王上,您还不回去吗?长老们向我们旁敲侧击好几次关于您的下落,有意求和。当初您一走,战事就起,连立新王都没来得及。”
“如今,他们也不敢再立新王,怕激怒您。”
“不管,晾着。”凤休若有所思,道:“你再去帮我劫一个人,若我没猜错,他应该已经到北州了。”
“谁?”
乐萱是一个听话的下属,比烬绯问东问西还喜欢以下犯上合格多了。
“钟离肃。”
书卷在凤休手中燃烧,他笑时总因眉眼间的讥讽而显得阴冷,尽管他自认为很开朗。
“他在王太子府这么多年,总不能只是为了躲着。无涯这次出事,连原无名等一行人都没有再见,却又不走,还能是等什么?”
钟离肃之前对妖没有太多主观上的偏见,经过那些事,对上女妖总是容易恶心。
更何况乐萱同那妖的作风如此相似。晕倒的护卫,强势的作风,沉默的威胁。
在短短去见凤休的路上,钟离肃已经吐了三次,直到胃中食物吐完,只能吐清水。
乐萱漠然地想,原来人族的男人也可以怀孕吗?她手中匕首抵着钟离肃的后腰,一点也未因此心软、动摇。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钟离肃。”凤休看他面色惨白,形容憔悴,心道来北州的路有如此艰苦吗?
钟离肃一指乐萱,“让她出去。”
针对我?乐萱不悦,“轮到你说话了吗?口气还不小,你的舌头不想要了吗?”
“乐萱,你在外面候着。”凤休想通其中缘由,也不欲说出钟离肃的事来解释。
尽管凤休给钟离肃面子就是在下她的面子,但乐萱也不觉得羞恼,而是拿刀在钟离肃眼前转了一圈,算作威胁。
“我不记得你,但我知道乐萱这个名字。”钟离肃这才缓缓坐下,“所以,你是凤休?”
“瞿无涯在哪里?”凤休单刀直入,“他出什么事了?”
“你是龙族。”
面对钟离肃如此不回答问题的态度,凤休稍微有些不虞。他在回想冥骸严刑拷打囚犯的手段。
钟离肃却问道:“他就是为了你才来取雪莲花?”
凤休选择暂停回忆。
第104章
对于钟离肃来说, 就相当于眼前放着一个解药。也许他几年前是很讲医德,不会同旁人说出病人隐私,可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瞿无涯给对方取来了雪莲花,那用逆鳞作为交换也是理所应当。
因而这个朋友病人, 他卖得十分顺手、顺便、顺其自然。他平静地想, 这不正是他给瞿无涯开的药方。
“记得让他来诊察, 我来瞭望城不是为了当月老。”
妖族不盛行医师这个缺陷,其实是凤休纵容的。尽管他常常表示看医师并不是坏事, 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妖王都怠慢医师, 那底下众妖又如何能追崇?
在人界的那些年, 凤休见过不少医师,发现他们都有一个特点, 就是不论年纪、辈分、修为, 尤其爱把患者当孙辈训。
凤休没有当孙子的癖好, 尤其不喜欢他人干涉自己的行径,更别说被训斥,因而“讳疾忌医”在妖界可谓流行起来了。
眼前的钟离肃就是典型的医师, 年纪还没有他零头大, 说起话来却不怕被揍。不亢不卑是个好品质,但凤休可不喜欢这个好品质。
而他还真不能揍钟离肃, 更加坚定了凤休不喜医师的决心。
荒郊野岭入深山,凤休踩着残雪中树枝,吱呀声不断。这座山确实够隐蔽,远离城镇,人烟稀少。
瞿无涯就在这地方躲了半个月?他在躲什么?
不远处有溪流,凤休没怎么在北州听过如此流畅的水流声, 大多数河流中都有残雪堆漂流于其上,他慢悠悠地走过去。
一位满发鹤白的老人在溪边打坐,钓鱼,长发散落在雪地上,黑色帷帽将大半弯曲的上身遮住,握着鱼竿的手苍老、充满皱纹。
凤休没有和路人交谈的需求,往前走去,试图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走过了垂钓老人,他忽得停住脚步,回首。
鱼上钩了,在溪水中活蹦乱跳,那人却纹丝不动。
凤休轻笑:“无涯,怎么还不提竿?”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皆是苦。瞿无涯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体验“老”,溪水中倒映着枯瘦干涸的脸,他放下杆就想跑。
瞭望塔一战后,他晕倒了,醒来时副作用已经显现完毕,不再挺拔的身躯、丑陋的容颜和不平整的肌肤,唯一一头白发还能称得上世外高人的潇洒。
果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强的灵力波动,快速衰老。因此,他不想以这副狼狈的姿态见任何人,特别是凤休。他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然后思考该怎么办。
凡人身躯是有寿命的。
瞿无涯在二十五岁来临前,体会到了什么叫大限将至。曾经他很好奇月晦是如何得知寿命要到尽头,如今他能感受到,枯败的灵力、衰老的身躯都是预兆。
他走到这座荒山中,在溪边坐了三日,细雪堆了一头,溪中鱼群来来去去。这三日,他没想该如何活下去,他在想,该怎么去面对死亡。
并不是说他不想活下去,而是在这生命的尽头,他想弄明白一些事。
倘若他只能以这副身躯活下去,那他该怎么去面对他人?他们还是那么年轻、好看,正是大好年华,而他却鹤发垂暮。
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那些年轻的意气风发、那些对未来的设想,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被扼杀。
他不想老,也不想死。若是凤休,应该能平静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他也想告诉自己要如此。
可是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坚韧不拔的心性,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想大喊大叫,想发泄心中悲伤。
于是,他飞进山中,砍掉一小片树木。木屑和细雪齐飞,枯山晴天一色。
我简直和疯子一样,瞿无涯自嘲地想,望着地上一片狼藉。我一直想像凤休那样活着,想做一个正确的人。该说是东施效颦吗?我终究和凤休不是一类人。
我就是会愤怒、会焦虑、会憎恨、会埋怨,心中想成为的人和我自己终究是有差距。
据说鱼的记忆很短,假若他能像鱼一样忘记自己原本有多正值青年,也许就能轻易地接受目前的状况。
假如忘记了,也不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瞿无涯收起剑,慢慢地走回溪边。他已经很困了,靠在树旁睡去。
再醒来时,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眼角有泪痕。
用了老头的力量,他并不后悔,但若再来一次,他不一定会这么做。
也许有别的解决办法。
他真是被老头骗惨了。
我要接受自己的普通、缺陷,而不是将这些难以处理的情绪压住,假装我是凤休第二。放弃未来是很痛苦、困难的事,我为此痛心愤怒都是正常的。
我要去见苏盼,还要告诉原大哥关于苏盼的事。我假装自己在保守秘密而不是羞于提起苏盼。
在死亡前,我有许多的事要做。
瞿无涯削木做了钓鱼竿,扒拉出点虫子当鱼饵,默默规划。他确认好自己没有再假装平静,而是真的冷静下来。
可心中还是觉得有一些怪异。
直到凤休来了。
看淡风云变化的瞿无涯慌了,终于了悟自己原来是把关于凤休的事压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他现在好丑,绝对不能让凤休看见。他死前唯一不会再见的人就是凤休。
他才不要以这种姿态和凤休告别。凤休这些年都没有找过他,如今也拿到雪莲花了,为何要来堵他?搞得有多喜欢他一样。
以瞿无涯的功力怎么可能跑掉,凤休抓住他的肩膀,扯掉帷帽,就要把他转过来。
他见逃不掉,用手臂捂住自己的脸,“你别看——”
说了几个字,他又觉得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不再说话。他低着头,透过两手中的缝隙看见自己的白发垂下。
我现在是个老头了,他悲哀地想,做这种推拒的动作也不会再像是和恋人打闹,而是一个像被子嗣殴打的可怜老头。
不行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像被殴打了。
凤休觉得好笑:“你不是说美人如枯骨,从来不在意他人相貌吗?怎么不敢见我?”
瞿无涯用传音术道:“你快走。我不见你。”
庄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钟离肃把你卖了。”凤休没有强迫他抬头,“你等不到他。”
瞿无涯更伤心了。凤休轻轻拍他的背,道:“丑点也行,就是老了不太好,我对老人还是很尊敬的。”
“你就说风凉话吧!”瞿无涯化悲伤为愤怒,“没见你尊敬老人,我都说了让你走你怎么不听!”
“你需要逆鳞,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是凤休啊......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若是随便谁,他肯定就提出能不能做交易。
他不想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凤休印象中那个脆弱、无能的人族。
而且他又不知道后果居然这么惨烈,他以为吐点血,受点内伤就差不多了。
“反正现在也晚了,拿了你的逆鳞,我也只是个强壮的老头。说这个有什么用。”
凤休逗他:“据说雪莲花能让人容颜回到青春。”
“你敢拿雪莲花给我,我就敢死给你看。”
“你相不相信我,相信我就抬起头,我可以帮你。”凤休来回抚摸他的头发,果然是干枯了不少。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都关了婚契。”
“你抬起头,我就告诉你。”
瞿无涯并不是想知道答案,而是认命了,放下手臂将脸埋进凤休胸膛,“这样可以吧?”
“头发长度和厚度。”凤休从道理上认为瞿无涯必须抬起头才行,可情感上不太想勉强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打开婚契,我帮你变回去。”
“怎么变?”
瞿无涯保持怀疑。既然凤休这么说,那就是能做到。只是他,他想知道自己承了多大的情。
简单来说是分点寿命,但凤休不想说,敷衍道:“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好好修炼吧。一碰到事就躲起来,傻得可以,上古秘法千万,哪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有好好修炼。”瞿无涯有些不满,“我已经很努力了,你跟我讲,我肯定听得懂。”
“那就是笨。”
瞿无涯不认可凤休的打压,道:“可能我没有你聪明,但我也不笨。如果没你聪明就是笨,那你也没多聪明。”
“牙尖嘴利的小老头。”
瞿无涯被打击到了,下意识就抬头瞪凤休,又赶紧低头。
凤休伸手,帷帽回到他手上,他给瞿无涯戴好。
山中起风,吹起垂纱,瞿无涯感受到后背上的手在给他传灵力,看不见凤休的情况。
就算不懂凤休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躯体逐渐变得年轻,他闭着眼,慢慢地想,似乎他总是在凤休面前这般狼狈。
从一开始初出茅庐的无知,到之后无能为力的愤怒,他总是要凤休帮忙。既如此,似乎也说不上什么难堪,反正再脆弱的姿态又不是没见过。
这份羞耻的来源大概是情人间的。
“唔,要不然把你变回十六岁的模样。”凤休提议,“我还没见过十六岁的你。”
瞿无涯断然拒绝:“不行!”
这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长得英俊一些,万万不要回到十六岁那般雌雄莫辨的模样!而且越长越小,肯定要被阿梅取笑。
千万不可以。
他想了想,问:“拔逆鳞会不会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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