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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很相信他,轩辕琨当然知道这一点,并且这点很重要。
“事情从来没有对错,也不止有对错。如果你认为我错了,那你就可以这么认为,你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那我们就需要吵一架了。”瞿无涯渐渐冷静下来,“和苏盼一起的人,不是回家了,而是死了,对吗?”
“是的。”
苏盼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也许是一件好事。瞿无涯问道:“原大哥也不知道这件事?”
轩辕琨道:“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其他人该背负的东西。”
“我觉得很可笑,你们一直都在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也很生气,我竟然一直在当走狗,你们的善是对谁恶又是对谁,对得都是百姓,我一点也分不清了。”瞿无涯漠然道,“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一种本末倒置,人和妖的分别本就不在修道天赋上,因为寿命是天定的。你却觉得如果在某一个时期能造出一堆天才将妖族压制住就能得到永久的胜利吗?”
“如果说事事都要听天定,那人出生就是为了等死吗?”轩辕琨反问,“天道不公,人族就应该受着吗?我当然没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但如果连阶段性的胜利都没有,那怎么谈真正的胜利?”
瞿无涯拔出剑,道:“师兄,我们打一架吧。我一直很想知道,王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边日出,第一抹晨曦照在瞿无涯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睛亮晶晶得含着金色。
轩辕琨伸手,轩辕剑从远处飞来,道:“好。”
剑风凌凌,两人均没用什么招式,而是最基本的剑招对打。利刃相碰时清脆的声响同红日渐出,黑色和明黄色交错。
“无涯,你有剥过玉米吗?”
瞿无涯点头,穿过两把相持的剑同轩辕琨对视,“当然有。”
“小时候,父王让我剥玉米,我一粒一粒地剥。剥得很完整,父王却一点也不满意。”轩辕琨往轩辕剑中注入灵力,金光闪烁,“我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假如先把一列平推开,剥得稀巴烂,那顺着那道伤口,剩下的玉米粒可以一整列地剥下,毫发无损还迅速。”
“我终于知道父王为什么不满意了,事事兼顾,事事犹豫,便事事不成。我没希望过你理解我,因为你从来没被灌输过这种思想,我是王太子,有些事我必须做。我也没希望过任何人理解我,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众叛亲离,我也愿意接受。”
瞿无涯被光刺痛双眼,眯起,道:“我觉得很可怕。师兄你懂的东西这么多,读了那么多书,那么聪明又有知识,最后你却用这些来认可道德泯灭的事。”
轩辕琨卸力,后退几步,双手握剑,“你想看王剑,那我给你看。”
数道金光闪起,交错成六芒星的形状,如封印一般朝瞿无涯袭去。他举剑格挡,然后他看见了,满地的血,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也许用看见不准确,因为这不是一个画面,而是感受。
悲伤,愤怒,绝望......这些痛苦的情绪翻涌,他握不住剑,剑掉在湖水上。
“琨儿,你是人族的希望,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要担负起王族的未来。”
这是谁的声音?琨儿?是人王吗?瞿无涯浑身一颤,从那些情绪中剥离出来,仔细听着。也许这是师兄给他的答案。
“盛世无为而治,但如今你必须有所为。对了自然好,错了也要承担,最昏庸无能的就是躲在他人身后,什么选择也不敢做。”
“不要把命运交到他人手上,你时刻要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就算失败了,那也是你选择的,也是你应得的。”
“可以哭,但哭完,还是要修炼,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这就是强者的逻辑吗?瞿无涯笑容发苦,也许我这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每一片落叶都是有意义的,而在师兄眼中的落叶就只是泥土中的养料。
“你看见了什么?”轩辕琨落在水面上,捡起瞿无涯的剑,“这并不是真正的王剑,只是冰山一角。我不是对你手下留情,而是王剑不是大白菜,我的身体还不支持我拿王剑出来给你变戏法。”
“我看见有人死了。”瞿无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信息,“我很伤心。王剑是可以斩未来吗?”
“是,但是我已经斩过了,所以不能再用。”
“所以师兄你的身体,是因为斩掉了未来才这么差吗?”瞿无涯脑中的点串成线,不然到底是有什么病能让轩辕琨的身体变得这么差?
“是,相当于还债吧,为我年少时的那一剑。”轩辕琨笑了,“不必感慨,我的态度从未改变,斩那一剑我从不后悔。有斩未来的能力,我很高兴。”
“我仍然不认为师兄是对的,但要与师兄决裂,又显得我很白眼狼。”瞿无涯也笑了,“可师兄说的话很对,事事顾忌事事纠结什么也做不成,所以我宁愿做这个白眼狼,也不愿意再看这个承天计划进行下去。”
之前和苏盼的那次,我选了不当白眼狼,我要对得起遥幽,所以我走了。做错事的勇气么,我也试试有有看。
“师兄要与我动手吗?”
气氛僵持住了,轩辕琨也不知该不该满意自己同师父教出来的这个小师弟。
“轩辕!轩辕!”
一道倩影从空中落下,打破了寂静。
“小眉?你怎么回来了?”轩辕琨皱眉,“不是说让你去妖界接应无名吗?”
“无名被抓了,谁也不能比我更快赶回来。”诸眉人说话语速很快,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瞿无涯,“原本计划是很好的,但凤休回妖界了,所以无名没能走掉。”
轩辕琨看了一眼瞿无涯。
瞿无涯收起剑,道:“不是有人跟着我吗?我以为你知道凤休回妖界了。”
“他这一年经常消失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回妖界了。”轩辕琨面色难看,“我以为他还是跟着你。”
我不是太阳凤休也不是向日葵,他怎么可能一直围着我转。瞿无涯觉得轩辕琨似乎比自己还认定凤休很喜欢他。
“原大哥去妖界做什么了?怎么被抓了?”
“他杀了虺殇。”诸眉人眼睛都红了,“已经压入大牢,等候问斩。”
第113章
这就很严重了, 瞿无涯彻底敛了表情。
“他去杀了虺殇?要开战了吗?”
“不是,正常暗杀。这几年妖族也没少在人界搞小动作。”诸眉人这才看向瞿无涯,“我们得去把他救出来。妖君被杀,妖族不会接受任何和解方法。”
“几日后问斩?”
诸眉人吐出一口血, 她用衣袖一擦, 道:“三日。我为了赶回来, 用了点方法,可能要睡上一会。轩辕, 你一定要带我过去,不能把我留在这。时间太急了, 根本来不及召人手, 你身边跟了多少极天卫?”
“加上凌友是十一个。”轩辕琨伸手搂着诸眉人,“无涯, 跟上。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他们了, 但极天卫的速度没有我们快, 只能当后援。”
“哎,都怪我没毅力学传音术......”诸眉人话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原无名出事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瞿无涯也不好在这种情景下再提, 不管怎么样,救出原无名是最重要的。
来得及就是闯地牢, 来不及就是劫法场。凭他们做得到吗?那可是有众多妖君在场的瘴林......还有凤休。
想过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彼此对立面,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许从凤休将乐萱召来人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凤休从没有放下过妖界。
就像他如今,也不可能扔下一切不管跟着凤休。
轩辕琨御剑带着诸眉人,速度却丝毫不落瞿无涯之后。瞿无涯知道方才就算动手,他也打不过师兄, 但他也并不是心存侥幸,觉得师兄会为他让步。
师兄的决心,他已经彻底领悟了。可他并不认同。
半路上,轩辕琨让瞿无涯停下来休整。诸眉人从妖界赶回来伤身,他们若也急于赶路损耗太多灵力,就算赶到也于事无补。所以轩辕琨制定了严苛的休息频率,必须保证灵力不枯竭。
瞿无涯打坐,却没什么心思调息,诸眉人还在昏睡,轩辕琨闭眼,淡淡的灵力围绕着他。
“师兄,我去洗个脸。”
随着瞿无涯的背影远去,诸眉人也到了苏醒的时间,她拿出几颗药往嘴中塞,同轩辕琨相对坐下调息。
“轩辕,你似乎挺纵容无涯的。”
换做其他人不听轩辕的命令去洗什么脸,轩辕早就摆脸了。
“他很重要。”轩辕琨的语气轻淡,“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很重要。”
“十年弹指一挥间。”诸眉人想起当初在妖界第一次见瞿无涯的场景。当初,她年纪尚轻,做事也很激进,不过现在也不怎么保守就是了。
只是有一点感慨,那会真没想到会和瞿无涯有这么多交集。
一张纸飞进钟离肃的房间,他接过一看,转去敲陶梅的房门。陶梅情绪激昂,一夜未宿,道:“请进。”
“原无名出事,无涯和殿下一起去妖界救人了。”钟离肃靠在门口,语速很快,身体却松弛,“要变天了,快收拾东西,跟上去。”
“妖界?”陶梅有点痛不欲生,刚从妖界离开,又要去,“原无名出什么事了?”
“杀了一个妖君吧。”钟离肃转头看向远方,“不管能不能救出人,无涯肯定要大动灵力,去晚了就只能收尸了。”
一听事情这么严重,陶梅一下精神了,“那还说什么,走了。”
很久之后,陶梅再回想起这几天,第一次惊觉时间是如此重要。如此紧迫又混乱,一切只在短短三日内彻底改变。在人生的很多时刻她都是想着,还早呢,不管是人生大事还是人族大事,总是有很多时间去做好准备。
平淡的是生活,骤降的是命运。
瘴林内聚集众多妖卫,因妖君、长老门都来参加葬礼。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原无名,也是因为要在虺殇的葬礼上用原无名的血来祭奠虺殇。
凤休其实没有想太多,拦住原无名是顺手的事,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那是原无名。他和丽化来此是和虺殇商量事情,结果正好撞见凶杀现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会拦下来。虽然虺殇拜在阳朔门下,但终究是他麾下的妖君,没有谁杀了还来去自如的道理。
想必原无名做这件事之前,也想到了后果。
翳期负责看管牢房,能让一个妖君亲自看守,可见长老们有多愤怒。她颔首,道:“见过王上。”
不管别的,王上有一点是比长老们好伺候的,就是不太记私仇。当时长老说要跪下求王上回来时,她是很不情愿的。长老们倒是不要脸了抛弃尊严了,可她当初在永劫山干的事说不定要丢掉小命。
但王上没和她计较,甚至像是忘记了。嗯,比喜欢给属下穿小鞋的长老们好一些。这几年,那些因为王都之乱而斥责王上的声音也少了很多,毕竟谁也懂什么叫好日子不是。
王上不在,那人族就欺压上来,奸计不断。如今王上还没正式回来,就有办法扰得西州诸家不得安宁。无论内斗如何,都是建立在对外的胜利上,这就是王上消失这么多年的原因。
“您这是要见囚犯?”
“进去需要你批准吗?”
凤休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味,翳期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认真询问。但作为一个识相的属下,她是很懂怎么应对上官的,这时就应该沉默让路,不管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要摆出尊敬的姿态,一切迎刃而解。
作为一个囚犯,原无名的待遇也称不上惨无人道,就只是邋遢了一些,双手双脚都被锁链铐住,衣服破烂,伤口也没有被处理过。
“凤休,你还是选择回妖界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做了什么错事。”凤休一想,原无名应该也没机会再和谁说话了,那他也不介意和原无名多聊几句。他对死人比较有耐心。
“无涯会伤心的。”
“确实,你死了他应该会很伤心。”
一般情况下,原无名也是懒得管其他人家务事,但反正快死了,就随便说点话吧,“你对他有真心吗?他没有长辈问你这句话,我就替他的父母问了。”
“那也有道理,毕竟你马上要归西。”
“哎,我说真的,你说这种玩笑话不怕下地狱吗?”原无名对瞿无涯的父母说了句抱歉,哈哈大笑,都死了就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道德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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