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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问你有什么遗言吗?”
原无名反问:“我说了你会帮我传话吗?”
“传话?”凤休对这个两个字不太满意,“应该不会。”
交谈进行到现在,他们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对方。
原无名意识到,也许凤休真的是他最后一个交谈对象,道:“我不怕死。虽然也不想死。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也死得其所。”
“所以我觉得你很无趣,也不知道瞿无涯为什么这么崇拜你,大概是因为他怕死吧。”凤休双臂相交,“不贪生的人的确死得不冤。”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
“那倒不是,我不会死得像你一样轻巧,我很难死。”凤休原本想走了,但又想起瞿无涯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你是喜欢清醒地痛苦死,还是喜欢糊涂地幸福死?”
原无名:“当然是前者。”
“行,但我没有满足你愿望的义务。”凤休决定不提关于苏盼的事,这样的原无名才是纯粹的原无名,才是瞿无涯崇拜的原大哥。如果提那些轩辕琨不想让原无名知晓的事,会让原无名为难,他就当日行一善或者日行一恶吧。
都无所谓。
原无名尽量不和旁人建立联系,一直一个人行动,就是为了这一刻,能毫无牵挂地赴死。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之而生也为之而死的理念。
瘴林设有许多阻碍,好在有诸眉人在,三人才能顺利通过。听见远方的鼓声,诸眉人一个激灵,道:“葬礼开始了,瘴林的习俗是敲锣打鼓欢送。”
白色的旗帜晃动,上面是黑色的“奠”字,堪比婚庆的唢呐声显得尤其违和。前来葬礼的妖众排成长队,妖君和长老们位于上座,妖王不知去向,原无名被吊在虺殇的木棺前。
原无名有一点想笑,这个场面有点像他的战绩表彰。
穿云枪挡在了三人面前,凤休早感受到瞿无涯的存在,也没有惊讶,道:“我本意没想拦你,没料到你来了。”
这句话显然是对瞿无涯说的。
瞿无涯右手握着剑柄,道:“凤休,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不让开吗?”
“杀人偿命,你不认可这个道理吗?”
轩辕琨插话:“他杀的是妖。”
“我认可,但我又不是天道,我要这么公平地活着干什么?”瞿无涯没有心情开玩笑,肃杀的氛围好似半月前抱在一起的甜蜜情人不是对方,“凤休,他要是死了,我会恨你的,你别拦着我。师兄,你和诸姐姐先去。”
凤休愣了一下,轩辕琨趁机带着诸眉人越过穿云枪。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恨”的意思,道:“我要做我该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恨我。你做你该做的事,我也不会恨你。”
“我又不是你,你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没有用。”瞿无涯深呼吸,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去帮轩辕琨和诸眉人,“你就算杀了人王,我也不会指责你什么,但原大哥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不太懂什么人族大义,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妖族的身份,所以可以两不相干。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那么坦荡,凤休,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可以一直问心无愧地做自己。”
第114章
直到这一刻, 凤休才真切认识到,对于瞿无涯来说所有重要的人都是特殊的,而对于自己,就只有瞿无涯才是特殊的。
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 如果没做错, 瞿无涯凭什么要恨他?
他们看待事情的方法还是不一样, 瞿无涯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凤休竟然以为把一切事情讲开, 他就不会愤怒吗?
诚然,多沟通可以避免不少误会, 这是他和凤休强调过的,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沟通就可以避免的?
他做不到。
“凤休,让开。”
凤休没有动, 既然如此, 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让开。他也是在做该做的事。如果说瞿无涯要为此和他决裂, 他也不会让步。
他倒真想看看,原无名死的后果有多严重。难道情人之间不应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吗?
瞿无涯也没想过凤休能让开,凤休心智如此坚定, 如果会让开, 也不是他了。
他们没办法动手,瞿无涯不想一直这样。
“我愿意和你解除婚契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觉得有时和你交流很困难,不如打一架。”
凤休终于说话了,道:“好。”
但不是现在。瞿无涯听见葬礼那方已经起了打斗声,顾不得拖延凤休,飞身而去。
时间差不多了,凤休没想和瞿无涯动手, 因为动起手很麻烦。反正不出意外,原无名已经死了。
“无名!”
轩辕剑斩断锁链,轩辕琨抱住跌落的原无名,原无名嘴唇发青,是中毒的迹象。
要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都默认是当着虺殇尸体将原无名大卸八块之类的,比较凶残、有仪式的祭奠。总之是要等到这个时机再动手。
轩辕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下毒。虺殇善毒,妖族便用这种方法来处置原无名。
原无名似乎还有一点意识,他尽力弯了一下嘴角,道:“保重......”
等瞿无涯赶到,原无名在轩辕琨的怀中轻轻地合上双眼。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跪倒在一旁。原无名似乎看见了他,闭上眼前眼珠稍微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缓慢地动了几下。
原大哥是不是笑了?他不知道。原大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
原大哥怎么会死?他那么年轻又那么厉害,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人族第一。只是他一直在暗处帮师兄做事,也不稀罕要那些虚名。
“原大哥......”
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原无名还说什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瞿无涯心想我又不是夸父族,哪里有二十几岁还长高的道理。他其实明白原无名的意思。
原无名只是想夸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又是在哪里?那个时候完全没放在心上,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还会变得更好,然后得到一句真正的夸赞。
当初叫那句大哥完全是随口一叫,他这辈子不知叫过多少人哥哥姐姐,但真正能称得上是大哥的唯有原无名。大哥就是大哥,就是会永远站在小弟前面的大哥。
他知道原无名最后没出声说的是什么了。瞿无涯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幕,原无名说的是“厉害”。
厉害什么啊厉害?厉害能赶到这吗?这算什么厉害?他还是救不了原无名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他拔剑是为了什么?
诸眉人痛苦地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因为目前的情况可容不得她再分神,起码要等到极天卫赶到。无名已经出事,轩辕不能再出事了。
泪水风干成两道痕,她看着周围,三个长老、七个妖君还有一个妖王,都是凶手。
因为闯葬礼的人只有三个,大部分妖君都是袖手旁观,只有和虺殇交好的无餍下了场,与诸眉人缠斗。
翳期本也该出手,但她记性很好,别人也许不知道那个在哭的青年是谁,但她记得。
那是王上的情人,还是先静观其变。
烬绯没什么感觉,有点奇怪地和魁虚说小话,道:“他们为什么那么伤心?死亡有那么可怕吗?”
“可能对人族来说是如此吧,毕竟他们寿命短暂。”魁虚耸肩,“他们一向这样钻牛角尖,人族话是这样说吧?”
“哎,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哭得这么难看吗?”烬绯还记得下面那个王太子当年是怎么用禁制让她吃瘪的,心情畅快,“记得给我报仇啊。”
师兄一动不动,连一个妖卫袭去都没有要防御的迹象,瞿无涯骤然回神,脑中似被冰冷的针刺痛。现在没有空伤心,师兄不能出事。
他替轩辕琨挡下妖众,“师兄,我们先带原大哥出去,然后回家。”
地上都是血,这究竟是什么毒能让血从肌肤中流出,轩辕琨想了想,觉得应该挺痛的。不过无名一向不怕痛,当时他们都笑无名是不是痛觉不发达。无名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他们就喜欢拿这个不算缺陷的缺陷来取笑他。
无名有时是听不懂他们的笑话,但还是会跟着他们一起笑。纯粹的人总是这样,会在某方面迟钝。曾经的轩辕琨认为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天赋,直到碰见原无名,纯粹也是一种天赋,而他没有这点。
长久以往,原无名早晚会超越他,成为人族最厉害的天才。
瞿无涯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之前在王剑下看见的。他没有办法再思考,心中唯有保护师兄这一念头,才能将那些情绪压下。
无餍的肉身防御极强,诸眉人完全没办法和他正面对决,只能步步后退。
瞿无涯上前,用了断山。
这是他第一次用断山用得如此顺畅,如此果断。他之前使此招,怕威力太大造成过度伤害,又时常被脑中思绪纷扰无法毫无杂念地使出。
他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唯有断山的心法和想赢的决心。
剑气将葬礼劈成两半,座椅摇晃,连木棺都四分五裂,虺殇矮小的尸体重新和空气接触。
沉重的悲伤能劈开的何止是山,树叶唰唰下落,吹到原无名的身上,天地为铺。
轩辕琨觉得风有一点大,闭上了眼睛,发红的眼眶到底是因为流泪还是风吹,谁知道呢。
无餍的防御被撕开了一道口,瞿无涯喊道:“诸姐姐!就是现在!”
诸眉人将毒融入灵力,钻入那个破绽之中。
做完这一切,瞿无涯没了力气,将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低头将口中血吐出。
他还是很想哭,二十八岁和十八岁到底都有什么区别?青砖出现几块深色的痕迹,他深呼吸调整气息,等下还有硬战有打。
凤休坐在穿云枪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浮起很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体会过。
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一把抱住瞿无涯,然后安慰他?但身份不太合适。
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统治妖界的信念,放权几年是以退为进。他自然也清楚这会让他和瞿无涯分道扬镳。他依然没有动摇过。
在纷争不断的打斗中,妖王思考起一个极其文艺的命题,他在想爱是什么?他对瞿无涯的感情又是什么?
瞿无涯不会抛下朋友和他去妖界,他也不会放弃妖界从此就待在瞿无涯身边。虽然结果是如此,道理是如此,那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受控制?
为何会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要不然就帮瞿无涯一把,让他别这么伤心了。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爱还真是反逻辑又纠结的事,凤休心道,我也许真的也不太懂怎么爱人。说实话,他确实很讨厌纠结的事,所以他做选择又快又坚决,也从不回想对错。他做完决定后就会把自己抽离出来,灵魂飘荡在空中看着身体。
但是......他为什么一直在想要不要下去?是因为瞿无涯突然说要解开婚契打断了他的凭选择行事吗?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可瞿无涯看他的眼神却像被伤害了一样。所以他突然开始思考了。灵魂突然回体了。
轩辕琨终于动了,他把原无名放下,转头道:“无涯,你带着无名,我带你们出去。”
瞿无涯收起剑,双手抱起地上的原无名,道:“是,师兄。”
诸眉人闻言一惊,开口阻止道:“轩辕,不要!我们等极天卫赶到,赶到就可以了,你不要动手!”
“妖王、长老、妖君,你决定极天卫够吗?小眉。”轩辕琨笑得很温柔,“你不想给无名报仇吗?”
长风吹起轩辕琨的发尾,玉冠已经有一些倾斜,凌乱潦草得不像一个王太子。但当他拿起剑,那股贵气又显现出来,轩辕剑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无涯,你不是想看真正的王剑吗?就当为无名哀悼。”
瞿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的金光闪烁,无论是妖君还是长老,神色都出现变化,不再高高在上。
有些是惊慌有一些是害怕,还有一些是厌恶,不堪的叫声响起,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就是妖王。
至于妖卫已经倒下了,轩辕剑刺穿一个又一个的妖卫,轩辕琨的浑身冒出冷汗,体温急剧下降,但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得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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