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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只是数字。瞿无涯看着层层叠起来的战报,双手捂着眼睛,内心再次祈祷师兄赶紧醒来吧。
判断对错、利弊都太难了。应对别人的质疑也很难,钟离柏说要面无表情要沉稳,就算错了也不能心虚,一定一定不能露怯。
他合上战报,决心出去走走。已经是深夜,军营外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烛火。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睡不着。
陶梅在篝火前不停地往里注入木柴,显然是心不在焉。
“阿梅,怎么了?”
“啊,无涯。”陶梅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又死人了。”
虽然她说没事。但瞿无涯很清楚,陶梅受不了死人,受不了无穷尽的伤者,受不了那些痛苦的哀嚎和无法痊愈的伤。
“你想走吗?你可以走的。”
陶梅笑了,道:“说什么呢,你都没走,我哪有走的道理。你的烦心事比我多多了。”
“这又不是能比较的。”瞿无涯坐到陶梅旁边,“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你接受不了很正常,没人逼你——”
陶梅打断他,道:“我在逼我自己。我总是对自己没有要求,得过且过。然后我什么也帮不上你,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就只能看着。这一切这么迅速,突然间什么都变了,我的娘啊,我的竹马居然有一天在统帅人族。我小时候做梦都没这么想过。”
“原无名的死,王太子的昏睡,不得不起的战事。我当然可以滚回村里衣锦还乡当我的村大王,做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人。我当然想,但我不可以。我当然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但我既然到这里了,我既然站在这里了,那我也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滚回去。”
瞿无涯看她越说越激动,轻轻地拍了拍陶梅的背,道:“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的俘虏,有一个雪狼族。我认识他。”陶梅眼泪不停地流下,“我认识他,你知道吗?他总以为我是遥幽的妻子,然后一直叫我夫人,我怎么纠正他也好像听不懂一样。我就经常敲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然后他还开心地冲我笑了一下。我受不了,无涯,我真的受不了。我好想走,我想带着他一起走,把他送回去。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再也不去看这些事。”
如果我去放了这个俘虏,阿梅就会开心。瞿无涯在心里问自己,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人族统帅,公然包庇亲友?
“我在想,你要不是这个什么统帅就好了。我就求你,和我一起把他救出去,然后我们逃窜在人妖之间打游击,谁动我们的朋友,我们就出手帮忙。”
陶梅泣不成声,“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妖族不会放过我们,人族也不会放过妖族。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一下变成这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妖界当山大王呢。”
“阿梅,你知道吗?其实人族赢不了,除非凤休死了。”瞿无涯没有说什么安慰她,而是说出自己的烦心事,因为陶梅听了就会开始关心他,而不是想着这些让她难过的事,“我和他们演算了很多,我们拥有的,妖族拥有的。”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凤休不死,我们是不可能赢的。这一切都和百年前一样。”
“他们有让你去杀凤休吗?”陶梅果然呆滞了,抬起红兔子似的眼睛。
“没有,大部分人是不知道我和凤休的关系。”瞿无涯看着篝火,道,“就算是知道的,也不一定信我能杀了他。除了凌友,他说师兄说可以。然后,我想到一个方法,说不定能暂缓一下,也可能是治标不治本,我也不知道。”
“我想,要不要先休战,然后我去和凤休单挑,我体内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真能成功。谁赢了,谁的种族就赢了,这样也许可以让战争停止。”
“但是如果你输了呢?你会被人族唾弃,他们会骂死你的。他们不知道不能赢,他们只知道在人族势头正猛的时候,你去单挑凤休,然后输掉了,让人族一起输掉了。你会成为千古罪人。”陶梅摇头,“无涯,这不公平,你没必要——”
“没必要吗?”瞿无涯打断她的话,“不公平吗?原本是人族共同承担的压力,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但是如果不这样,会打很多年,会死很多人,还有很大概率输掉,那个时候我就不是罪人了吗?”
“至少没这么严重,焦点不会都聚集在你身上。”
“可是我很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来当这个统帅,我看着一个个伤亡数字,我觉得他们都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我没做好决定。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这种事为什么要我来抗,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英雄。”
瞿无涯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说着今日吃什么。
“我想,这就是师兄想告诉我的道理。我有权力叫停承天计划,那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必须当这个英雄,去带领人族走向胜利。人不可能只享受权力而不承担责任,我之前想的太肤浅了。”
“我经常想大喊大叫,说为什么是我?但师兄是给了我权力的,他不是只让我承担责任,我没有资格去想为什么是我。比起师兄,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圆滑,甚至都不够勇敢,没有决心没有信念,我哪里就具备英雄的资格了。”
“可是我觉得人人都可以当英雄,哪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说法。”陶梅双手抱膝,脸贴在膝上,侧头看瞿无涯,“做了好事不就是英雄吗?见义勇为不就是英雄吗?”
“那个应该叫大侠,如果要叫英雄,应该做出更厉害的事才行。”瞿无涯伸手到火上烤,很烫,烫到几乎痛,“哎,对于我们这种不够聪明的人来说,似乎除了像个傻子一样大喊,那就让我来承担后果,也没有更聪明的办法了。”
第118章
南州和妖界相接的边境过往十里, 就是军营驻扎的地方,时至今日,人族和妖族谁也没办法向前一步。
夏日萤火缭绕,鸟啼虫鸣围着营帐, 内里说话声不断。
“要请乌山出手吗?可是王都的事之后, 乌山的人基本被妖族追杀干净, 早已不复当年。”诸眉人提议道,“除非能把乌幼离找回来。”
瞿无涯道:“我想想......可能这个蛊也不会如当年一样好用, 就比如西州鬼尸也是妖族使蛊引起的,所以他们对蛊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
就比如凤休已经学了。
“这倒也是, 但毒的话, 他们□□防御都太强悍,毒没有蛊那么灵活好入体。”诸眉人叹气, 转头看钟离柏, “你有什么想法吗?”
“景同在研究新东西, 也只能等景同的好消息了。”钟离柏虽学东西杂,但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压制妖族,“这次妖族和上次不同, 他们明显对我们的了解更深了。”
瞿无涯清楚是为什么, 凤休带着乐萱在人界三年,可不只是看风景。
“王叔上次说的阵法, 你们觉得如何?”
王叔轩辕翰,人王的幼弟,轩辕琨的小叔,因为轩辕琨出事所以临时请他来坐镇。王族善奇门遁甲,原本这些都是轩辕琨来负责。
“他吗?”诸眉人有一点嫌弃,“他不安好心, 这次要是用了他的计策,之后有他骑到你头上的时候。”
“有用就可以吧,他其实就是喜欢摆长辈架子,也没有那么难相处。”瞿无涯也很苦恼,反正被上脸的是他,忍一忍就好了。
因为按理来说本该是轩辕翰当统帅,结果不知道哪里冒出个他,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还得到四大少主的支持。
诸作人话少,每次来基本上都是诸眉人帮他说话,这次奇异般地开口,道:“瞿统帅,我有一个想法,但想单独和你谈。”
钟离柏和诸眉人走出半步,两人一对视,悄悄绕到后方偷听。诸眉人很是奇怪,道:“有什么事竟然不让我听,我哥有问题,问题很大。”
“还单独和无涯谈,你哥可别把无涯吓死了,无涯招架不来你哥这个类型的。”钟离柏则是号称担心,实则兴致勃勃,“对了,南宫源又偷懒不来,南宫家的丑事闹那么大,他还不谨慎些,天天搞特立独行。”
“他来了有什么用,作用堪比一块冰块。”诸眉人道,“而且景同不来的时候,他也没来过。”
钟离柏一愣,含有深意地一笑,道:“媒婆,你说到关键点了。”
“我的天,还真是。”诸眉人也反应过来,“而且我还老是看见他跟着景同。我以为只是巧合。不行不行,就算他是无名的弟弟,也过不了我这关,哼。配不上景同。”
“唉,叫你媒婆还真叫错了,你最喜欢的事就是棒打鸳鸯啊。之前无名和江姑娘也是,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钟离柏啧啧道,“活跟你相公和人跑了一样,现在景同也是,少管人家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我和景同才是一家的!”诸眉人就要上手揪钟离柏的耳朵。
钟离柏一个漂亮地回身闪避,在诸眉人更生气之前,他赶紧道:“别吵别吵,你听,里面好像吵起来了。”
“怎么可能,无涯还会和人吵架?”诸眉人这么说着,却竖起耳朵听。
“诸少主,你想说什么?”瞿无涯如今面对生人也能端起来,不再怯场。
“统帅知道鬼尸,岚霄可以造出一只鬼尸军队。”诸作人是典型的研究魔人,说起这些毛骨悚然的事一点语气起伏都没有,“还要多亏了妖族给我们的灵感,我们还有很多尸体。”
“不可以。”瞿无涯下意识就拒绝,“你们强行把人改造已经是道德沦丧,再糟践尸体也太泯灭人性。逝者已逝,尊重为先,他们的家人已经很不好受了。”
“他们已经是尸体了,他们的家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诸作人困惑道,“我们要做的是最大程度利用每一个可利用的资源。”
“我觉得挺恶心的。”
“恶心吗?我经常听见这种评价。”诸作人丝毫没动摇,“阴毒,狠辣,这就是我们诸家。而且统帅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用非常手段,我们怎么能赢?”
“人族喜欢嘲笑妖族蛮横、愚昧且不通情理,那你现在又在想做什么事?和妖族有什么分别!”
诸作人沉默一会,才道:“统帅,没有人想做这种事,也没有人会以这种事自豪,但是谁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的?若是妖族有我们的聪慧和心智,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如果不能赢,人族以后遭受的事未必会比试毒轻松。”
瞿无涯摇头,道:“诸少主,再多的原因如果要用草芥人命作为果,那只会本末倒置。”
“好,我姑且听从您的指示。但是统帅,这是有限度的。”诸作人冷冷道,“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在这听从您的命令,都是因为相信殿下。可若局势越来越差,大家的信任也会消耗殆尽,待那时,也许不止是诸家,其他家也会有自己的小动作。”
“可以啊。”瞿无涯气极反笑,“当然可以。但如果我知道了,那我也会有我的小动作。你们不信服我,我不在乎,但无论你怎么期待师兄醒来,不停将我和师兄对比,那都是浪费时间。”
“因为,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王叔,也不是你诸作人。”
“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听见无涯放狠话了?”钟离柏将耳朵凑得更近一些,“我好像就听清无涯在说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
诸眉人也很急,道:“我也是,还真吵起来了?”
“我好欣慰啊,果然我的教导是有效的。无涯终于会撂狠话,有一点威严了。”钟离柏道,“等轩辕醒来,必须得感谢我,最好把那个什么如意针给我。我真是牺牲太多了,还要唱红脸白脸的。”
接下来,两人只看见诸作人拂袖而出,诸眉人追上去,而钟离柏进营帐内,道:“无涯,怎么了?”
“他可能觉得我好拿捏吧,一直在挑衅我。”瞿无涯扶着额头,“和诸姐姐挺像的。”
“哎,是吧,我也是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他们兄妹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名还反驳我,说一个那么热情一个那么冷淡,怎么可能相似。”钟离柏逢知己,激动起来,“要我说,他们一个是冷冷的欠打,一个是热热的欠打。”
瞿无涯情绪还没有平复,顺着钟离柏说话,“诸姐姐没那么欠打。”
“诶,你也觉得媒婆欠打是不是?”钟离柏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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