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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五年,你确实经历了不少。”他语气平和,“听闻你收服了北狄,肃清了境内残党, 如今距离真正的天下共主,不过一步之遥。”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如此紧要关头,竟舍得抛下唾手可得的皇位,亲身犯险……当真是为了阿纨?”
沈临渊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五年前,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突然在西域出现。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锁住了所有从西域通往中原,乃至四面八方的商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
“有这般能耐的人, 普天之下,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我找了他整整五年。每一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线索, 追查到最后, 总是断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吧。”
谢昭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保护我的亲弟弟, 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有什么问题?”
沈临渊冷笑道:“可这一次,这条指向离支国的线索,却始终未断。若不是你有意默许,我如何能这般顺利找到这里?”
谢昭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真不错。沈临渊,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只不过你现在在我的地界,光天化日强抢我的弟弟,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沈临渊淡声道:“我不是皇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是皇帝。”
谢昭笑道:“篡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沈临渊置若罔闻:“如今你手握西域乃至西北通衢的商道命脉,垄断往来。长此以往,中原货流必受阻滞,市面物价必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茶烟:“你既然放我进城,不就是想与我交易吗?”
谢昭以手支颌:“也罢。如今我不过一介商人。那么,便以商人的身份与你谈谈。”
沈临渊眸光如覆寒霜:“既是谈交易,便需有筹码。你手中除了商道,还有何物足以与我相商?”
谢昭漫不经心道:“那阿纨呢?”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登时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身边。”
谢昭冷笑了一声:“强留困守,也算手段?”
沈临渊袖口之下,手指一寸寸收紧:“你分明知道,这五年我在外面如何寻他……却从未对他吐露半分实情。”
“他是我的弟弟。”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说与不说,与你有何干系?更何况,阿纨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的目光如针:“若你不信,不若你将他带过来,不必多言,也不必威逼。让他自己选,究竟愿意跟谁走。敢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第一次陷入安静。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幽潭:“你的筹码是什么?”
谢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棋子:“我的条件很简单。这天下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不能是你。”
沈临渊面上未见惊诧,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只淡淡道:
“可若我查得没错,你因体内蛊毒残存,必须定期返回月落故地寻药草压制,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远离那里,更遑论长居魏都,执掌中枢。”
“即便你有手段能阻我最后一步……可你自己,不也同样被困在这西域边陲了么?”
谢昭微微一笑:“我何时说过我要回魏都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静静等待下文。
谢昭垂下眼,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澄澈茶汤,慢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受困于此地。”
他话锋一转:“可是,若要我看着魏朝落在你手,那更是绝无可能。”
“你若应了我的条件,重开西北商道,畅通货流,保你境内安稳无虞……自然可以。”
略作停顿:“甚至……以此为前提,你想要阿纨跟你走,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纨”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同投入静潭的重石。
沈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要我弟弟……那么,你究竟打算拿什么,来下这份‘聘礼’?”
沈临渊眸色沉如古井,声音不容置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何况此次前来,还因为我寻到了能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不问代价,不论难易。
万里江山若可为聘,他亦会双手奉上。
谢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想要他,自然得拿你最珍贵,最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他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茶盏,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何况阿纨自幼娇生惯养。他若随你重返魏都,身份地位,绝不能低于亲王之尊。”
不能低于亲王之尊,那天底下便只剩一个位置了。
沈临渊冷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今却为了野心,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将他推出来。”
谢昭却是笑道:“你此番前来,不也是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带走他么?依我看……与其让他依附于人,倒不如予他权柄。”
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上的银壶,仍在不知疲倦地汩汩作响。
半晌,沈临渊缓缓开口:“……我可以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谢昭:“但等会你亲口告诉他,是你允诺,让他随我走的。”
谢昭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不行。”
“……”
沈临渊蹙起眉,只见对方似笑非笑:“这个坏人得你来当,我可不会让阿纨记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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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蜷缩在马车角落,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帘幕外的动静。
沈临渊下车已有好一阵了,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响动,最初的惊恐缓缓从四肢褪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一侧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凑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趁现在逃跑吧?
谢纨心想,可是这外面是茫茫戈壁,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逃跑又能跑到哪去?
他心脏狂跳,在跳与不跳之间剧烈挣扎,车厢前方挡风的帘幕,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谢纨悚然一惊,立刻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临渊,而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车夫。
谢纨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便探了进来,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像拎一件货物般提了起来。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完了!难道沈临渊连等到回魏都都嫌麻烦,准备现在就地处决他?在这荒郊野外,毁尸灭迹简直再方便不过……
他正胡思乱想,那只手将他提出车厢后,毫不停顿,顺势一送,紧接着他就被塞入另一辆马车里。
谢纨茫然看去,只见这马车里的装饰他再熟悉不过,而正前方两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其中一个正是沈临渊,而另一边的竟然是谢昭。
谢昭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弧度,朝着谢纨招了招手:“阿纨,过来。”
谢纨一听,看也未看沈临渊一眼,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紧紧挨着谢昭坐下,坐稳后,他才带着几分警惕,飞快地瞟了对面一眼。
沈临渊如一座冰封的雕像端坐在那里,脸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可浑身上下的寒意却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
见此情景,他倏地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连一个字都未留下,径直掀帘而出。
车帘落下,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消散。
谢纨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转向谢昭,眼底满是未散的惊疑:“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压低声音,朝帘子方向紧张地瞥了一眼:“他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他眼尾还泛着微红,泪痕未干,唇上残留着些许红肿。
这副惊惶未定的模样,在昏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怜。
不知是不是那蛊的作用,自失了关于沈临渊的记忆后,他脑子似乎也有些懵懂,较以往更显稚气。
谢昭端详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抬手用指节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有些怜爱道:
“真是个可怜孩子。”
谢纨怔怔望着他,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味。
谢昭松开手,向后靠入软垫。他神色未改,略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他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杀我们。”
谢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被他猜对了!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为兄方才已与他交涉过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轻轻落在谢纨脸上:“他答应,只要你随他回去,便会放过我们。”
闻言,谢纨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天啊!!
沈临渊他也太坏了!!!
第117章
谢纨“蹭”地跳起来, 怒斥道:“他简直欺人太甚!”
肯定是沈临渊!
肯定是他至今还牢牢记得昔年在魏都为奴时受过的屈辱,如今得了势,便要这般折辱他们, 报复回来!
可是,可是……
他虽然害怕沈临渊,但他更清楚,沈临渊既已寻到此处, 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退缩,他与阿兄……
短暂的挣扎后,他打定主意,抿着唇怒气冲冲道:“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谢昭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只见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晕红未褪,却宛如一只竖起全身绒毛, 随时准备咬人的兔子。
谢昭垂下眼帘, 执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哦?那你待要如何?”
谢纨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跟他鱼死网破!”
他还没走到门口, 谢昭便道:“站住。”
谢纨脚步一顿, 他僵了一瞬, 随即却转过身,眼圈一红, 低着头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谢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
谢昭抬手,掌心缓缓抚过他凌乱的长发,目光却越过车窗,投向远处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回去吧。”
他微微眯起眼, 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光:“至少……不能将朕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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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太极殿的巍峨宫门,时隔五年,再一次映入谢纨的眼帘。
朱漆依旧炫目,铜钉依旧森然,连殿脊上沉默的螭吻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大魏最受荣宠的亲王,而是被押回来的俘虏。
这一路上,他未曾与沈临渊说过半句话。
自从知道内幕之后,他原本对沈临渊还只是恐惧,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视。
“无耻。”
沈临渊唇边逸出一丝冷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下车。”
谢纨“蹭”地起身,就要径直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沈临渊平淡的声音:“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谢纨脚步顿住,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想怎样?”
沈临渊未答,只略微抬手,车帘外,那车夫立刻递入一条银质的锁链。
谢纨胸腔里那点强撑的勇气,顷刻间被浇熄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沈临渊接过锁链,那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链身,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朝他的方向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
“伸手。”
谢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他心一横: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才行。
于是他将两只腕子直直伸了出去,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就义般的决绝。
沈临渊垂眸,拿起那根银链,慢条斯理地绕上他的一只手腕,链子在玉白的腕骨上缠绕两圈,又牵起另一只手腕,同样仔细地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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