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又低声追问:“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段南星微微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前,就已经压下去了。”
谢纨心下稍安,当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段南星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上前。
谢纨瞥了眼那匹毛色油亮,蹄健神骏的马,又抬眼看向段南星,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
段南星并未察觉异样,解释道:“山路崎岖,车驾难行,还请王爷先屈尊骑马。待至山脚,再换乘马车。”
谢纨心下顿时一沉。
山路难行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这……本王近日马术生疏,如此山路,只怕难以驾驭……”
段南星闻言,不由看了看他:“整个魏都谁不知王爷御术精湛,昔日围场驰骋风采远胜于臣。今日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不便?”
谢纨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险些说漏了嘴。
他迅速敛起神色,露出一抹无奈:“本王前些时日不慎扭伤了脚,至今未愈,恐怕……没法骑马。”
段南星恍然点头,随即露齿一笑,语气轻松:“这有何难?王爷若不嫌弃,与臣同乘一骑便是。”
说罢还贴心地朝谢纨眨了眨眼:“臣近来苦练马术,颇有进益,王爷一试便知。”
“……”
谢纨暗自腹诽:一个王爷与一个世子青天白日同骑一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还嫌他在魏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他果断拒绝了,目光落在那匹高大骏马上,不禁再度犯难,总不能真叫人看出他压根不会骑马……
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若王爷允准,不如由我来带着王爷,必会保证王爷安全。”
谢纨闻声转头,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在他身后。
谢纨心下权衡,这个提议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况且……他也寻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段南星翻身上马,在前方开路。他带来的侯府亲兵则整齐列队,护持在后,以确保万全。
谢纨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走到马前。
就在他盯着那马镫,正回忆着电视剧里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时候,忽觉一只手稳稳扶在他腰侧,一股巧劲将他轻巧托上马背。
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身落于他身后,鞍辔微沉,谢纨顷刻便被笼在一片清冽的气息之中。
谢纨还未及细想,身下的骏马便已温顺地迈开步伐,稳稳跟上段南星的坐骑。
段南星的声音自前方随风传来:“……若王爷脚伤未愈,今年的秋猎恐怕是要错过了,实在可惜。”
谢纨蓦地回神:“秋猎?”
段南星侧首:“不是年年皆有的盛事吗?往年王爷可是屡拔头筹的。”
谢纨暗自回想,是了,魏朝素来重视畋猎之礼,每年秋季都会举行盛大围猎,有时还会邀请藩属国使节一同参与。
届时王公贵胄齐聚围场,通过共同狩猎来增进情谊,巩固邦交。
原主虽然平日里玩的花,但骑马射箭却是样样精通,这一点也是谢纨与之最大的不同。
这些天谢纨一直没什么机会骑马,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谢纨垂眸暗自思忖对策。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即便身上紧裹着锦裘,仍感受到几分凛冽寒意。
正因如此,身后传来的体温便显得愈发清晰灼人。
山路崎岖难行,纵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良驹,也不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为了不让他滑下去,沈临渊牵着缰绳的双臂自他身侧环过,将他稳稳固定在自己的怀抱与鞍鞯之间。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谢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后背一次次不经意地撞到身后人结实的胸膛。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下透过衣料传来,震动着他的背脊。
这般过分亲密,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日晚上。
他原本下定决心,既然沈临渊已不记得那晚之事,他便也将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一阵热意。
好在不多时便行至山下,山脚处早有马车等候,谢纨如蒙大赦般一头钻进车厢,终于在傍晚时分安然返回王府。
离府前他曾特意交代过,即便他迟归也不得声张。
是以赵福虽心急如焚,却也只暗中派遣府兵搜寻,未曾惊动外人,王府内外一切如常。
至于谢纨在鬼市闹得那一遭,除了沈临渊,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几日后。
夜深人静,谢纨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前段南星已简要将近日情形告知于他。
那批月落孩童已被安置在谢纨郊外的一处私宅,虽眼下魏都官兵仍在暗中搜寻月落人的下落,但一时半刻应当寻不到那里。
然而若想护这些孩子周全,仍需尽早设法将他们送出城去。
另一件事,便是段南星所提及的秋猎。
若谢纨未曾记错,这场秋猎是原文中一处重要的剧情转折,同时也是沈临渊命运的关键节点。
谢纨翻过身,于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些已渐模糊的剧情。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凝的光。
最后,他咬了咬牙。
这场秋猎,他非去不可。
然而他就这样去,岂不是会暴露自己不会骑马?
他自然可以说自己扭了脚,所以没法骑马,但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对马术一窍不通,难免惹人生疑。
尤其他许久未见的皇兄,届时必定也会现身猎场。以他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只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谢纨思来想去,索性从榻上起爬起来。事不宜迟,他要抱佛脚,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人教他骑马。
自然,此人绝不能是他身边熟识他的人,更不能是王府中本来就有的人……
于是,谢纨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窗子,落在了东偏房的方向。接着他披衣推门,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第38章
聆风因着前几日谢纨抛下他、独自带着沈临渊离去的事, 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一连数日都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前,反复思量着自己何处不够周全。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守夜, 一听到门扉轻响,立马转过身:“主人。”
谢纨轻咳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聆风垂首应道:“属下不困,愿在此守护主人。”
谢纨点了点头:“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届时随本王一同前往。”
聆风闻言心头一暖,当即朗声应道:“是!”
谢纨又朝东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对聆风嘱咐了几句,哄得孩子精神抖擞,回去睡觉了。
待聆风离去后,谢纨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悄悄来到东厢房外。
东厢房没有点灯, 窗户半掩着。
谢纨双手扒着窗台, 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窗下,沈临渊依然是那副端正的睡姿, 静静躺在床榻上, 呼吸平稳绵长, 早已沉入梦乡。
谢纨悄咪咪地盯着他。
事实上,经过那尴尬的一夜, 他本应对沈临渊心存芥蒂才是。
可每当他回想起当时危急关头,对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那点尴尬与忌惮,便小小地散去一些。
更不用说经过了那样暧昧的一晚……谢纨心间对对方的那点戒备,也不知不觉散去了一些。
此时, 谢纨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打量着里面的人。
月光洒在沉睡人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分明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他鼻高唇薄,眼睫却长密漆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实在是好看得紧。
谢纨看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他要找沈临渊教他骑马本就是一时兴起,如今见对方已经睡下,那也不好贸然打扰。
他正要转身离去,才迈出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回头望去,只见厢房内竟已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纨心下好奇,又蹑手蹑脚地折返,悄悄趴回窗台探头张望。
这一看却叫他吃了一惊,沈临渊正直挺挺地坐在床榻边,后背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分明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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