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皆是沙场上以一当十的锐士,此刻皆默立在风雪中,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号令。
沈临渊看着谢纨时眼底残存的温情,在掀开帐帘的瞬间散去。
他刚踏出营帐,守在营外多时的冯白便疾步迎上:“殿下。”
他手中捧着一枚北泽令牌,黑铁在雪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沈临渊视若无睹,径直朝主帐走去。
冯白快步跟上,语速急促:“是国君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麓川向二殿下赔罪,否则便要追究殿下——”
沈临渊猛地顿住脚:“追究我什么?”
冯白从未听过他这般淬着寒冰的语气,一时语塞。
“擅闯我府邸,伤我的人。”
沈临渊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尚未追究他,父王倒要先发制人了?”
冯白喉头哽住。
他跟随沈临渊多年,见过他在国君面前恭顺,在弟妹面前克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见他不语,沈临渊转身欲走。
冯白急忙抢上前拦住:“殿下!”
他压低声音:“我知殿下看重谢……阿纨公子。可他毕竟是南魏人,身份又是……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家人反目?”
“外人?”
沈临渊侧首,目光扫来。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让冯白觉得比这北地风雪更刺骨三分。
风雪中,他听见沈临渊的声音清晰传来:
“敬之,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认定的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明白我的脾性——往后,‘外人’二字,休要再提。”
说罢,他没有去看冯白面上的表情,转身走进主账。
空荡的主帐内,唯有一封书信静置案上。
沈临渊走上前,将信纸展开,上面是父王的笔迹。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父王给他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写了,也从来惜字如金。
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写了很长。
字里行间尽数他殴打沈云承的暴行,王后如何以泪洗面,以及他对他这个长子的深深失望。
最后一行终于提及了他的名字,勒令他七日之内返回麓川领罚。
【沈临渊……你父王,对你好吗?】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捏着信纸,将它悬在火盆之上。
随后,他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舔舐纸页,将那些字句焚为灰烬。
第71章
雪花纷扬, 愈下愈急。
天光未醒,谢纨便被唤起。
阿隼将他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皮裘里,直到他整个人圆滚滚得像个雪球, 才被小心扶上马车。
他靠在沈临渊肩头,随着马车颠簸昏昏欲睡。那人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萦绕不散,竟让他无端地觉得安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皑皑白雪, 远山的轮廓在弥漫的雪雾中模糊难辨。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风雪渐渐稀薄,目光所及的雪山脚下,竟呈现出一片云杉林。林子边缘散落着几处屋舍,形成一个安静的小村落。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沈临渊对随行众人令道:“在此等候。”
他带着谢纨下车。眼前的山脉沉默矗立,墨色的云杉林沿着山脊顽强地向上攀爬,每根枝桠都托着厚厚的积雪。
二人沿小径上山,不多时, 便看见一间不算宽敞的屋舍, 依偎着嶙峋的山壁而建。
屋前空地上,几只药炉正燃着旺火, 罐中药汤咕嘟作响, 蒸腾起阵阵带着苦香的白气。
屋后是收拾得齐整的羊圈, 几只山羊安静地嚼着草料。
羊圈旁,一小片药圃被草席与油布仔细覆盖, 底下显然护着耐寒的药草。
沈临渊俯身细看炉中滚沸的药汁,轻声道:“药还煨着,人应该没走远。”
他上前轻推木门,门应声而开:“先进屋等吧。”
谢纨却犹豫地停在原地:“主人不在,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冒昧了?”
“无妨。”沈临渊温声解释, “他是我的故交,向来不拘这些俗礼。这扇门从来不曾上锁,就是为了方便附近前来求医的乡邻。”
谢纨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沈临渊见他坚持,便颔首道:“好。”
谢纨在药炉旁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山,心里没来由地泛起几分忐忑。
他侧过头,轻声问站在身侧的人:“沈临渊,真的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吗?”
沈临渊自清晨起便异常沉默。闻言,他轻轻握住谢纨冰凉的手:“即便他束手无策,天下之大,我也定会寻到能解此症的人。”
他收紧掌心,漆墨般的眼眸深深看进谢纨微怔的眼底,语气沉静笃定:“阿纨,我必治好你的头疾。”
谢纨心尖一颤,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随即,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临渊率先起身,谢纨也赶忙跟着站起。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厚重羊皮袄子里的人,赶着一小群羊从林子那边走来。
一只黑狗抢先奔至,嗅了嗅沈临渊的靴子,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沈临渊上前与那人交谈。
虽然那人的面上被厚重的风帽覆盖,但是从肢体动作上来看,见到沈临渊应该是很自然愉快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沈临渊回头示意,谢纨连忙走上前。
面对这位可能关乎自己性命的神医,谢纨打起十二分恭敬,正欲用事先学好的北泽礼数问候,却听对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
“魏人?”
谢纨蓦地一怔。
那口音太过熟悉,竟然是魏都的口音,谢纨登时生出亲切感:“你……你也是……”
北陵看了他一眼:“先进来吧。”
屋子不大,器物繁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于繁杂中透出一种独特的秩序。
临窗处设一张竹制床榻,榻旁的木柜分层摆满各类晾干的药材,另一侧则整齐陈列着碾槽、药臼等研磨器具。
屋中炉火正旺,暖意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谢纨摘下防雪的帽子,悄然环顾四周。见靠近后门处垂着一道帷帐,帐幕合拢得并不严实,缝隙间隐约可见其后似乎设有一座神龛,幽微难辨,不知供奉的是什么。
他正待细看,门外声响渐近。
北陵安置好羊群,捧着一罐药步入屋内。
他将药罐置于桌案,一面摘下风帽,一面道:“殿下方才所言患病之人,便是这位公子?”
沈临渊应道:“是,还要劳烦先生一观。”
北陵脱下厚重的皮袄,转过身来。谢纨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北陵先生”竟十分年轻。
他至多比自己年长几岁,眉目间没有北泽人的明晰轮廓,反而带着南魏的清秀。
虽因久居风雪,面色略显粗糙,但气质清俊疏朗,那泠泠清澈的目光,绝非边关苦寒所能蕴养。
谢纨忙迎上前,他正要开口,北陵的目光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上。
刹那间,谢纨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那双清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连带着抿紧了唇。
这细微的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北陵已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殿下,恐怕我治不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谢纨满腔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沈临渊的声音也随之一顿:“先生何出此言?”
北陵看向沈临渊:“殿下既知这位公子来自魏都,那连魏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区区一个边野乡人,又如何能治?”
沈临渊向前一步:“先生连脉象都未曾探过,便直言无法,是否……太过武断了?”
北陵面上毫无变化:“殿下,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症能治,什么不能,我一眼便知,一清二楚。”
他垂眸,将手中的药罐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恐怕我没法为殿下分忧,两位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拨弄起炉中的炭火,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谢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他抬起头,对上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纨。”
他听见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无妨,我们先回去,我再另寻他法。”
谢纨恍惚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难不成他的病真如最初推断的那般,是命定的不治之症,而他这个反派,终究难逃一死?
心脏一阵抽痛。就在他与沈临渊将要走远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
他忽然想起,虽然原文中沈临渊回北泽的这段剧情他跳着读过,但此刻细细回想,“北陵”这个名字,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记得当时随手点开评论区,有一条热评让他印象深刻:
【全书医术天花板来了!】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不行,他不能走!
这个北陵先生,在原著设定中是医术的巅峰。若是连他都治不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人能解他这病症。
方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溯:
北陵初见沈临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愉悦,足以说明他对自己并无预先的成见。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抬起眼,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
谢纨的心骤然一紧。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言语间又带着魏都口音,极有可能曾是魏都人士。
那么……他拒绝医治自己,莫非并非因为病症本身,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甚至知晓他从前在魏都的种种恶行?
见他忽然停下,沈临渊不解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满面失落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沈临渊,你再等我一下!”
不等沈临渊回应,他已迅速抽出手,转身朝着那座小屋飞奔而去。
屋内,北陵正将煎好的药汁徐徐倒入陶皿,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眸间,只见那本应离去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头流金般的长发灿若流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子何故去而复返?我已言明,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想再争取一次!”
北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再次抬眼。
少年因疾步而来气息微喘,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清亮如洗,其中闪烁的坚定,竟让这简陋的茅屋为之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郑重其事地拂衣跪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真挚:
“我想请先生,给我一个机会。”
……
半晌后,小屋外。
“你说……什么?”
沈临渊的眉头深深蹙起:“你要留下来,给他……”
他转头望向羊圈里正咩咩叫唤的山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羊?”
谢纨却是一脸雀跃,不见半分勉强:“对啊对啊!”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兴奋:“北陵先生说了,他正好缺一个羊倌,只要我帮他喂一个月的羊,他就答应为我诊治。”
“这怎么行。”沈临渊断然否定。
他的阿纨无论在魏都还是麓川,何曾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更何况是在这般苦寒之地。
他放缓语气,试图劝解:“不必勉强自己。若实在不行,我们另寻名医……”
谢纨斩钉截铁:“不行,只能是他!”
“……”
沈临渊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那我去与他商议……”
“别别别!”
谢纨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
“没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脾气怪些很正常……而且你也说过他性情孤高,这次肯见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只要喂几天羊就能换来诊治,简直赚大发啦!”
说罢,他又轻轻肘了沈临渊一下:“何况你不是还得回边关抵抗北狄?就不要担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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