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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反悔了。”祁阳的话语中染上了几分复杂的落寞,“是我辜负了花神大人。”
白玉京蹙了蹙眉,终于问出了方才一直没能想明白的心里话:“你无子,毫无牵挂下又有召唤出蔷薇的决心,为何反悔?”
见他不似其他村人那般,对蔷薇一事讳莫如深,祁阳便苦笑了一下道:“道友怎知我毫无牵挂?”
“那姓黄的畜生得知我要跑,便当着我的面打断了晴哥哥的腿,我便是再没有良心,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
白玉京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在喊情哥哥,刚想问他的情人是谁,便见那正室眉目间露出了些许愧疚:“……小阳,是我连累了你。”
白玉京一怔,脱口而出:“你便是他的情哥哥?”
正室与侧室偷欢……倒也合理。
本就是只有男子的世界下,虽说是被喂了生子汤,可坤子本质上依旧是能生育的男子,既然他们能爱上男人,便理所当然能爱上同为男人的坤子。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比有些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彼此相爱的妻妾更多见一些才对。
然而,白玉京刚在脑海中把自己说服,便听那坤子道:“是,某名展山晴,先前忘与贵客自我介绍了。”
……原来不是情哥哥而是晴哥哥。
只是这名字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村夫该有的。
“你也是从外面嫁到汜阳的吗?”
展山晴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就是本村的坤子。”
白玉京一怔,心底好不容易压下的怜悯再次涌了出来。
出生在汜阳村内的少年在诞生之初,也曾被长辈寄予厚望,不知是拜托哪个仙门,才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但他最终却在十几岁时被检查出没有灵根,于是便被心灰意冷的长辈灌下生子汤,就这么嫁给了同村拥有杂灵根的男人。
他没什么见识,却异常朴实善良,对从仙门而来的清秀侧室也并无妒忌之心,反而将他当做了自己的亲弟弟。
而向来凉薄,自诩愿赌服输的祁阳,却也在久而久之的日子中,被那坤子的热忱所感动。
可是福祸相依,落后愚昧之地唯一的暖光,最终却成了他的软肋。
在祁阳的叙述中,他曾不止一次邀请展山晴和他一起逃跑,却被善良但传统的正室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最终,当祁阳终于狠下心在夜色中唤来了蔷薇,却听到那人为了帮他拦住了那姓黄的畜生,反而被对方扇了一耳光。
他只是因为不忍迟疑了一下,便被男人发现了端倪。
于是,男人当着他的面,打断了展山晴的腿。
“那姓黄的只是杂灵根,我哪怕被毁过丹田,他依旧不敢招惹我。可是晴哥哥没有灵根,也不会什么阵法,我若是走了,便是留他一人在这炼狱中受苦。”
“所以我反悔了。”
祁阳无比平静道:“自那日起,花神再没有出现过。”
白玉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玄冽的庇护下没吃过什么苦,后来又强大到足以登临妖皇之位,因此,他从未见过像眼下这般真正的人间疾苦。
先前玄冽对他的告诫在这一刻,尽数被白玉京抛到了脑后。
一时间,他心底只剩下万千怜悯。
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若是有他相助,展山晴愿不愿意和祁阳一起逃跑,便听展山晴开口道:“……你们贵人之间的话,我一介村夫也听不懂,夫君一夜未归,如今已是晌午,他回来恐怕该饿急了,你们聊着,我先去做饭了。”
“小阳今天想吃什么?”
祁阳淡淡道:“吃什么都行,你还是先问客人吧。”
展山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了礼数,连忙道:“贵客想吃什么?”
白玉京摆了摆手:“不必做我的饭,我夫君还在家里等我。”
展山晴闻言了然,也没继续谦让:“好,那你们慢慢聊。”
见他拖着不方便的腿就要往外走,白玉京下意识想扶他,却被祁阳抬手拦下:“不必管他,他就是这样。”
展山晴闻言讪讪地笑了一下,扶着门出去了。
他分明被人打断了腿,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反而惦记着那男人有没有一口热饭。
“他就是这样愚昧无知,却又让人割舍不下。”
“哪怕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也只是笑笑。”
“他应该早就忘了,他和那畜生同一种族,甚至在出生的那一刻,拥有着和对方一样的身体。”
祁阳不管白玉京的反应,盯着那扇草门,自顾自道:“可悲的是……”
“我也快忘了。”
“……”
白玉京实在忍不住了,刚想说要是直接把那个男人杀了,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嘈杂的气息。
……一群人围到了这处院子门口,他们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听到展山晴开门,片刻之后爆发出一声惊呼:“不可能……我夫君现在在哪里!?”
祁阳闻声立刻起身,一把推开门走出院子:“你们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想干什么!?”
白玉京跟着出去,便见方才还说要做饭的展山晴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他蹙了蹙眉,刚走到两个坤子身后,便见正午的阳光下站了一群人,其中有男人,也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坤子。
其中一个人见祁阳出来,竟指着他骂道:“都是他这个丧门星,都是他招来了祸患,害死了黄大哥!”
“小阳没有!”
“是那畜生罪有应得!”
展山晴和祁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白玉京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俩的丈夫竟然死了。
真是天大的喜事,哪路神仙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先一步弄死了那姓黄的?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先前上门游说过白玉京的代河,此刻抱着孩子不阴不阳道,“我夫君都跟我说了,黄大哥那么忠厚老实的人,却连血肉都被吃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肯定是被这招来妖孽的扫把星克的!”
——只剩下一层皮?
白玉京眉心一跳,眼底当即泛出了些许光。
和那虎妖死相一致,定是那蔷薇花神出手了!
然而他刚为找到蔷薇踪迹而喜形于色,门外的人群中便突然传来了骂声:“定是这克夫的小贱人指使的,不然为何他和那死人昨日刚到村中,今日黄大哥便暴毙在山中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在两人身后站着的白玉京。
一个男人闻言竟蹙了蹙眉,义愤填膺地要来扯白玉京的手:“走,跟我去仙门见官——”
祁阳立刻挡在他身前:“你有什么资格随便拉良家去见官!?”
“资格?”那男人怒极反笑道,“就凭我是男人,你们三个寡夫还想翻天不成!?”
一旦变成了寡夫,仿佛变成了无主之物,便可以被肆意欺辱掠夺。
白玉京闻言眯了眯眼,眼下有了蔷薇的踪迹,他也懒得再演了,刚好腹中的女儿需要补品。
眼下玄冽不知道何时会醒,也没人管他,索性趁丈夫不在,先大吃几顿再说。
想到这里,白玉京抬手将祁阳拉到了身后。
祁阳竟被他拽得一踉跄,当即一怔。
他被废之前可是炼气大圆满,哪怕丹田尽碎,那炼气五阶的黄狗也没办法像眼下这般轻而易举地拽动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玉京在他面前站定,看着那男人笑了一下:“你说谁是寡夫?”
“怎么?你以为那个死人还能活过来救你不成——”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像是谶语一般,他身后竟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手掐住男人的后领,竟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扔了出去!
“——!”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看向那个如罗刹般可怖的英俊男人。
……他、他怎么当真活了!?
方才还险些露出凶相的小美人,见到来者连忙收敛神色,端庄又乖巧地喊道:“夫君。”
然而玄冽却根本不吃他这套,跃过人群警告道:“不许乱吃东西。”
白玉京乖巧道:“卿卿没有在别人家乱吃东西。”
见他们两人居然没把这么多人放在眼中,那为首的炼气九重的男人终于怒道:“区区将死之人,竟敢在汜阳放肆——!”
他抬手打出九块下品灵石,村落的地面上霎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法阵。
祁阳面色骤变:“不好,那可是堪比筑基的演武阵!”
然而,下一刻,玄冽面不改色地抬脚,落地之间,可怖至极的血色霎时浸透了所有阵纹。
“——!”
铺天盖地的冷意蓦地在空中荡开,所有人都在巨大的压迫感中,被吓得瞬间闭上了嘴。
玄冽走到白玉京身旁站定,抬手扶住他的腰,垂眸看向怀中的小蛇:“本尊指的不是寻常食物。”
白玉京了然,下意识道:“卿卿没有吃人。”
玄冽点了点头:“那就好。”
言罢,他抬眸看向面前已经被吓到失语的众人。
白玉京笑盈盈地和他一起看去,然而下一刻,他的笑意便骤然僵在脸上。
……不对。
玄冽分明失忆着,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爱乱吃东西?
……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自称了本尊?
白玉京霎时僵在原地,靠在人怀中一点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面色发冷的玄冽。
这人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一口气没上来,大脑终于把真相给捋顺了。
——玄冽强行苏醒的代价根本就不是什么记忆消失,而是记忆紊乱!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拥有一切记忆和情感的玄天仙尊,但他很显然缺失昨天晚上的记忆。
这说明,玄冽非但没有彻底恢复,反而更加离谱——不同记忆状态下的玄冽没办法共享记忆,简直就像是不同阶段的玄冽一样!
第56章 蔷薇
意识到真相的一刹那,白玉京面色凝滞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头皮发麻,根本不敢乱动。
然而,他以为自己不说话就不会露馅,却不料他刚一改方才黏黏糊糊的架势,便被玄冽瞬间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垂眸看向他:“卿卿,谁欺负你了?”
白玉京霎时一颤。
……为什么第二天醒来的就是记忆和情感都健全的完全体玄冽啊?!
这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石头就不能隔几天再回来吗?好歹也让他有个准备啊!
“……夫君,没有人欺负我。”
没人能保证下一次醒过来的是拥有哪些记忆的玄冽,谁知道今天说了他某个阶段的坏话,明天又会不会被他找出来翻旧账。
有些话实在是多说多错,最终白玉京只能硬着头皮如此道。
玄冽闻言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最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扭头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男人,冷冷道:“带路。”
经过方才那一遭后,众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意识到了实力差距,此刻更是没一个人敢说话。
最终,顶着玄冽越来越冷的目光,还是那个为首的男人不得已道:“敢问仙长要我、我等带路去何处……?”
白玉京闻言一笑,温温柔柔道:“当然是去见那具尸体。”
“……二位有所不知,那姓黄的死相奇诡,血肉被掏空后整个人就剩了一副骨头和一层皮,我们几个是跑得急,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哪里还记得回去的路!”
白玉京闻言这里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好笑。
也就是说,这帮气势汹汹的男人,其实是从山上连跪带爬逃下来的。
可他们下了山,立刻变成了英雄,绝口不提自己方才屁滚尿流的经历,扭头便对一帮寡夫颐指气使起来。
“没事,你们会想起来的。”
听到那挺着孕肚的小孕夫轻轻柔柔如此说道,那些男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感。
就仿佛……某种漂亮到非人的怪物,正在模仿着人的语气轻声细语地和他们说话。
白玉京抬起手,轻轻点了点那个被玄冽扔出去,此刻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就你吧,你打头阵,带着我和夫君上山。”
“不、不成的,仙长…不,上仙!我家夫君已经昏过去了……”那男人的坤子扶着他,不住地向两人磕头道,“他有眼无珠冒犯二位上仙,还请上仙赎罪。”
那挺着肚子的小美人却笑盈盈道:“本座说行,他就行。”
言罢,他反手打了个响指,无风的正午却忽地起了一阵风,那昏迷之中的男人被风一吹,竟如同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
周围人见状吓了一跳,代河怀中的小孩爆发出一声尖叫,先前在草屋内,对儿子哭闹无动于衷的代河此刻却连忙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硬是一点哭声都没有泄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起身的男人,白玉京满意地收回手,又向为首那个企图启动法阵的男人扬了扬下巴:“你去扶着他,在前面带路。”
那男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颤巍巍地走到那人身旁,从对方坤子手中接过了他的胳膊,恐惧又僵硬地扶着对方。
然而,正当一行人准备出发时,祁阳却在此刻忍不住向前一步道:“二位仙长,晚辈斗胆想与二位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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