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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瑛保持沉默。
“那是因为,”郑啸顿了顿,“他只是我的‘影子’。”
同一时刻,阳光反射在应龙基地的防护罩上空,江择栖沉入影子中,再出现时,是在基地内一间隐秘而封闭的办公室。
冷白的光拉扯出了室内事物的阴影,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只沙漏和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中,两个搭着肩笑容灿烂的年轻军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袁司令,另一个面目轮廓与罗瑛有六分相似,只眉眼更加温润正气。
江择栖自角落凭空浮现时,办公桌后的男人并不吃惊。
“你来迟了。”
袁司令合上一份报告书,审视的目光落在江择栖身上,语气平淡而威严。
“祺风的两条胳膊没保住,你有什么想说的?”
“……是我的责任,司令。”江择栖捂这伤口,语气诚恳,“要是我能考虑得更周到一些,就能在保护您的儿子的同时……杀死我的儿子了。”
他说着抬起头,脸上竟露出笑容,光看气质与神态,竟与照片中的罗晋庭格外相似!
“砰——!”
袁司令猛然起身,将相框砸在他身上!
相框落在地面,表层的玻璃裂开,蛛网般的裂痕横亘在照片中罗晋庭的脸上,而江择栖依然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
“收起你这副鬼样子!别在我面前模仿他!”
袁司令面颊涨红,咬牙切齿地指着江择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带出缅南!否则你现在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呵呵……”
江择栖颤抖着低笑片刻,便恢复正常,因为失血过多,嘴唇苍白,“玩笑而已,您的恩情,我怎么会忘。”
“先给我治伤吧,司令。”江择栖不等袁司令说话,虚弱地靠在办公桌桌角,舔了舔伤口粘在掌心的黑血,“我这身毒血流光,可就没命再替您效力了。”
袁司令瞪他一眼,按了下墙上的电铃,立刻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来为江择栖疗伤,在治疗的同时,他们从工具箱里取出了试管,将江择栖伤口涌出的血液一滴不落地收集起来。
江择栖又开始笑,牵动伤口痛得抽气,“呵呵呵……你还不放弃啊,老毒师亲手炼制的‘药虫’,这世上除了那位失踪多年的毒师,没人能复刻。”
袁司令眯起眼,“你不也算老毒师的徒弟?”
“……”
江择栖的笑声停滞,不自觉地抖了抖脑袋,这是他无意识的惯有动作,像是要从耳朵里抖出什么东西。
“我哪算。”他嗤声道。
“我和影子,从小一起在缅南的佛寺长大。那里的和尚和你们国家的不一样,不但吃肉,”河水击打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咚响,郑啸倚靠在枯木枝上,捻下一片青苔,在指间揉搓,“还吃人肉。
“寺里的孩子都是没人要的孤儿,平时作为大和尚们向游客讨要香油钱的‘善缘’,淡季的时候,寺里吃不上饭,大和尚就会组织我们玩捉迷藏。
“最先被抓到的孩子,就再也不会回来。”
“……毒师是我们一群人里最能藏的,”办公室中,江择栖陷入回忆,“他不肯主动现身,没有人能找到他。
“有一天,我们又在捉迷藏,大和尚捉住了一个孩子,正往厨房里拖的时候,寺里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得光鲜亮丽,带着一袋又一袋满满的食物……所有人都看傻了,口水止不住地流,大和尚直接跪在大喊活佛。”
郑啸说:“那是我第一次被找到。他们说要带我走,我同意了,然后他们又允许我在寺里挑一个人一起,我就指了那个最先被找到的小孩……”
江择栖露出诡异的笑,“那就是我。”
“从缅南的各个地区被挑中的一共有五十个小孩,经过十天的选拔后,我成了二十五个学徒之一,而他则成了‘影子’。在组织里,影子只能从学徒身上学习技能,需要代替学徒受罚,必要时,甚至代替学徒去死。”郑啸道。
江择栖:“我明明求他了,我说我不想死,可他还是把我推了出去。”
郑啸:“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我成为学徒,才能避免让他受罚。”
“他确实做到了。所有影子里,只有我能够和学徒通吃同住,只有我从来没有受罚。老毒师呼来喝去地叫我‘影子’、‘脏狗’,不肯教我一点东西,甚至在发现我偷听后把我狠揍一顿。但他却叫我‘师弟’,把他会的都教给我。最初,我傻傻地相信他,将他看作我的在世活佛。”江择栖道。
郑啸说:“我并不知道他背地里受别人欺负,其他学徒的影子联合起来作弄他。”
“他们把蜂蜜灌进我耳朵里,”江择栖睁大眼睛,一下下神经质地拍打自己的耳朵,“然后打开一个装满活着的蜜蜂的塑料瓶,放在我耳朵边。蜜蜂像是爬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在地上打滚,他们在旁边笑,满世界似乎都是嗡嗡声……嗡嗡,嗡嗡,嗡嗡……”
青苔从郑啸的指缝间落下,他拍了拍手,“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躲在暗处,模仿我的一举一动。”
“但那些人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江择栖压低声音,一副兴奋的神情,“原来影子也能够取代学徒,只要能杀了学徒……否则,等他成为正式成员,我就只有在某一天,替他去死的份。
“可是我太普通了,用正常的方式,我不可能杀了他的。于是我开始模仿他——我要成为他如影随形的,真正的影子。”
郑啸:“他伪装得太好,我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江择栖:“他太过傲慢,还以为我跟从前一样愚蠢。”
“直到十六岁时,学徒将独立完成第一个刺杀任务。”郑啸道,“任务结束后,就能接替老成员,成为掠影组织的新一代王牌。”
“——你的任务目标。”罗瑛突然出声。
郑啸目光落在罗瑛的背影上,顿了片刻,才说出那个名字:“是罗晋庭。”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江择栖的伤口终于止住血,他一把掐住用试管收集他血液的医护人员的脖子,坐起身道,“执行任务的学徒并不知道,这场考核同样是影子们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不过那时,我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他——毕竟他也算是让我活到今天。”
郑啸:“罗晋庭发现了我,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你同意了?”罗瑛转过身,拧眉,质疑地看着郑啸,“你为什么?”
一个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天生的杀手,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跟一名军人合作,背叛将他培养至今的杀手组织与研究所?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郑啸垂下眼,“一张全家福。”
一张边缘有褶皱、老旧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两个大人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孩子身上穿金戴银,脸庞红润,伸手像是要抓向镜头,而两个大人目不转睛地、笑容慈爱地看着他。
罗晋庭告诉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毒师,他并非孤儿,他的家人在华国,多年来风雨无阻、锲而不舍地寻找着他,不惜散尽家财,广做慈善,只为祈求上天让他们的孩子平安活下来。
但就在不久前,他们死在了前往缅南路上的雇佣兵手中。
多好笑,一个来自敌对阵营、素未蒙面的军官,用一张模糊老旧、来源不明的照片,一段烂俗、信口拈来的寻亲故事,甚至故事中的父母已经死不见尸,就想来拉拢缅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预备成员。
可是年轻的毒师信了。
“凭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是没人要、讨人嫌的野种、贱种,不知道出生就被扔进哪个垃圾堆,拖着条烂命苟活下来,他却是有人生、有人养、有父母疼爱的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江择栖眼中浮现血丝,咬牙切齿道,“从那一刻起,我一定要杀死他!”
第70章 竹马
“罗晋庭答应我,只要我能带出他要的东西,他就能让我回国,并把那张照片送我。”郑啸的语速放慢了,陷入回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交易地点只有我跟他,还有他的一个战友知道。但我没想到,影子跟来了。”
“那是我最成功的一次捉迷藏,他一点都没发现我跟着他!”江择栖笑道,医护人员退去后,他别有深意地看向袁司令,“当然,这得多亏您。”
“那个战友是谁?”宁哲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们从应龙基地来,难道还不知道他?”
郑啸定定地看着罗瑛,“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袁司令——袁帅?”
“那时……您,也只是罗晋庭的副将,负责暗地里接洽,连个露头的机会都没有。”江择栖眼中的笑意满是讽刺,“所以好巧不巧的,发现了藏在阴影里的我。”
袁司令听到这,瞪向江择栖的目光已暗藏杀意。
但江择栖毫无顾忌地继续道:“您希望我杀了罗晋庭,我为了方便对毒师下手,就答应了……”
“影子是冲着我来的,但他不是我的对手。”郑啸蹙起眉,“我分明将刀子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过偶尔,运气也是会降临到我们这种人身上啊。”江择栖捂着脸,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没人知道他为那次刺杀付出了什么,但一切都值得。
他兴奋地加快语速,“他以为我死了,我再次出击时,毒师毫无防备!我马上就要得手,但偏偏——”
郑啸:“罗晋庭把我推开了。”
“你就是这么误打误撞才杀死罗晋庭?”袁司令拧眉,他是第一次听到当年的完整过程。
“可惜了,他不是我要杀的人。”江择栖叹气。
在罗晋庭死后,毒师带来交易的东西落入了当时的袁帅手中,初代研究所被军部势力捣毁,袁帅迅速独揽大权,成为缅南行动中的一把手,轻而易举地让毒师成为杀害罗晋庭的“凶手”,成为华国军部的头号通缉对象,而江择栖,则被他秘密送回国内,为他所用。
袁司令警惕道:“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难道毒师还活着?”
江择栖似乎觉得他这份警觉与算计很好笑,又蜷着身子笑了一会儿,才在袁司令暴怒的前一秒回答:“放心,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跑来拆穿你的真面目——他恨死罗晋庭了。”
河边,郑啸从树上跃下,掸了掸僧袍。
“该说的就这些了,你把我当成杀父仇人也没错,你父亲确实是为救我而死。不过,”
郑啸看着罗瑛,突然话锋一转,“没人让他救我。”
他的眼中是森冷的怨恨。
“扑通——!”
罗瑛拾起一块石头,甩臂砸进水中。
他抄起洗好的那盆衣服夹在臂下,一言不发地离开。
宁哲看了面对着河水沉默的郑啸一眼,对郑啸的这番话并不怀疑,他连杀死罗晋庭的罪名都能直接认下,没必要在这些事上说谎。
一会儿功夫罗瑛已经走远了,宁哲追上去,喊着他的名字。罗瑛听见声音停下,回身走到宁哲身边,“嗯”了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握着宁哲手的力道很大,脚步也迈得极快,宁哲抿唇,两步并作一步地跟着他。
888在系统空间中看着这一切,不太明白,问宁哲:“罗晋庭不是救了毒师吗,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恨他?还要认下杀害罗晋庭的罪名?”
宁哲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在遇见罗瑛的父亲以前,杀人对他而言,大概和捏死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他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会让他懂得愧疚和怜悯。”
“……可罗晋庭却告诉他,他不是天生的孤儿和野种,他有疼爱他的父母,他们甚至为了他散尽家财去做慈善,是多么善良的一对父母啊!”江择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毒师那时候,说不定都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了哈哈哈!”
然而罗晋庭死了,他的所有承诺也成了泡影。
为了躲避军部的逮捕与追杀,郑啸不得不回到掠影组织,接受残酷的惩罚,被迫成为正式的、新一代毒师。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会想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样子,会被父母的在天之灵看见。”宁哲在脑海中喃喃,“可是他别无选择。”
所以郑啸最终才会背叛组织和研究所,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让掠影组织在缅南销声匿迹,而他自己则遭到掠影组织其他成员长达十多年的追杀,在重伤弥留之际,倒在了普济寺的石阶前。
“比起被罗晋庭救下,他一定更希望杀死罗晋庭的是他自己。”江择栖合上眼皮,惬意道,“那样,在杀孽缠身的日子里,他就能毫无愧疚地去恨那个给了他希望、却没能将他拉出地狱的罗晋庭啦。”
山林中,轻风抚过枝梢沙沙作响,宁哲快步跟上罗瑛的步伐,大致猜到了郑啸在罗晋庭死后的经历,而他能想到的,罗瑛也一定想到了。
可这样的事实,更难以让人接受。
他从未蒙面、视为信仰的父亲,为了保护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去死,对方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怨恨。
这让人如何释然?
“罗瑛。”宁哲他看着罗瑛笔直向前的背影,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停下,“罗瑛——”
罗瑛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还放慢了脚步。
他面上一派淡然沉静,看着并没有受到郑啸的话的丝毫影响,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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