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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就要一个。”
小伙儿愣了愣,不大高兴地卖给他一个鸡蛋。
路遇拿上鸡蛋,小跑到“啊哇呜哇”大神面前,离大神两步远站定,怕被咬,伸长胳膊把鸡蛋递过去:“仙家,您显灵这么久,饿了吧?”
一个人话都听不懂的蛇仙,按逻辑来,不应该把鸡蛋皮剥了再吃。何况蛇吃鸡蛋本来就是吞,就没见过哪个蛇剥鸡蛋皮……
脑袋里的想法还没磨叽完,大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鸡蛋,两手捧着,一口啃破鸡蛋壳,吭哧吭哧连壳带生鸡蛋瓤子全吃了。
真吃了。
……牛逼。
路遇一时没了招儿。
手上一凉,以为小偷趁乱偷手机,回头一看,发现是闲散人员许知决。
不是说不跟他下来,在车上补觉吗。
许知决抬了抬下巴,路遇顺着往下看,看见这人递过来的一小袋鸡蛋。
一秒之后,心领神会,从塑料袋里掏了仨鸡蛋,奔着大神迎上去。
“仙家再吃一个,饿坏了吧?”路遇对大神说。
大神第二颗鸡蛋吃得明显比第一颗犹豫。
到第三颗,吃生鸡蛋瓤子时候直接呕出来了。
“还蛇仙,露馅了吧!”大娘第一个冲上去,“我看你还弄啥吓唬我,快点的,退钱!”
大神露馅,也不“啊哇呜哇”,站起来指着大娘嚷:“你老伴是不是不找他那广场舞女舞伴了!我挽救了你的婚姻!哪儿没改成命?退钱?没门儿!”
大娘腮帮子一鼓,扬手就要扇大神的脸,被民警及时架住,蹬着腿踹了大神一脚。
“他要死活不退钱,那就只能铐上带回去了,”民警叹了口气,“整不好还得判。”
路遇愣了愣,一千块钱在莲市也没达到“诈骗数额较大”的标准,他反应过来:“这人……有前科啊?”
“蹲过十年呢,这也就刚放出来四个月。”民警说。
得判,得判的意思是得坐牢吧?路遇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尤其这老头儿脑袋上的财神帽被大娘掰掉一个翅,脸颊血痕肿着,嘴边还沾着蛋液和鸡蛋碎壳。
有小姑娘看不过去,出声劝他:“叔,你把钱还给大娘吧。”
大神不说话,伸手把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塑料花正了正。
许知决走到与摄像机齐平的位置,抬手将摄像机镜头往左一推。
“你干什么啊?”摄像老师拧起眉。
许知决回过头,越过摄像老师,看着路遇:“别拍我,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想起许知决可能有很多仇家,路遇连忙跑过去,伸手摁开关把录制关了,朝摄像老师作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掏兜把一整包没开的烟递向摄像老师:“您受累,这么早过来。”
摄像老师拿了烟,点点头,转头钻出围观人群去一旁抽烟。
许知决在老头儿面前蹲下,端着帽翅把大神财神帽扶正了,问:“会给人看手相吗?”
老头儿睁开眼睛:“最起码的,我能不会么。”
“行,”许知决说,“那我给你看看,你验验我说的对不对。”
老头儿打量许知决半天,迟疑着伸出手。
手纹密密麻麻乱的很,手指肚上全是皲裂又长好的皮,按说在莲市这么个下不出雪的地方,手得干过啥活儿留这样的痕迹。
许知决相当仔细地看了一遍老头儿的手,说:“我看出你有两条路,怕连累你女儿,你想回去。不过回去的路不好走。回去之后你可又重新成新人了。”
路遇心蓦地狂跳起来,他听明白了,许知决说的“回去”,是“回去坐牢”的“回去”。
“你在别的地儿蹲的吧?我跟你叨咕叨咕莲市的规矩,”许知决说,“菜发下来,肉全让号子里大哥挑走,到你手里只剩白菜萝卜土豆片;你就睡厕所旁边那个铺,一熄灯,号子里所有人都下来揍你,这是新人欢迎仪式,懂吧?还有,来了先站三天东方红。”
“从十点熄灯站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歇两天,再站三天,什么好人最后都得落下静脉曲张的毛病,”许知决朝老头儿腿上看了看,“你岁数不小了,还能挺得住?”
老头儿的另一只手发起抖来,嘴唇颤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条路,”许知决的手摸上老头脉搏的位置,“你看,你心肝脾肺双肾倍儿棒,手上也有财库,只要踏实肯干,发不发财不敢给你打包票,但肯定不会成为你女儿的负担。在外边不好吗?你看看这天,这河,这群野鸭子,真想回去?”
老头儿低下头,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猪叫似的抽噎,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大神最后和大娘和解了,还了大娘那一千,还额外补偿两百块。
许知决知道大神有女儿不奇怪,小白马集市都是人,打听两句就能问出来,会号脉也不奇怪,黄条子头断了都能给接上的许医生,会号个脉简直不要太正常。
那老头儿被许知决说的吧嗒吧嗒掉眼泪,路遇也偷偷鼻子发酸。没坐过牢,说不来那么细的事儿,也不可能两句话就扒开老头儿心坎。
摄像干完活儿扫了个共享单车,骑着回家去了。
只剩他和许知决,路遇关上车门,没马上钻进没解开的安全带里,伸手拎开许知决的裤管,看向许知决的腿。
看半天,没看出所以然,老年人腿上凸得厉害的静脉曲张他见过,许知决这个不知道算不算。
许知决洞察人心的本事在这时候又发挥了作用:“我糊弄那老头的,莲市监狱不会让罪犯站东方红,国内基本都不会,罪犯也有人权。”
路遇注意到了许知决的用词,莲市不会,国内不会,许知决曾经在国境线另一边。
没法儿细想,心脏像被捏住了,捏住不撒手,拧着疼。
“别啊,”许知决看着他,“不是冤案,我就是蹲过大牢的混子。”
路遇憋着没哭,憋得脑袋一涨一涨,抬头认认真真看着许知决的脸:“你救过黄条子,还救过我,不止一次,我不觉得你是坏人,你像那个什么,驾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许知决露出怔愣的眼神,然后猛地低下头。
太阳照着车前挡玻璃,正是最亮最亮的时候,一颗细小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他清晰地看见了从许知决眼睛里掉出来一滴眼泪。
不是流下来的,非常沉,直接从眼睛“啪嗒”砸下来,在许知决裤子上浸出一小块圆圆的水渍。
路遇下意识抬手,噌地抓住车窗上方紧急扶手,死死抓着,指节全泛白了,在一辆没发动、停得稳稳当当的车里。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傻事,自作镇静地松开扶手,但人还是很慌。
他斜着眼睛瞄了瞄许知决。
许知决已经像没事儿人一样,手撑上方向盘,脸上也没有痕迹,只有牛仔裤上还有那滴没干的圆形水渍。
“我挺厉害,”路遇说,“你说那么多,大神儿才哭,我说一句就给你说哭啦?”
许知决笑了:“嗯,你比我厉害。”
路遇想了想,侧过身,唰地伸出手摊平到许知决眼前:“仙家,能给我也算算吗?”
许知决端住他的手,朝他手心撩一眼:“算什么?”
“算……我喜欢的人喜欢我吗?”路遇语速飞快,说完屏住呼吸,心跳也变得飞快。
许知决微微睁大眼睛,他还没来得及看明白这人脸上什么表情,许知决的视线忽然错开他,看向他肩膀后方。
他第一次看见许知决脸上露出惊恐,虽然只是一晃,路遇条件反射地跟着毛骨悚然,汗毛儿一下子就从手背上起立!
顺着许知决视线回过头,啥也没看见,顿时有种二半夜看见一整排引路童子站路边的恐怖感。
“在车里待着。”许知决说。
“怎么……”路遇问。
“在车里别动!”许知决转身拉开车门跳下车,“砰”的甩上车门。
许知决跟他喊算一下,甩车门算一下,这两声动静儿太大,震得路遇心脏差点跳飞。
采访车玻璃上有防窥视涂层,不知道哪一年涂的,里面也看不太清楚外面,转眼工夫,不知道许知决跑哪儿去了。
路遇伸手摸向车窗摇杆,顿了顿,又把手指撤下来,许知决让他别动,他还是先别动吧。
车上空调是坏的,胶皮味实在挺臭,低头刷手机忍了十分钟,把车门推开一道缝。
路过的民警顺着那道缝把他车门扒开了:“咋还不回电视台?哎,你司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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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V吼,超粗超长,喂我花生!喂崽和许警官打钱!!!
第22章 21我爸在哪儿!!
最后是民警帮着路遇把采访车开回了电视台。
许知决就此了无音讯。
路遇厚着脸皮给报社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要打了许知决号码,打不通,还不是没人接那种打不通,直接就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许知决不见的第一天,烦躁、担心、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二天,担心、想他、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四天,许知决请你做个Excel表,自己往下拉一拉。
倒是有个大好事,食堂那边,长得像鬼片里蹲十字路口烧纸的大姨不干了,据说是因为许局,就是送他一枚大警徽的许局。
许局在电视台食堂和其他分管领导共进了一顿便饭。根据目击人思思描述,许局吃下第一口就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之后各分管领导第一时间整改了电视台食堂——现在食堂正在装修,可能会引入一些当地比较火的奶茶店、小吃店。
许知决租的房子也果然如他所想的又空了,门口的《兰花草》都跑调了,电池快没电了。
路遇知道林泽收的黄条子手术费,可能没比黄条子手术耗材费多出多少,所以有空就过来帮林医生擦擦医院大门和玻璃,趁医生给诸位住院猫狗换药检查,收拾收拾病房笼位。
但这次来确实带着目的性,目的性强到他还啥也没说,林医生就已经看出来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许知决在哪儿。”林医生主动说。
“……啊。”路遇应了一声,手上抹布停了停。
“他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林医生又说,“如果不在国内,那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路遇没说话,擦完了笼位,换下一块地界接着擦。
“你擦了猫尿的抹布就不要再擦前台桌子了。”林医生说。
路遇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我说哪儿来这么大味儿!
“对不住对不住!”小跑进洗手间,在下边投拖布的池子冲抹布,又手忙脚乱拿那块擦前台的毛巾出来,喷上消毒剂,重新抹了一遍前台。
“路遇啊,我比你虚长几岁,”林医生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劝。”
路遇等半天,没等到林医生劝出来,问:“林医生?”
“算了,我不劝了。”林医生说,“天天林医生林医生,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啥?”
“知道啊,林泽!”路遇指了指墙,“院长那儿写着呢!”
“那你叫我林哥就行。”林泽从前台拎出一个纸盒,“厂家给的试吃,你拿回去给黄条子尝尝。”
“谢谢林哥!”路遇说。
许知决不见的第十天,食堂装修的差不多,大力兴冲冲给他打过来电话:“我下个月要换到分店上班,你猜我们分店在哪儿!”
其实路遇已经看见食堂里边装上的“甜蜜蜜奶茶”招牌了,听大力这语气,大力下个月就会来电视台食堂卖奶茶,但情绪价值得给,路遇站在一楼门禁,盯着食堂把头的“甜蜜蜜奶茶”:“在哪儿?在老街?在新开区?到底在哪儿?我好想知道!”
大力顿了顿:“假了哦。”
“别扫兴,重来。”路遇一秒进入状态,“分店到底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在你们电视台楼下!”大力切回刚才的兴冲冲。
“真的吗!”路遇接着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路遇吓一激灵,回头一看,发现是房宵。
你有事吗?站别人背后笑。
路遇挂断电话,主动打招呼:“房主编。”
走房宵后边进了门禁,又进了电梯,房宵忽然问他:“哪家牛肉面比较好吃?”
“美食城打头第一家,”路遇回答,“牛肉挺肥,分量足,老板自己炸的辣椒油可香了,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房宵微微一笑,没接话。
说话啊,为啥不说话?
脑子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起许知决说“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没绷住嘴角一咧。
“你怎么总这么开心呢?”房宵问。
也没“总”,夜深人静躺床上睡不着觉,就得做个Excel表往下拉一拉。
这阵子房宵帮他不少,毕竟曾经是头部媒体的支柱,很小的选题,房宵稍稍一点拨角度,就化腐朽为神奇。
受过人家点化,只好每次端出好态度:“因为我真挺喜欢这份工作。”清清嗓子补充,“虽然我只是个大专生。”
房宵又是一笑。
唉,这种说的话全掉地上摔两瓣的感觉并不好,要是许知决,不会让他任何一个字儿掉地上,全能给他接住。
他说许知决是盖世英雄,不光因为许知决救过黄条子也救过他,许知决懂他每一个点,你知道我在逗你开心,然后你真的被我逗得很开心,这种正反馈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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