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决朝他点点头。
路遇转回来面对着墓碑,把猫条恭恭敬敬摆在供台位置。
“人我给你们带来了,”许知决半蹲在他旁边,一伸手揽住他肩膀,“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雪饼?”
雪饼是谁!没等气窜上来,路遇想起许叔说过,雪饼是许知决捡回来的布偶猫。
“雪饼总叼耗子送给我妈,我妈跟它说她不吃,雪饼后来就叼猫条给我妈。”许知决说,“刚开始我妈以为是让她给撕开,撕开了发现雪饼不吃,往我妈这边儿推。”
“好可爱啊。”路遇说。
路遇凑近墓碑,看了看碑上相片,二位毛孩子守护者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许知决眼睛长得更像妈妈,轮廓像爸爸。
“叔叔阿姨好。”路遇合拢双手凑到额头,朝许知决父母拜了拜。
许知决没再在说话,静静地注视墓碑。
路遇蹲累了,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铺天盖地的云,刚刚还没这么多呢,天上是不是藏了个崩棉花糖的老师傅,偷偷摸摸崩出这么多云。亮晶晶的云看久了晃眼睛,路遇揉了揉眼睛,往后退了退,后仰过去,脑袋搁在许知决腿上躺着。
“这地方真好。”路遇说。
“嗯。”许知决伸手嵌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顺着。
风一吹,周围的草香混着许知决手指上的淡奶酪甜味,顺着路遇鼻腔沁进来。
“等我死也把我埋这儿。”许知决轻声说。
路遇腾地坐起来,脑子没反应完,两手照许知决肩膀上一推:“能不能不胡说!”
喊到最后带上颤音,嗓口撕着疼。
四目相对,许知决两只手当即全举起来作投降形状:“不说不说,呸呸呸呸呸!”
缓了片刻,许知决观察着他:“别这么大声,你脸都喊红了,小心肺啊。”
路遇瞪着他,半天才说:“你应该说小心肝!”
许知决举着胳膊,战战兢兢:“小心肝。”
路遇本来还想再板着脸挺一会儿,没挺住,笑了出来,他一笑,许知决就凑上来亲他。
他别开头伸手搡许知决,许知决俩手顺着他腰挠到咯吱窝,他躲得满地打滚,闹累了,路遇躺着喘气时瞥见一朵粉色小野花,伸手一揪,把花别在许知决头发上。
许知决没动,还坐稳当伸手扶了扶。
路遇退开,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点点头:“真真小公主好漂亮呀!”
小公主扶了扶脑袋上的花儿,两只手拢下巴上假装花瓣比划了个造型,直到一起离开墓园也没把那朵粉花从脑袋上摘下来。
晚上路遇早早回了家,老爸已经知道他和许知决的事儿,这时候继续夜不归宿,老爸会觉得他俩示威,他示个威倒没啥,不能拐带的老爸对许知决印象不好。
老爸给他蒸了一锅馒头,特香,又宣又软,这手艺是跟凤凤学的,路遇好久没吃,晚上一口气吃了仨,一个夹了切薄的腊肉,一个夹了奶酪酱,一个啥也没夹。
碳水摄入过多,想着眯一会儿给许知决打视频接着腻歪,结果一脑袋眯过去。
凌晨两点,路遇迷迷糊糊起床,拉开抽屉,拿起抽屉的抗癌药,懵着倒了一杯水,推开凤凤屋门。
门把手是二十年前常见那种老式的,一直没换,圆圆的,中间是锁孔,握住一拧,门就开了。
“凤凤吃药。”
路遇宁开门,摸上墙壁开关,屋里灯唰地亮起来。
床上的人蛄蛹了一下,探起脖子睁开眼看他:“大宝儿?”
路遇缓了缓,从半梦游状态彻底清醒,路金龙困得俩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件天蓝色的女款毛衣。
认出那是凤凤的毛衣,路遇鼻腔蓦地发酸。
他把手背身后,欲盖弥彰地往前举了举水杯:“爸,你喝水?”
路金龙坐起来,拽着毛衣也往身后藏了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看路遇背在身后的手:“那是你妈吃的药吧?”
路遇抿了抿嘴,半天,把身后的手拿出来,端起药瓶看了看上边小字:“过期了。”
眼泪“啪嗒”砸在小药瓶瓶身,把保质期12个月那一行字泡开好大一片。
路遇抬起袖子蹭了蹭眼睛:“我回去睡觉了。”
“站那儿!”路金龙说。
“我困!”路遇回头看路金龙。
“你晚上六点就昏过去了!”路金龙举起手,掰手指头算,“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一点两点,你整整睡了八个点,困啥困?”
路遇动了动嘴,没想出咋反驳:我这么能睡吗?
“聊聊吧,大宝儿。”路金龙说。
路遇握着小药瓶走过去,靠着立柜坐地上,攥着药瓶转了半天,把杯里水仰头喝一大口,说:“你不说聊聊,不说话聊啥?”
“大宝儿啊……”路金龙开口。
“你要是想劝我跟许知决分,那你别说,”路遇看他,“你还是把你自己给劝了吧。”
路金龙盯着他:“我找姓许的聊过了。”
“救你时候人家是许警官,跟你儿子处个对象,降成姓许的了?”路遇瞥他。
“你能不能不打岔!”路金龙瞪眼睛,“让不让你爸说话了?”
“你说。”路遇又喝了一口水。
“那个许,”路金龙说,“他说我为了你妈医药费铤而走险去缅北,肯定特别爱你妈。”
路遇挑了挑眉:“还用他说,咱村里谁不知道你宠老婆?”
路金龙看了他一眼,没绷住咧开嘴角:“谁能想到,当初我就是没事儿闲的去文工团领了一张票,去动物园遛了一趟弯儿——”
路遇听他说过好几次和凤凤第一次见面,耳朵快起茧,可路金龙说不腻,每一次说这情景,脸上倍儿有精神头儿。
“隔着黑熊馆的玻璃,凤凤给受伤的黑熊上药,”路金龙抬起手,假装俩手扒玻璃,眯了眯眼睛:“然后我就扒着玻璃看啊,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定定看。”
“让黑熊吓得挪不动地儿了?”路遇问。
路金龙白他一眼:“小黑熊崽子,不大点儿,长得像你小时候一样,可爱,不过我没看黑熊,有你妈在,谁还看熊。你妈就沾着药给熊崽擦伤口,不忍心小熊遭罪,你妈那双大眼睛通红通红的,我这颗心呐,就像让扎一箭一样,一点儿没夸张。”
“扎一箭?”路遇正色,“这么严重别是心脏有毛病,这得重视!”
路金龙“啧”了一声:“我揍你了啊?”
“拉倒吧。”路遇说,“你啥时候揍过我,凤凤拿鸡毛掸子追我满村跑,最后揍全是你挡住我帮挨的。”
“你也是,”路金龙拧起眉头,“为什么要往老张家门上扔牛粪?那玩意儿多脏,怎么能直接拿手扔呢?”
路遇忍着笑:“好嘞,我下次找个盆装着,往老张家门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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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家爷爷: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惹你们的是我三孙子,我不给他买玩具枪让他到处突突突不就得了,至于又往我家门上扔粪吗?
路遇:……
老张家爷爷:所以当年路遇为啥往我家大门上扔牛粪啊?
路遇:那时候!你那比我大一岁的那二孙子,把我妈给我穿好的小裙子边上的丝丝扯开线了!!!
第47章 45真的铐着疼
路遇把自己房间抽屉里,凤凤没吃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搜罗了出来。
怕自己再半夜梦游跑到老路屋里,惹老路担心。
本来想把药全扔了,但没狠下心,跟凤凤有关联的东西,哪怕只是几瓶过期抗癌药,手握着药瓶悬在垃圾桶上方那一瞬,怎么也没法儿松开手指。
不折磨自己,最后把凤凤的药一瓶一瓶摆进电视柜抽屉里。
不知道许知决怎么把老路给劝了,老路没作妖,乖乖拿着他给的钱,也就是许知决的钱,去盘了个店,店铺位置挨着赖四的民间小额贷款铺子,离家不到一千米,上一家关门大吉的就是切石皮的店,设备齐全,稍微老旧,老路给设备换上崭新的切石刀,定了一块新招牌,接手一礼拜,直接开业。
呈祥玉石开料坊!
开业没几天,生意红红火火。村里许多老主顾把家里存了好几年的赌石领来,说就等着让路金龙给切,担心别人一刀切毁。
像他爸会看料、还知道怎么切的手艺人不好找,有的赌石开过天窗,削掉上边薄薄一层石头皮,能看见里头有晶莹玉肉,但玉肉究竟是只有这薄薄一层,还是往下一直到底,这里头门道就大了。
切谁都会,一刀的事。有的好石头,让不会看门道的师傅给中间夸嚓半劈,劈完客人当场哭的天都跟着下雨。
这事儿在莲市经常见,因为莲市雨水确实多,一阵阵儿地下。
同样的材料,手镯比吊坠值钱多了,夸嚓半劈,原本有手镯,劈完只剩俩吊坠,客人能不哭么。
发财几乎是每个人的朴素追求,别地儿老头习惯每天买两注彩票,莲市老头每天捧一块石头神神叨叨路上走着。
老路这买卖就收个加工费,赚不了大钱,但也没啥成本,纯靠手艺。
偶尔遇上几个难缠的客人,比如赖四。
路金龙单手托着赖四送来的半臂长、比赖四脑袋还宽的树形摆件,任由赖四吵吵叭火。
“龙哥!你不能故意把我往瞎道上领吧?”
赖四终于说累了,接过小弟递来的纸杯,扬脖喝一口水,看了一眼屋里的路遇,“兄弟哪儿不对你说!我他妈对天发誓,我给你儿子算的利息是最少的,而且最后一分利息没管他要!路遇,你说是不是!”
路遇笑了:“赖叔,不是你没要,是你跑得快输给许知决了。”
赖四皱了皱眉,显然有些避讳许知决,于是俩手拄到路金龙面前桌上:“龙哥!你听我说!”
“你先别说。”路金龙朝他抬了抬手里的半臂长、脑袋宽的摆件,“你看着我。”
赖四看着路金龙。
路金龙单手把摆件托得更高,赖四盯摆件盯得对眼。
“看懂了吗?”路金龙问。
“我看懂什么啊!”赖四嚎,“我看懂还用你?!”
“这么大个头,”路金龙单手托着摆件,“要真是石头,你觉得我能单手托起来?”
赖四眨了眨眼睛:“所以它不是石头,是玉啊!”
路遇噗嗤笑出来。
路金龙把摆件轻放在丝绒垫布上,搓了搓脑门:“四儿,你先不要这么执迷,掏出手机问问豆包,玉是不是比花岗岩、石灰岩这些常见石头更重。”
赖四将信将疑,掏出手机,跟豆包聊了一会儿,痴痴呆呆愣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朝路金龙一指:“你们这些搞电诈的,阴招多了,联合豆包一起骗我!”
说完,抄起石头,扭头就走。
赖四带来的小弟走在赖四身后,路过门口坐着的路遇,目光碰上,那小弟可能习惯性地想放狠话,路遇看着他,此小弟亲眼目睹过许知决和赖四玩跑得快,吧嗒吧嗒嘴,狠话没撂出来,跟着赖四走了。
路遇抻了个懒腰,看时间,傍晚六点,他扭头看路金龙:“还吃街头那家黄焖鸡米饭吗?”
路金龙点点头:“你想吃别的就订个别的。”
“我不吃,”路遇说,“我晚上得跑夜活儿,查酒驾,到地儿和同事一起吃。”
“那你去上班顺道去一趟快递站点。”路金龙说着,走到冰柜,打开柜门,把最底层的泡沫箱拿出来。
“寄的啥?”路遇捧起泡沫箱,挺轻的,“寄给谁啊?”
路金龙坐回桌后边,头一撇:“我不知道地址。”
路遇把泡沫箱放沙发上,打开泡沫盖,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白面馒头,馒头侧面塞着熏肉,还有腌的野菜,熏肉居然还是一片片切好的,一小份一小份码在密封盒里。
“没熏够时间,”路金龙继续撇着头,“让他对付着吃吧。”
“爸!”路遇很激动,“淡点健康!”
路金龙终于把脑袋撇回来:“银杏市就他一个警察啊?他说继续找我谈,人没影子了!”
“他这周肯定能回来。”路遇赶紧说。
说完,捧起泡沫箱,冲出店门,把箱子放在他心爱的电动车踏板上,溜溜送去了快递驿站。
路金龙做的一泡沫箱馒头咸菜熏肉刚寄出去,隔天他人就也被派到了银杏市。
边贸会。
每年边贸会在边境城市轮流办,今年轮到银杏市,边贸会属于受关注度高的大规模展览会,不少大媒体都派了记者来采。
边贸会开在银杏市古镇景区,露天的,摊位上不少缅甸人在卖翡翠、银器、陶艺、木雕。
雕工风格和这边明显不一样,带点巫术气息的南亚派。
展会对接老师把路遇引到走廊,一间休息室正好走出来个穿制服的民警。
参加边贸会的南亚国家商户多,当地公安负责边贸会安保,会场穿警服的不算少,走来走去巡逻指引嘉宾——但休息室走出来这个最好看,路遇盯着这人,真不是偏心,假设他不认识许知决,一抬头冷不丁看着这么个人,也得眼前唰一亮。
许知决这长相身材配制服,真的对眼睛太友好了。
“这位是负责今天展会总安保的许所长。”对接老师向路遇介绍。
“哇,”路遇装不认识,朝许所伸出手,“幸会幸会,许所好年轻啊!”
许知决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在对接老师察觉前伸出手,握住路遇的手,配合着说:“幸会,”还往路遇工作牌上看了一眼,“路记者是吧?路记者看着也很年轻,像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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