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归山帮他揉完了淤青,拿来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有力的肩膀环绕住他。
陆杳把额头抵在贺归山肩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还有淡淡的药油和烟草混杂的气息。
贺归山的手臂紧了又紧,他说:“没事,杳杳,别怕。”
窗外,羌兰的夜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就这样陆杳暂时在民宿住下来。
陆正东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所以梁小鸣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巧的是李雪梅老家有事儿也要消失好几个月,这么一来陆杳就更有大把时间不回去了。
李雪梅自从上次那一架之后,忽然就不怎么爱打小报告了,遇上他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杳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怜悯。
可能她也不坏,可能她也只是拿钱办事,但陆杳不在乎,也不想细究,如果李雪梅就此能远离他的生活,陆正东能少个小耳朵,那是最好的。
进入十月,羌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飘落,安静地覆盖了羌兰的山脉与屋脊,穹吐尔山褪了色,旅游进入淡季,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入冬做起准备。
没有游客也没有农活要忙,陆杳在民宿理论上就无事可做,但他依然是这里的常客。
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画画,或者用贺归山的大电脑上网,他还找回了以前的企鹅号,登录发现好几个同学给他留言,问他为什么辍学为什么不回来。
陆杳看了一会儿,把账号彻底注销。
贺归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主机,和陆杳联机打枪战游戏,经常在民宿里一瘫就是一天,惬意得不行。
库尔班的腿好了大半,不拄拐也能跑得飞快,阿依娜带着他经常来民宿找陆杳玩,陆杳就拿课本出来考考他们,阿依娜还是那个学霸,教过的一点没忘,库尔班企图蒙混过关,被陆杳教训就只会摸着头傻笑。
巴特尔在外面又找了份差事,来民宿的时间就少了,姐弟两人偶尔会吵架,等桑吉来的时候,图雅就指挥桑吉去报仇。
桑吉前两个月赚了点钱,家里烧坏的房子终于能修回来一部分,生活有了希望他脸上笑容也多了。羌兰入冬之后,他要离开这里赶着牛羊群往其他暖和的地方去,图雅很舍不得他,但也没有办法,人都要生活。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点点小波折,就是陆杳的胃病在历经一个盛夏的冰水和冷饮之后又犯了。
小时候为了能在陆正东揍他之前先填饱肚子,他会把食物直接倒进喉咙里,吃得又快又急,时间一长胃就坏了。
他也没去看医生,弄了点止疼片随身带着。
这几天吃完东西又开始胃疼,被贺归山发现他违规服用止疼药,于是直接没收。贺老板从小药箱里翻出胃药给他,刚准备去倒水,头一回见小祖宗吧嚼吧就把胃药吃下去了。
贺老板非常震惊,问:“不苦么?”
陆杳回:“不苦。”
贺归山又问:“真的不苦?”
陆杳想了想说:“有一点。”
然后他就会得到贺归山的甜甜果干,再然后吃药必须用水吞服也变成了民宿里的诫令。
第二天,贺归山要出门,陆杳看他大包小包地往小车上扛东西,有吃的穿的,还有书本文具。
陆杳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给库尔班与阿依娜的学校送物资。
那是羌兰唯一一所学校,因为很多孩子是留守家庭,父母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或者是巡边员,所以孩子们基本都住学校,冬天物资不好运,每年这时候他都会亲自送几批。
陆杳抓着羽绒服就爬上小车,贺归山拿他没办法,摘了脖子里的围巾遮住他脸。
雪厚厚攒了一地,车子颠簸着艰难地停在一块空地上,贺归山说里面的路不好走,得下来步行,两人搬着东西吭哧吭哧运到拖车上,还没走就有一群孩子喧闹着蹦过来,他们大笑着帮忙去接两人手上的东西,脸和手冻得通红都没在意。
学校门口两个老师早早就迎接在那里,接过贺归山带来的物资千恩万谢的,陆杳上回在民宿那儿见到过他们,和村长一起,据说是这里长期驻班的老师,今年自从那两个支教老师跑了之后,还没有新的来调任,只能暂时由这两个本地老师顶着,非常艰苦。
这是陆杳见过的最小的学校,像是农家乐改建的,木栅栏拢住的旧院子就是他们的篮球场,后面一排教学楼,一排是宿舍,就这些都还是村里前两年问上面拨款建的,是羌兰唯一一所小学。
孩子们看到书很开心,分到手就迫不及待拆了读,贺归山带来的书,很多是容易理解的绘本,有中国的传统神话也有外国的童话故事,方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理解。
很多人之前都听库尔班和阿依娜说过陆杳,说他是自己见过最最好看,也是最最聪明的老师。
有个扎小揪揪的女孩跑过来,扯了扯陆杳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你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陆杳蹲下来,随手从捐的书里抽出一本彩页英文童话。流利的英语便从他唇间滑出来,发音标准得像高考英语听力。
贺归山和校长站在门外空地上说话,听见声音回头,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杳读完一段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耳根有点烧,假装没看见。
学校的设施有些老旧了,有些破损的地方贺归山既然来了就顺手帮忙处理,陆杳看他在忙,念完故事就想到要教孩子们画画。
这是他擅长的。
他画了好多孩子们的简笔画像,惟妙惟肖。学校里平时是没有专职美术老师的,所有教员都身兼数职,语文老师也教数学,体育老师也会点英语。
但没有人教美术。
孩子们很快围住了陆杳,对这个白白帅帅的、说话很好听看起来又很有文化、和他们不太一样的哥哥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陆杳出来得匆忙,兜里只有几块饼干和巧克力,他分给几个年纪看起来比较小的孩子。大家拿到小点心喜笑颜开,作为回礼有人偷偷把自己收藏的东西送给他,比如一块贴纸一张自制的花瓣书签,还有他们从某处寻来的植物种子,五花八门,有些没有礼物的孩子也争着说,以后有更好的东西,一定会留着给“陆老师”。
陆杳和他们拉钩:“那说好了,将来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有个肤色黝黑,高状结实的男孩大声说:“但是我们哪里也不会去呀。”
他说得很诚恳,话音刚落周围就有孩子们跟着讨论。
“对呀对呀,以后肯定也在这里嘛。”
“山那么高,出不去嘛。”
好像被困在这片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杳没说什么,只摸了摸男孩的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被“老师”点名,好像让男孩很高兴,他露出两排大白牙大声回:“我叫达瓦!是我们学校最高的!我是库尔班的好朋友!”
他的汉语很流利,陆杳两眼完成月牙:“好的达瓦,我觉得你们一定能出去,看看城市看看大海,看看很多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像小鸟一样么?”
“像海东青一样,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段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任素汐的《亲爱的你》,不免心生感触。
第15章 图雅不嫁人
黄昏时,雪又零星地飘起来,他们该启程返途了,陆杳站在院子里,举起手机,对着远处覆雪的山峦、破旧的篮球架、还有那群追着跑闹不怕冷的孩子,按下了快门。
他恋恋不舍的时候,衣角被人小小拉着,陆杳低头发现是库尔班带着个瘦弱的女孩,小脸冻得通红。
库尔班摸摸鼻子,有点脸红:“老师,他们说有礼物要给你。”
女孩很害羞,从身后伸出紧紧攥着的小手,她的掌心躺着一枚简陋的书签——两片硬纸板夹着几朵压得平整、黄色的羌兰小野花,花瓣边缘蜷缩有些干枯,却干干净净被平铺在纸上,一根红色的毛线从顶端穿过,打了个笨拙的结。
陆杳握在手里,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谢谢,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
女孩们像是松了口气,害羞地躲回库尔班身后。
库尔班骄傲又憨直地补充:“是我们一起做的!”
冰凉的雪花无声落在孩子们的发梢上,陆杳再次摸摸库尔班的头,和他拉勾约定再见面。
贺归山靠在车边上,等他小碎步跑回来的时候,帮他拍了拍发顶的雪:“陆老师多才多艺。”
陆杳解释:“都是小时候学的,只会些皮毛。”
他休学前正经是学艺术的,学院派科班出身,他有天赋也有底子,可惜没能继续。
贺归山把他推进车里,俯身利落地扣上安全带。
车子驶上土路颠簸,陆杳的目光几次悄悄掠过驾驶座,落在贺归山扶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快速移开。
第三次被当场抓包。
贺归山目不斜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小陆老师,偷偷摸摸看当我看不见呢。”
陆杳脸就有点红了:“学校新的支教老师找着了么?”
“哪那么容易啊,要打报告,上会层层审批,怎么也得明年了。”
陆杳把安全带边缘抠得“嘎达”响:“那我能申请么?”
贺归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好像又没那么惊讶。
陆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看人手不够就想帮个忙,做到新老师来了就行。”
顿了顿他补充:“如果可以的话,但我真的只懂皮毛。”
贺归山想了想“皮毛也够了,羌兰的孩子们会感谢你的。”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都是羌兰的守护神,他们热爱这片土地,但他们应该也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到十二月的时候,大雪封山,穹吐尔山神进入安眠期。学校放寒假,家家户户忙着过冬屯粮。
这段时间游客少,所以节前好几天大家就开始清扫房屋、烹制美食。
民宿不忙,图雅就回自己家了,听说她这次回去父母是要准备和她谈一谈婚事。
陆杳大吃一惊:“图雅姐不是才二十二?”
贺归山:“我们这成年就能结婚了,这还是现在,早些年就和封建社会一样,女孩十五六就能谈人家了,不稀奇。不过图雅这事儿,纯粹是因为她父母不喜欢桑吉,觉得他们家穷,听说给她另找了一户人家。”
显然图雅并不知道这件事。
棒打鸳鸯的事电视剧里演多了,不部分都没什么好结果,陆杳面露担忧。
贺归山无奈:“羌兰很多人家里不富裕,希望子女能尽快结婚生子养育下一代,家里多个劳动力就能多赚一份钱,所以很多家里女孩也不让读书,十几岁就定了人家。”
陆杳震惊:“这不违法?”
贺归山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穹吐尔山很多地方终年积雪,太阳照不到每个角落。”
陆杳因为担心图雅给她发了好几次消息,但基本都石沉大海。
在一个宁静的傍晚,天终于还是被捅破了。
巴特尔匆匆忙忙跑过来,用磕巴的中文让贺归山他们去帮忙,他的原话是:“桑吉和图雅要被打死了。”
陆杳吓一大跳,拉着贺归山穿着睡衣就往外冲。
图雅家是那种传统的土房子,前后两个院,这会儿院子里围了好几个邻居,倒是没看到什么陌生小伙抢亲的画面,
图雅脸上挂着泪痕,正对着她面色不善的阿爸阿妈吼:“我不嫁!说了不认识就是不嫁!”
她阿爸气得脸色通红,扬着手:“别人你说不嫁,让你嫁桑吉也不嫁,反了你了!”
桑吉一脸无奈地站在边上,眉眼间带着股憨直的倔强,他想去拉图雅,又被图雅阿爸瞪了回去,急得额头冒汗,只会重复:“阿叔,您别生气,图雅,你别哭……”
贺归山拨开人群走进去,邻居们看他来了纷纷拉着他让帮忙劝,也有认出陆杳的,说小陆老师见多识广,让帮忙劝着。
图雅阿爸见到贺归山,气势稍敛,但还是指着图雅:“小贺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丫头!桑吉家来提亲,多好的婚事么,她死活不同意!”
陆杳诧异,没记错的话,图雅家之前还看不上桑吉,结果好像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巴特尔拉他到角落里偷偷说:“原来说好的那家,他,赌钱,不好,桑吉勤劳,阿爸就同意了。”
陆杳恍然大悟,默默走到图雅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贺归山看向桑吉,目光平静:“桑吉,你怎么说?”
桑吉握拳,挺起胸膛,话却说得磕磕绊绊:“贺、贺大哥!我稀罕图雅!我、我以后肯定对她好!挣的钱都给她!不让她干重活!”他憋得脸通红,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一定能让她幸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归山没评价,转而问图雅:“你怎么想?”
图雅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他人是好嘛!可我现在不想结婚!我还年轻,还想多学点东西,以后……以后说不定我能有自己的事业,凭什么他来说亲我就得嫁?”
这话说得她阿爸又要发作。
贺归山抬手拦了一下,看向桑吉:“桑吉,你听见了?”
桑吉点头,忽然转向图雅她爸,深深鞠了一躬:“阿叔!图雅说得对!她……她不想结,就不结!我、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红着脸,声音却异常洪亮:“反正……反正我们家,以后她说了算!”
这话一出,图雅阿爸愣住了,围观的邻居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图雅也愣住了,看着桑吉那副憨傻又认真的样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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