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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时间:2026-02-03 21:22:12  作者:摩童
  他一字一句在喊:“陆—正—东!畜—牲—!”
  可惜个人的力量太微弱,声音很快被保安的呵斥盖过去了。
  闹剧落幕的时候,保安挨个把看热闹的人赶回去。
  陆杳这才发现有好些人不属于他们这栋楼。
  他们中有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走路的时候紧紧抓着裤缝,他看陆杳走过去露出一口同样嶙峋的牙;有面容枯槁的老人,还有脸色灰败的中年妇女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迷茫、麻木,从这栋楼的后门鱼贯而出,往后面树荫里钻。
  那是一大片被植被覆盖住的矮小楼房,和他们住的这栋完全不同,几个保安和白大褂在把人赶紧去之后,直接用大铁链锁了门。
  陆杳回屋趴在窗口看了会儿,他脊背发凉,空气里似有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混合着溃烂的腐臭味飘散过来。
  这群人,他们不是在疗养,也不是在安度晚年,他们是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等着自己的宣判书。
  【作者有话说】
  杳杳趴在窗口,想要评论和海星
  
 
第13章 东窗事发
  另一边的民宿里,村长带着卓娅又来了。
  村长还是孜孜不倦地试图说服他接受征地,颠来倒去都是那两句话“开发旅游景区对我们经济发展有好处”、“大家都要凝成一股绳,为家乡建设出力”、“这个老板靠谱得很,上次你都见过人了”。
  贺归山不松口,坚持觉得对方开发景区就是个幌子,这地方每年淡季什么样,旺季能赚多少钱,从经济效益上讲,目前值不值得大张旗鼓开发成旅游景区,没人比他更清楚。
  征地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时候拿过去做什么,还不是对面说了算。
  卓娅是跟着她爸来找她贺归山的,两人商量正事她就在旁边玩猫,陛下脖子里挂了个好看的新铃铛,下面有块小牌子,上面画了张卡通的大猫脸,还挺像,卓娅笑起来问图雅小牌上写的是什么,图雅回她是“陛下”的汉字。
  图雅会说汉语,但不认字,她恍然大悟夸道:“字很好看,画得也很好。”
  图雅摆出骄傲脸:“那是肯定的!我们小陆画得可好了!”
  听她说小陆,卓娅想起在成人礼那天见过的男孩,和他名字一样,有双小鹿般的眼睛。
  他来这不久,但留下了许多痕迹,比如专属的茶杯,专属的餐具,甚至还有一张贺归山专门为他买的懒人沙发,被放在后院一角,因为和他们生活习惯不符,所以在这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卓娅若有所思。
  巴特尔风一样从外面卷进来,踌躇半天看村长与贺归山还在吵架,只好拉着图雅到一边咬耳朵。
  贺归山看这二愣子说话时候瞟了自己好几眼,问:“有事么?”
  巴特尔犹豫间被他姐推了一把,只能支支吾吾点开朋友圈:“我有个朋友昨天晚上去疗养院看亲戚么,然后那里有人要跳楼……”
  贺归山没懂他要表达什么,但接过视频看了,拍的人手很抖,模模糊糊都晃出残影了,只听到有人在叫骂也有人在嘶吼。
  尽管这样,人头攒动里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单薄的熟悉的背影。
  巴特尔摸着后脑勺嗫嚅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会看错,贺归山绝不会。
  他把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一条推送刚好跳出来:“络尕”拍了拍你。
  贺归山沉默了,拿着手机往二楼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贺归山视频电话打来的时候,陆杳刚好在撕调料包,今天食堂他去得晚,饭菜都打完了,阿姨看他可怜,偷偷拿私藏的方便面出来投喂他。
  看到贺归山硕大的头像忽然出现在手机屏上,他手一抖料包掉进汤里。
  电话响了一阵就挂了,陆杳把所有可能预见的情况想了一遍,和陆正东打电话都没那么紧张过。
  他跑到外面的角落里里数了几百下心跳,才回拨过去。
  那头是秒接的,但没有人脸,镜头正对的是民宿二楼的那间经塔。
  贺归山的声音裹着山风,一如既往的平稳:“在忙么?”
  “刚在厕所,没接到。”
  这个回答既干巴又无趣,两个月不见,陆杳只恨自己词穷。
  电话那头好像笑了下:“没事,就想让你看看秋天的羌兰,颜色好得不像话。”
  镜头从左往右缓缓平移过去,透过镜头,陆杳看到漫天的金黄与赭红,这个视角远远还能看到他家的果园,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这是高墙里看不到的景色,是和他想象中一样的,盛大而温暖的丰收图卷。
  “今年果橙丰收,非常甜,给你家寄一箱?”
  “不用了,我这几天有事没……没在家,不方便收,等下次有机会来再吃,有机会。”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说话,像有只无形的手慢慢捏住他心脏。陆杳慢慢倚靠在院墙上,透过高墙眺望远处同一片天际。
  他几乎能想到那一筐筐橙子饱满的样子,酸甜的香气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那等你回来。”贺归山终于轻轻说,“诺尔最近脾气不好,连我都不乐意靠近,等你回来,我们再带他去看123。”
  等你回来。
  陆杳答应说好,他只觉得精疲力尽,混合着愧疚与茫然。
  刚要回答,身后有人叫他:“杳杳。”
  电话那头忽然收了声。
  周海光的出现总是让陆杳难受,但从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心惊胆战。
  陆杳手忙脚乱去按挂断,问他:“有事?”
  周海光面露和蔼地说:“和朋友聊天呢?陆总回来了,叫你去一次。”
  陆杳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间,手腕上的风铃石发出好听的声音,周海光注意到了,眯起眼睛夸珠串好看,目光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舔舐,他迈前半步想去拍陆杳的肩头,被陆杳一个闪身躲过了,周笑眯眯说:“别和爸爸怄气,有什么需要的,或者要谈心都可以随时找我。”
  陆杳的脸色沉下来,一边死死捂着电话一边往后退,上台阶没看准一个踉跄,周海光要去拉他,被陆杳厉声呵斥:“别碰我!”,他都没注意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
  回楼上梁小鸣那儿,陆正东已经回来了,拖了把椅子坐中间,还是那副虚伪又高高在上的样子:“听说你认识长青的沈总?”
  陆杳立刻就明白乌兰缇上那么多双眼睛,总有人会把他的一言一行向陆正东汇报。
  他心里一沉,脸上不显情:“是碰巧坐一起聊几句。”
  陆正东当然是不会相信他的说辞,嗤笑道:“碰巧?那是沈长青!多少人想搭话都找不到门路。你既然有这个机缘,就该好好把握。多去走动走动,沈总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不会吗?”
  陆杳不带感情回:“不会。”
  陆正东气得额头青筋爆出,但为了这点关系,还是忍了:“你是我儿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再说了,你也不希望你 的 朋 友知道你有个精神病的妈是不是?”
  他在“你的朋友”上加了重音,露出狡诈又傲慢的微笑。
  陆杳心里突然刺了一下,脑海里飞速略过贺归山和图雅他们的脸,心里尖锐的痛和恨意被无限放大。
  “你威胁我!”他面露凶光,咬牙切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陆正东虽然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但老了因为烟酒过度沉溺美色,所以气势上已露疲态,陆杳在羌兰这段时间发育良好,现在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站在陆正东面前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陆正东有一瞬间觉得惶恐,失控带来的危机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羞辱。
  陆杳正要再发作,隔壁锁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开,梁小鸣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双眼燃烧着一种原始的疯狂。她死死盯住陆正东,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陆正东吓得原地弹起,忙不迭想喊人来帮忙,梁小鸣却已经朝着他猛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撕打他。
  陆正东勃然大怒,想用力掰开她,结果梁小鸣扭头就一口咬在他虎口,登时就见了血。
  陆正东吼叫着把梁小鸣像枯叶似的惯出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实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沿着发际线留下。
  梁小鸣不知痛,还叫嚣着要扑过来,陆杳冲过去护着母亲,陆正东抬脚对着他后背就踹过去。
  那头,贺归山抓着外套和钥匙就往外面跑,把一群不明真相的观众懵逼地留在原地。
  贺归山从巴特尔那打听到那家疗养院的院长就姓周,五十多,听说是这家医院的合伙人,出资人另外还有一个。
  贺归山问了巴特尔他朋友亲戚的名字,扛了两箱苹果就去了,到前台说自己来探望亲戚。因为是生面孔,前台狐疑半天,直到他给病人打了电话才被放行。
  他顺利找到巴特尔朋友亲戚的病房,把苹果放下,顺便和那人打听这座养老院的情况。
  那个亲戚算是远房的,汉人,本来长期在夏哈那边做生意,最近腿上的老毛病复发了,几个月前在县城医院动手术,县城医院床位紧张,术后医生建议他可以出院找个机构做康复训练。
  那人父母年事已高,没有结婚身边没个体己人,朋友和家里的小辈来探望探望是可以的,长期照顾他不太现实,于是四方打听之后选了羌兰这个疗养院。
  贺归山问他觉得这里怎么样,那人红光满面地说:“除了贵哪哪都好,医生护士每天定时定点过来关照,还有护工也是这儿配的,尽心尽责,饭菜一礼拜不重样,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你看我这不,进来一个多月胖了五六斤。”
  贺归山皱眉,这样一家样样都好的疗养院有什么值得陆杳瞒着?想到男孩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问那个亲戚:“这儿就一栋楼么?”
  “好像也不是,我之前偷溜出门抽烟的时候,看到后面,就斜后面,右手边那角落也有一个楼,但不知道干嘛的,从来没见人进去过。”
  贺归山撩开窗帘看了眼,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确实能看到边上还有一栋两层的副楼,藏在密密麻麻的树群后面,挨着高墙整个陷落在阴影里,不注意很难发现。
  “楼上病房和你们一样么?”
  那个亲戚也不是很清楚,只说他们大部分都在二三层,再往上可能是特需或者加护病房,很少有人去。
  疗养院的结构七拐八拐有点复杂,楼上特需部坐电梯要刷卡,没法直接上去,走楼梯也隔着安全门禁,需要工作证刷开。
  不过贺归山运气不错,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很多穿着工作服的人拿着饭盒往楼下赶,电梯坐不下他们就走楼梯,贺归山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混进去了。
  午休时间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混合着他焦灼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刚上四楼就听到不远处一间病房发出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凄厉的叫声。
  
 
第14章 杳杳别怕
  贺归山赶到的时候,陆正东已经离开了。
  梁小鸣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打了镇静剂,在屋里昏睡。
  陆杳湿漉漉地走出来,半边T恤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被暴雨打湿的植物。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他抬手抹了把青红挂彩的脸,捡起脸盆要走,就看到贺归山靠在走廊那头的墙边。
  陆杳吓得手一松,脸盆咕噜噜滚到两人中间,发出空荡的响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重又急,看到贺归山的瞬间本能想要跑,两条腿却似有千金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能走吗?”贺归山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走过去捡起脸盆递给陆杳。
  陆杳脸色发白,紧着喉咙勉强挤出个“嗯”字。
  贺归山看着他良久,然后伸手,很轻地在他湿透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好。”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光。
  贺归山没再问什么,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拢在陆杳身上。他的衣服很宽大,呼吸间全是清新的草木香,陆杳躲在衣服下面,眼眶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红。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层,贺归山注意到走廊尽头,有抹白大褂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抬头看指示牌,上面写:副院长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杳一直偏头看窗外,晚霞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道道划过,明灭不定,有鸟鸣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累。
  回民宿之后,贺归山让陆杳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后帮他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陆杳手里,触到他依然冰凉的指尖,贺归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摸出一瓶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杳转身慢慢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劲瘦的后腰。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狰狞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贺归山眯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那片伤处,力道沉稳地揉按起来。
  剧烈的刺痛让陆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死死抠住沙发边缘。
  “忍着,一会儿就好。”贺归山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边安慰着一边揉按的力道并未减轻。
  陆杳感受着背后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肉里,驱散着内里的寒意与疼痛,有一种酸胀感随着搓揉正在化开,于是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他踹我的时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把刀,我就捅出去。”
  贺归山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贺归山的声音很低,一遍遍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温热的茶捂在手里,慢慢渗透进陆杳的心脏,他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捂住眼睛,肩膀轻微颤抖:“哥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也没有念书,我辍学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
  欺骗的愧疚感和辍学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像树梢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太阳一出来,就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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