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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不通就没法交流,他给贺归山打了个电话,想问他最近的卫生站在哪,那头可能在忙,没接,图雅也没接。
这可让他犯难了。
二人一马,陆杳扭头,缓缓看着诺尔灵动的大眼睛。
贺归山赶到卫生所的已经是两小时以后了。
屋里光线昏暗,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孩子打了点滴,腿也上了夹板,此刻睡得正香,一双小手紧紧握着陆杳的,时不时在睡梦里抽搐一下。
看贺归山来了,陆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这才缓过劲来。
贺归山介绍说这孩子叫“库尔班”,是山脚那所学校的学生。
陆杳疑惑地问他:“现在不是上学时间?”
贺归山摇头:“他父母都出去务工了,家里还有姐姐和奶奶,奶奶眼睛半瞎,要靠姐姐和他轮流照顾,放羊、捡柴、做饭什么都得做,一个人干活,还有个就能上学,对了他奶奶就是古丽夏,你见过的。”
陆杳想到古丽夏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库尔班又在睡梦里抽搐了一下。
贺归山摸摸孩子瘦弱的身体:“这就是羌兰人的命。”
库尔班是去山上放羊的时候不慎跌落的,那天他刚好身体不舒服,但忍着没说,头晕了大半天一不小心就踩空滑下去了,幸亏陆杳路过。
后来陆杳在医院里见到了孩子的奶奶和姐姐,姐姐阿依娜很害羞,搀着年迈的奶奶颤颤巍巍要给他道谢。
再次见到古丽夏,她脊背又坨了很多,陆杳扶着她粗糙黝黑的手,心里觉得酸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除了“没关系”,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老人非常坚定地送给陆杳几双厚实的羊毛鞋垫,说是用羊毛鞣制的,一针一线都是奶奶凭着记忆和手感纳出来的。
库尔班摔了腿需要休息,这样阿依娜也就不能上学了,女孩倒是没什么异议,似乎这在他们这里是司空见惯的。
陆杳偷瞄了贺归山好几次,被当场抓包,贺归山挑眉:“怎么了?偷偷摸摸的。”
陆杳犹豫片刻,小声问:“做老师……有什么条件要求?”
他的意思贺归山很快就懂了,虽然觉得有些惊讶,却依旧对这想法表达了十二万分的赞同。
陆杳脸色微红,生硬地解释:“时间我是有的,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他知道老师都应当有教师资格证,有正规师范大学的学历,而他只是个休学的学生。
贺归山摸摸他后脑:“你愿意去试已经很好了。”
他代替陆杳把这想法传达给阿依娜和古丽夏奶奶,两人都表示非常高兴,特别是阿依娜,一双大眼睛倏地就亮起来,小脸笑出一对酒窝。
于是一屋子的人也跟着笑,贺归山提出他可以帮忙接送陆杳,反正阿依娜家离民宿也不远。
他说:“那就要辛苦我们小陆老师了。”
他们约定一周上两次课,先按学校里的节奏上数学和语文,羌兰地区的语文材料和其他地方的版本是统一的,只加了很多羌兰自己的特色内容,陆杳的任务主要就是教她学会汉语,刚好陆杳也可以趁此机会练一下自己的羌兰语。
陆杳对这件事心里其实也没底,在开始前,他偷偷托贺归山帮他把学校课本弄了一套过来。
他在房间反锁门,像个备考的学生,伏在写字台前一页页翻看。他仔仔细细做教案,备注和简单勾勒的图画能帮助孩子理解,陆杳凭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把那些知识点还原成最简单易懂的阶梯,字里行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贺归山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地把他送过去,本来他们是没打算张扬这件事的,但在羌兰这片小土地上,没有什么秘密能长久。
几次课之后,阿依娜家门口就多了几双好奇的小眼睛;后来,窗户外会偷偷传来一些稚嫩的跟读声;再后来,她们家门口就经常会“恰好”有邻居经过,笑着同贺归山打招呼:“贺老板,又送小陆老师来上课啊?”
陆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贺归山笑说:“嗯,送我们陆老师。”
阿依娜非常聪明,吸收知识的速度非常快,陆杳教给她的内容,她往往熟读一两遍就能记住,下堂课来就已经滚瓜烂熟了,为此奶奶很是骄傲,絮絮叨叨说阿依娜比库尔班读书好,库尔班太顽皮了,跟猴一样坐不住,让他读书简直要他命。
阿依娜翻译夸她的那些话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等说到库尔班是猴的时候,小姑娘开心地笑了,大声表示同意。
等他们更熟一些的时候,阿依娜就会告诉陆杳,羌兰的哪种花最美,哪颗星星在夜晚最亮可以指引方向。而另一头,库尔班的腿脚也好大半了,贺归山把他从卫生所接回来,他就在家里拄着个拐杖到处蹦跶。
这时候阿依娜就会对陆杳说:“看吧,真的是猴。”
姐弟就一起笑起来。
陆杳回疗养院的时候,会把这些有趣的事挑着说给梁小鸣听,当然他肯定是得不到回应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细微丰盈的小事,每一件都犹如涓涓流水,慢慢流淌进陆杳的心里,在他的土地上生根开花。
让他觉得被困在羌兰的这些日子,也并不全是无聊。
八月下旬的时候,羌兰忽然热闹起来,很多客人这时候慕名而来,都是冲着有名的羌兰成人礼。
在羌兰,年满17岁的少年在这天都会参加这个叫“乌兰缇”的仪式,通过考验接受山神的祝福,意味着他们成功从男孩蜕变成了一名真正的男子汉。仪式每年都办得很隆重,规模几乎要赶上羌兰开年时候的迎春节了。
天还没亮陆杳就从疗养院溜出来,满心只惦记着贺归山说今天要带他去“乌兰缇”的事儿。
清晨的山路上熙熙攘攘有一些提着桶和食物去做准备的人群,男人女人都盛装出席喜气洋洋的。山坡上远远看去有些小帐篷支架已经搭起来,彩旗迎风招展,冒出片片生机。
贺归山捧着一叠整齐的衣物在民宿门口等他:“试试,这是我当年穿的那套,可能大了点,不过就穿过一次,你别嫌弃就好。”
陆杳心想他怎么会嫌弃呢,指尖顺着厚实的毛呢面料摩挲。
这一看就是件宝贝,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鹿角纹样,腰间配有一条银饰腰带,坠着漂亮的各色石头。
羌兰人衣服上的纹样和他们风俗有关,通常代表了这片土地的自然、食物、生活,大部分是手工缝制的,特别费时费力。每件的色彩花纹各不相同,每件都有不同寓意,都寄托了长辈们的期待和祝福,是可以世代传承下去的好东西。
陆杳有些紧张,感觉自己是在亵渎一件文物似的,展开衣服的手都在轻轻哆嗦。
贺归山看着好笑,就帮他很快穿上,扶着他的肩头转一圈,赞许地拍了拍后背。
陆杳身形单薄,肩也略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好在腰带一束也没有差很多,蓝色衬得他越发白皙,颇有富家公子玉树临风的帅气。
陆杳被贺归山夸得不好意思,低头闻到衣服上有熟悉的松柏味,想到十七岁的贺归山也曾穿着他纵马飞驰,不由就对这件衣服多了几分亲切感。
【作者有话说】
想要一点子海星和评论
第11章 谈过恋爱吗?
山脚下挤满了盛装出席的人,女人穿着花纹各异的长裙,漂亮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男人们的深色长袍沉稳大气,尖叫打闹的孩子们拉着动物在身边跑来跑去。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奶酒的香味。
因为陆杳教书的事迹很快在羌兰传开,所以很多人看到他都纷纷打招呼,甚至把手里的吃食塞给他,很快陆杳就拿不下了,贺归山帮他全部抱回帐篷里,只留一些脆脆的炸面果给他。
村长家的卓娅也来了,远远看到他们就兴奋地招呼,青春的面庞洋溢着控制不住的快乐。
起点处的选手已经整装待发,图雅飞奔过去,桑吉穿着半裸的骑服,露出健壮的臂弯,他坐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青年温柔地附身和图雅说话,远远看去跟幅油画似的。
陆杳好像突然堪破了什么秘密,不敢再盯着看,但他又不敢确定,尴尬的样子让卓娅笑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这里人人都知道,桑吉想娶图雅!图雅也喜欢桑吉!”
卓娅一甩火红的头发:“但是桑吉不敢求婚!他是胆小鬼!”
“为什么?”
“因为没有钱,他们家不是之前烧了么,房子没了,羊了死了好几只,他觉得没有钱就不能娶心爱的姑娘。”
卓娅好像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照我看,钱有什么要紧,爱情才是最重要的!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追求!最热烈的爱情才能配得上最心爱的人!”
卓娅的脸上写满骄傲,看向远方的眼神晶亮晶亮的,陆杳忽然很羡慕。
她一定被养得很好,很妥帖,那种张扬和自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陆杳顺着人群看过去,熙熙攘攘的身影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贺归山,他虽然穿着一身青黑,但望向陆杳时灼热发亮的眼神让他格外显眼。
队伍里还有一匹火红大马也十分惹眼,许多人围着给马背上的男人鼓劲。
“那是从夏哈过来的阿依波,去年他拿了第三名,他的马据说一天能跑三百里,不过——”卓娅撇嘴,话风一转,“贺大哥是我们羌兰最好的骑手,他能和马说话,在黑夜里也能带他们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肯定能赢!”
卓娅口吻骄傲,看向贺归山的眼神里有毫不遮掩的爱慕。
陆杳在心里默念,不赢也没关系,他已经是个英雄。
发令枪响,马蹄声如雷鸣般震颤大地,三四匹马贴得很近,激烈争夺领先位置,贺归山伏在马背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风撕扯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陆杳紧紧盯着贺归山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离得远,但好像看到汗水从那人的额角滑落,顺着绷紧流畅的下颌线滴落,被疾驰的风吹散了。
他仿佛天生是为草原而生。
绕一圈回来的时候,贺归山侧头看向陆杳,他呼吸急促,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烈烈的炭火灼烧着陆杳的心脏。
陆杳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狂跳声,快要遮掩不住。
海东青呼啸着把冠军带到他面前,从万千人群里,贺归山慢慢踱步过来,在马背上俯视下来的眼神肆意张扬。
“我赢了。”他说,温柔地把冠军花环戴在陆杳头上。
比赛大奖很丰厚,除了钱之外,冠军还会奖励50头小羊羔,贺归山大手一挥把羊全都给了桑吉,这样桑吉家今年就会好过很多。
桑吉第三名的成绩也很不错,图雅拉着他躲在一边说悄悄话,年轻人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羞涩与兴奋。
作为他在这里为数不多的熟人,陆杳很为他们俩高兴。
第二名意料之中是阿依波的,他看上去甚至比陆杳都要小,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腼腆的样子和赛场上判若两人。
看得出来,阿依波与桑吉的关系很好,两人开开心心碰肩,桑吉把陆杳介绍给他,说他是“尊贵”的小客人,陆杳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阿依波眼神躲闪没敢对视,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图雅觉得稀奇,在旁边起哄,阿依波就更红了。
贺归山和主事的几人说完话,远远走过来问:“笑什么这么开心?”
他身上血脉奔涌的热气还没散,陆杳往他身边靠了靠。
贺归山虚虚揽住他肩,说要带他去准备“乌兰缇”的重头戏。
“乌兰缇”的重头戏是成人礼,今年来参礼的年轻人不多,他们需要闯过长长一排木桩子直通高台,最后一跃而下落到下面的网兜里,这样就算成年了。
过程有点类似游乐场里的那种“勇敢者道路”,但这里的木桩子从矮到最高的跨度足足有五米多,看起来还行,站上去的时候,陆杳一下就觉得腿软了。
午后的阳光把他影子拉长,周围有很多声音在为他呐喊加油,陆杳深吸一口气,尽量专注在脚下的桩子,快速往前冲,下面不知谁又带头喊了一句,连带一片鼓掌叫好,陆杳耳根有点发红,他摸索着平台围栏移动到边上。
贺归山站在正下方,小麦色的手臂向上伸展,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跳,我接着。”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像山涧问问流过的岩石的水。
下面的景色陆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这个人的形象是鲜活的,安稳的,在落日余晖里像大海里唯一的锚点。
陆杳闭眼就纵身跃下,还没碰到网兜就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松木和麦秆晒过以后的香味。
那双接住他的手臂肌肉隆起,稳稳托着陆杳把他举起又放下三次,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还有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在羌兰,被长辈高举三下是成人礼的最后一步,寓意完成这个仪式的年轻人得到了山神的祝福,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
贺归山把他放下来的时候,陆杳头晕眼花的,没听清楚边上有姑娘大胆提问,贺归山挑眉,意味深长地帮她转述:“谈过恋爱吗?”
陆杳茫然摇头。
“在我们羌兰,过了成人礼,就代表你能接受被人求爱了。”
陆杳的智商缓缓回笼,活了二十年,他在这件事上就是白纸一张,他家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读书那会儿虽然也有人给他传小纸条写情书,但他哪有心思,别说恋爱经验了,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这问题。
他默默地摇头,坦白自己完全没想过。
贺归山看起来很满意,拍拍他腰背:“你年纪还小,读书要紧。”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刚才发问的姑娘又用羌兰语喊了句什么,贺归山摆摆手,在众人的遗憾声中把陆杳带走了。
陆杳眨眼:“她说什么?”
“说我封建大家长,该还你恋爱自由。”贺归山半笑不笑地问他,“你要吗?”
陆杳没琢磨出贺归山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回:“不要,我还小,读书要紧。”
贺归山一愣,不知戳中了什么点,笑得彻底放飞自我,把陆杳的头揉得跟鸡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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