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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斟酌着说:“这个……时间确实过去太久,很多东西我可能也记不清了。当年的具体采购和施工,是由项目经理周海光全权负责的。我作为公司法人,更多扎根的是战略和管理层面,对技术细节和采购品类,不可能事无巨细。更何况当时行业内对设备采购和检测流程,也确实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的规范,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是不是不太合适?”
调查员翻了翻档案袋里的其他证据,抽出一份证词:“据周围几户老牧民反映,当年他们因为牲口异常死亡和土壤变色的问题,曾经找过你们,是你当时接待并承诺会处理的,怎么到今天你说你不知情?还有我手里有两份报告,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同一时间段,对同一片区域的检测,会出现两份结果截然相反的报告?哪一份是真的?”
陆正东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抱胸交叠在胸口:“我当时可能确实接待了群众反映,但主要还是基于客观,解决问题的态度很重要,我也是这么教手下员工的,要及时响应。至于具体技术问题和后续处理,我刚才说了,都是周海光去落实的。我后来多次催问过他,他对我承诺都已经妥善处理了。到底怎么处理的,处理效果如何,我因为后来业务调整,公司重心转移,就没有持续跟进。这一点,我承认是我作为管理者的失察。”
“两份报告,是因为当时我们确实做了两次检测,第一次委托的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报告我们认为有失专业;后来换了县里的农科院,出具的是正规报告,所以我认为,应该以正规、有据可查的报告为准。”
调查员眉头紧皱,手在桌上敲了几下:“当年县农科院根本没有引进相关设备,没有能力做这份正规报告,你这结论怎么来的?”
陆正东摊手:“这些当年都是周海光去联系的。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
他说得坦然,认为自己编造的理由天衣无缝,外加反正周海光人没到场,把锅全推在他身上也根本无从考证。
陆正东心里隐约有点得意,余光从旁边的律师身上掠过去。
对他的说辞,周海光的律师没直接回应,他客客气气推过一个文件夹:“我的当事人目前因个人健康原因,暂时无法配合调查,我就目前掌握的情况,代为向调查组做以下说明。”
“这是周海光先生委托我提交的部分材料,主要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和合同审批文件。首先我要申明的是,在这件事里我的当事人主要负责日常运营,所有关键技术方案、采购申请、和供应商选定,最终审批权都在陆正东先生这里。”
“包括你们提出的,几笔流向境外指定账户的资金,我的当事人表示并不知情,他只是按照公司既定的规章制度办事,按陆正东先生审批的流程执行。”
这话的意思是,钱流到哪儿去周海光不知道,他就是个照章办事的。
他提供的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里面涉及大额资金支出、各种采购申请的批复单据、还有向境外供应商支付款项的凭证,最终的书面审批人,白纸黑字确实都签着他自己的名字。
陆正东缓缓坐直,后背渗出细密的汗。
这些东西因为年代久远,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经记不得了,但笔记又确实是他的。
律师推了推眼镜继续:“其次,关于牧民反映的污染问题,据我当事人回忆,当时确曾接到陆正东先生指示,要求安抚群众、控制影响,必要时可支付少量补偿,避免留下书面承诺和扩大事态。所以我当事人就对那些牧民给予了一部分现金补偿,并口头承诺会改进作业方式。至于后续是否进行了真正的环境修复,他曾多次请示,可惜没有再获得陆正东先生的任何明确指令和资金支持。所以,他当时认为这件事公司层面有自己的决断,就没有再跟进后续情况。”
听到这,陆正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苍白的脸色显出震惊和仓皇来,声音有压制不住的戾气:“你胡说!当时周海光全权负责的现场!他从来没有向我详细报告过这些具体事项!他这是断章取义,推卸责任!”
他激动得面红耳赤,律师面对他的指责却无动于衷。
调查组的几人交换意见,有人又提出:“周海光两个月前把手里的全部股份转给一家咨询公司,然后辞职,我们查到这家公司实际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和疗养院毫无关系,这件事你们怎么解释?”
陆正东的大脑艰难运作,后背衬衫贴在皮肤上,湿冷一片,“代持”二字在他嘴边转了几圈。
隔壁律师又发话了:“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的当事人与陆先生在经营理念上产生了根本分歧,周先生选择退出,至于股权受让方的选择,是基于当时尽快完成交易、避免项目进一步动荡的考虑。他一再强调,对于他退出前,公司已发生的各项业务,他愿意在法律框架内尽力配合厘清。当然,具体责任如何划分,相信调查组会依据事实和法律做出公正判断。”
律师说得冠冕堂皇但合情合理,陆正东回想起半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周海光满头大汗来找他,说最近风向不对,有人开始查当年旧账了,他担心鸡蛋砸在一个篮子里,打算把名下那点股份转出去,弄个空壳公司避避风险,等事儿都过去了再转回来。
他还说这皮包公司的法人是他亲戚,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绝对可靠,陆正东只需要签几个字就行。
当时他记得自己刚好为了别的事焦头烂额,对周海光十几年的信任根本没让他起疑心,那叠厚厚的转让文件和授权书他压根就没看,随便翻了翻就签字了,连带着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感扼住他咽喉。
什么代持,哪来的规避风险,分明都是提前下好的套,金蝉脱壳来的。
是他自己亲手签的字,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后面调查组又问了什么,他好像全然记不得了,一切在狼狈和混乱中匆匆落幕。
相关人员最后提醒他把今天涉及的所有问题,包括股权变更和资金流向,尽快准备书面说明,他们需要看到详尽且禁得起推敲的证据。
律师和调查组的一起离开,只留陆正东一个人在原地,对着满桌狼藉的纸杯和冰冷的空气,一动没动。
律师把车开出两公里外,停在家县城某家杂货店门口。
他抽了半支烟,拐进后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拨了个号码,把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律师迅速应了,聊完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个简易取卡针,熟练地顶出SIM卡,掰断了塞进角落的水泥袋破口里。
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
另一头,羌兰的民宿院子里,贺归山蹲在院子里干木工活。
陛下最爱的猫爬架被嘤嘤啃得支离破碎,外加陛下的体重压制,好几圈板从中间断开,用不了了。
陆杳不在,主子这几天正发火谁哄都没用。
沈长青抱着罐零食从屋里飘出来,靠在廊柱上,看着贺归山用砂纸打磨木料。
“县里刚散,和我们料得差不多。”
贺归山“嗯”了声,吹掉浮屑对着光照了照。
“你猜陆老头多久会来找我?”沈长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明天。”
沈长青嘴角很轻地动了下:“你倒是心急。”
“他不来,我们就给他送过去,后方补给撤退路线,要什么有什么。”
“行那就明天。”沈长青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瞌睡递枕头。”
主打一个服务到位,瓮中捉鳖。
陛下从屋里出来,经过沈长青的时候对他龇牙,沈长青有仇必报,当场给龇回去了。
贺归山想了想,又说:“过两天我去转移人,劳烦你搭把手。”
“贺老板客气,放心,都给你安排好了,让陈镇帮你就是,丈母娘保准给你伺候得明明白白。”
贺归山轻笑没接话,把木条翻个面继续磨。
陛下蹲他旁边,对这个未成形的猫爬架再次表达不满。
贺归山把它拎到一个小秋千上,这是他最近为了哄主子新弄的简易吊床,两根棍一个篮子,方便得很。
它嗅了嗅,好像对这个新玩具还挺满意,于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起来当监工。
贺归山伸手,揉了揉它头顶。
【作者有话说】
周海光把钱转出去,股份和决策文件都链接到陆正东头上,整件事他打算美美隐身,陆正东一个人担责。
我尽力了,大家将就看,很快干掉他们。
第33章 钓鱼
如他们所料,陆正东果然是没憋住,当晚就联系到沈长青。
两人约在县城沈老板自家的会所里,顶楼VVIP大包间,设施一应俱全,陆正东没来之前,沈长青一样一样拿出来逗陈镇玩,陈镇没见过市面,眼珠子都不知道放哪,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陆正东的门铃及时响起,陈镇一副得救了的样子,迫不及待要去开门,被沈长青抬脚勾住,大长腿从脚踝往上摩挲。
陆正东在门外按了五分钟门铃,一声比一声急促;陈镇在门内像个开水壶,快着了。
沈长青笑得肚子疼,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他。
陆正东进屋前被陈镇拦住,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放行。
陆正东压根没细敲这人,只当是沈长青身边寻常的保镖。
沈长青半靠在沙发上,面前一壶白茶,一个杯子。
阳光斜打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没起身,对陆正东抬手示意:“陆总,坐。”
陆正东环视四周,目光回到这壶茶上:“这包厢雅致,沈总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沈长青挑眉,“陆总专门约我,总不会是为了聊天气吧?”
陆正东被这直白噎了一下,脸上堆起笑:“是是是,沈总时间宝贵。那我就直说了,我呢主要是想求您个事儿。”
沈长青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陈镇替他面前的杯子补满水,陆正东要接手,被陈镇拦了一下。
“您也知道,疗养院这项目最近出了点小问题,也是怪我识人不清,没早点发现人背地里搞的小动作。”陆正东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现在调查组来了,我怕这么下去把整个项目都搞黄了,您看啊沈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项目大家都努力了那么久……”
“打住。谁和你一条船,我大不了不投了,有什么损失?”
陆正东的笑凝固在脸上。
沈长青拿起水杯抿一口,陈镇去厨房给他弄了碗水果,拌上酸奶淋上从贺老板那薅来的蜂蜜酱,沈长青吃一半丢一半,挑挑拣拣把酸的都剔出来,陈镇没嫌弃,就着碗都吃了。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烂摊子去,找律师或者找你合伙人谈,我耐心有限,你还有五分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终于,陆正东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八度:“……我要坐牢的沈总,那些账,那些合同,还有伪证,他都翻出来算我头上!我完了,他这是要我的命!”
沈长青抬头,提子在嘴里顶出鼓鼓囊囊的弧度:“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和您没关系,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他把大部分钱都转出去,留下那几笔……那几笔……”
“那几笔都和光海挂钩,不止这个。所有虚高合同,流程终点都是你的电子签章,你的密钥权限,怕是他那儿早有备份了吧?哦还有,周海光自己的钱,半年前开始挪,最后一大半流到境外屁影子都查不到,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摊子烂成这样,哪儿来的脸求我帮你?”
光海就是那家空壳公司,之前周海光信誓旦旦说那人是自己亲戚,他就信了,结果昨天陆正东被调查组提醒了连夜去查,发现那人是他手下一个财务的亲戚,老赌鬼,欠了澳门一屁股债,属于给好处费就干的人,什么亲戚,到头来关系还是绕回自己身上,和周海光一点关系没有。
陆正东咬碎牙龈,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像被扒光了绑在柱子上,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承受沈长青一鞭一鞭的羞辱。
谁让他要保命呢。
“是是,我承认都是我的问题,您看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只要这次能挺过去,我相信这项目的潜力还是无限的……”
陈镇给沈长青拿来靠垫,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闭上眼发出嗤笑。
“你都要沦为阶下囚了还跟我提条件?你搞清楚几件事,首先你别无选择,第二我是商人,商人就是逐利的,周海光卷走的钱里,有我基金会的三千万。他利用这个项目洗/钱,现在合规部门都收到问询函了,连我都要面临跨国金融监管机构调查,搞不好还要坐牢,我整个跨境业务都可能停摆。”
“所以在弄死周海光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我要止损,你要活命,懂吗? ”
沈长青半眯着眼,昂起精贵雪白的脖子,陈镇盯了一会儿,垂眸转开视线。
陆正东听完最后那句话,心里徒然松快下来,他知道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他在心里盘算,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毫无悬念一定会完蛋,周海光逍遥法外;但如果和沈长青合作,就还有一线生机。
沈长青逐利,他就当他的刀,先解决自己的仇人。等事情结束,再找机会反咬他一口。
“利用沈长青” 让陆正东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脸上的笑容越发虚伪。
“是是,沈总,我懂的。周海光这王八蛋,把我们都害惨了!那……您看具体怎么做?我听您安排。啊,还有——”陆正东眼里闪过怨毒,“我听说这次是被个民宿老板举报的,您前几天是不是还住他们家的?”
沈长青瞪他:“我他妈住哪儿还要你同意?”
陆正东赶紧赔笑:“不敢不敢,我主要是吃不准他要什么,怕他会碍事儿,您看……是不是要处理他?”
沈长青做了个拂苍蝇的动作,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烦:“处理什么处理?你还想杀人放火?他要什么重要吗?只要有人能证明,他和周海光早就有合谋,用伪造的污染数据做文章,一个捞钱跑路,一个打着环保旗号想和我抢地,而你,不过刚好是他们选中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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