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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北没说完。
他身体猛地一颤栗,忽然被瞿成山抓住脖子,不容反抗地摁进了面前、他永远渴望的怀抱。
“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了。”瞿成山怀里的气息侵蚀进顾川北感官,低沉微哑的声音擦过他耳边响起,像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不用苛责自己。”瞿成山说,“有些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顾川北呼吸微滞。
“什么都不用担心。”男人说到这儿顿了下,温声说,“只要你愿意,人生随时能重新开始。以前种种,都没关系。”
“我们小北很勇敢、很坚强,经历了这么多,最终却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人,真的很了不起。”瞿成山抱着他。
衣衫被怀里的人抓得越来越紧,男人沉默了半晌,微一阖眼,然后淡淡的、低声说,“没事儿,以后都会好的。”
说完,他感觉顾川北僵了两秒,小孩搂着他呼吸不稳,肩膀小幅度地抖,边抖着身子边猛地抽了一抽。
随后衣领逐渐贴下来一阵湿意,瞿成山抬起手给顾川北顺着后背、一下下耐心地拍着。
顾川北这么多年都忍着没掉过一滴泪,今晚像忽然被允许哭泣。
他就是要在此刻哭泣。
他曾被放弃、被冷眼、被流言蜚语咒骂,他压抑地在泥泞当中挣扎了很久,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犯的错,而瞿成山却以有力的怀抱牢牢接稳了自己,并且只是轻声告诉他,辛苦了,没关系。
柔风抚上心口,身上的镣铐哗啦一声掉落,顾川北把眼睛压在对方身上,几乎将想自己的全部都揉进瞿成山怀里,他哑着嗓子喊瞿哥,简单的两个字都喊得断续,他本来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可惜彻底开了闸的眼泪没再给他机会,湿意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把他所有的话都融进了这片潮湿。
瞿成山转开脸,小孩儿的眼泪如同在他心尖淋了一场烫人的热雨,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消散。
他甚至在这瞬间甚至对自己一贯的处事方式产生了怀疑。
这些年他从未找过顾川北。尽管在木樵村拍摄的那部电影是他不可忽略的代表作之一,每当旁人提起来,他总能想到那个短暂相处了不到一月的倔强少年。但也只是想一想,然后就搁在记忆里了。
缘分由天定,瞿成山从未动过找人的念头。
如今顾川北才二十一岁,一般人的二十一岁还在大学的象牙塔里读书,而顾川北坎坷得却像在地狱里走完了一遭。
可如果这些没发生过…
“瞿哥,我,我半面子有点麻……”怀里,顾川北忽然停下抽噎,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出声。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身体半边都有些僵硬了。
瞿成山嗯了声,松开手,让人从自己身上翻下来。
顾川北坐好活动着肩颈,然后之后立刻去抽纸巾,他鼻涕都快出来了。等他胡乱擦掉,脑子也被变得清醒了一些。在瞿成山面前不顾形象、痛痛快快哭了一回,现在再面对人,难免有些害臊。
他垂着头,有点老实巴交地坐在一旁,不好意思看人,只伸出手抠抠沙发。
瞿成山摸了摸他的头发,面上沉稳,实则心绪难平。趁小孩独自难为情的片刻,他站起身走向流理台。
分针滑了三格,顾川北起伏的心潮褪却了些,他抬手抹了把脸,追到瞿成山跟前。
吧台这边的灯光暗了点,瞿成山在洗手,留一道高大的背影给他,桌面上,放了两杯喝的。
一杯牛奶,一杯蓝色鸡尾酒。
鸡尾酒表面点缀两片薄荷叶,颜色绚烂,层次渲染得很漂亮,是瞿成山刚调出来的。
“想喝就尝尝。”瞿成山转过身,看着他说。
顾川北闻言,一下想到在非洲去酒吧的那天晚上因为自己什么都没碰,对方便说想喝酒回北京再给他调。
这是真的给他调了。
他心下一动,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能喝出来瞿成山已经放了不少糖浆,可惜酒精这东西就没有不苦的,更不可能纯甜。那点涩感在舌尖漫延,顾川北皱了眉,微不可察地嘶了一声。
他好像对酒有点接受无能。
“不好喝就别喝了。”瞿成山抽走他手中的杯子,一指旁边那杯牛奶,“喝这个。”
顾川北同样依言尝了口。
牛奶是清甜的桂花味,里头加了甜奶油,喝着喝着还能嚼到几粒桂花花瓣。口感甜丝丝的,妙极了。这回顾川北眉毛不自觉地舒展开,咕咚咕咚连喝几口,上瘾似的停不下来。
瞿成山抱臂靠在流理台旁边,看着顾川北,心里的难受又加重了几分。
明明一个不爱吃苦的人,却一路吃了这么多苦。
“保镖的工作结束了,星护经营成问题,以后怎么打算?”待他将桂花牛奶喝光,瞿成山问。
顾川北舔了下嘴唇,思忖一会儿,回,“星护如果以后还能起来,我还想回去,如果起不来……
那他也有些迷茫。他还年轻,随便打零工钟久不是长久之计。只是顾川北最感兴趣的也就是打拳搏击偏运动的一类,但这样的职位社会上似乎不算多。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得先去租个房子。”他说,“之前了解到天通苑那片价格比较便宜,明天我过去看看,找间合适的。”
“最近住哪?”瞿成山当初交代了护送医生把顾川北带回家,看情况根本没有,这小孩不知道又用了什么理由脱身。
“在青旅。”顾川北说。
瞿成山闻言没讲话,表情很淡,收起他喝完的杯子放进洗碗机。
话题忽然断掉,顾川北抿了下唇,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沉默。
“北京没有很好,对吗。”瞿成山转身,看着他问。
“嗯?…”顾川北先是磕巴了下,但很快就明白了瞿成山在说什么。
他是最底层的北漂,北京之于顾川北,确实没有很好,或者说北京灿烂的一面,他很少、很难见到。
这里确实繁华得令人惊叹,这里也确实荒芜得让顾川北找不到一个温暖的落脚地,他挤在狭小的青旅、窝在满是烟味的宿舍四人间,万家灯火,无家可归。
北京对他而言最有意义的一点,不过是因为有瞿成山在。
顾川北默了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说很好太违心,说不好……他没有卖惨的习惯。
瞿成山盯了他一会儿,开口,“过来。”
顾川北哦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起往门口走。
玄关,瞿成山摁亮了大门电子锁的屏幕,划了几下,而后钳住顾川北手腕,将他食指覆上泛着蓝光的那一小块。
指尖触感微凉,“叮”的一声,录入完成。
顾川北瞪大眼睛,某个不敢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西城区位于北京中心,交通便利,去哪儿都方便。”瞿成山抬眸,语气不容拒绝,“以后就住这儿。”
“哪天有特殊情况回不来,提前跟我报备。”
“听明白了吗?”
“啊…”顾川北眼前忽然冒出几颗星星,他偷偷捏了捏手背,眼神躲闪着点点头,然后才从嗓子眼里不好意思地溢出一句,“明,明白了。”
直到被催着上楼换睡衣时,顾川北人还晕着,整颗心也飘飘然的。
他这是…被对方命令同居了吗?
虽然依旧不好意思,但顾川北这次却本能地察觉,如果他说不,对方会很生气。
顾川北嘴角咧开一点,他打开衣柜,睡衣丝绸布料舒服滑腻,每一件都有瞿成山身上的味道。对方衣服尺码偏大,他穿着不合身。
顾川北努力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相对合身的,穿起来还算正常的,换上后又走出房间。
他们一回来就听自己倾吐往事,快九点了,两人竟然都还没吃饭。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迈腿往餐厅赶去,路过玄关时,恰巧听到有人在外头按门铃。
顾川北没多想,听见声音径直走过去,将门打开。
“哥……啊,是小顾哥哥!!!”峥峥穿着件哆啦A梦的卫衣,几个月不见,小不点长高了一点。
顾川北想起来,九月了,铮铮上一年级了。这位一年级新生忽闪着大眼睛从门缝钻进来,开心地喊了一声。
他一把扑到顾川北腿上,蹭蹭脑袋,撒娇,“小顾哥哥我好想你呀!你们去非洲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你们想得睡不着呢……唔,我哥哥呢,我和爸爸妈妈都来看他啦!”
爸爸妈妈?
顾川北微愣,他拎着峥峥后退一步,看向对方身后一男一女两人。
一对中年夫妻,穿着利索又低调,面色很淡,但站在那儿就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场,让人自动脑补出对方不凡的身份地位。
顾川北心想不愧是一家人,瞿成山也是这样,光同他们对视一下就有种被看穿的紧张,紧张得他一时都没想好怎么开口打招呼。
对面的女人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大晚上不回自己家、反而穿着自己儿子睡衣随处晃的青年,先行开口问,“你是顾川北?”
顾川北闻言当场吓了一跳,结巴道,“您,您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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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瞿成山也会心乱?
“有所耳闻。”瞿成的母亲叫杨琼,民正银行总行行长,她脸上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跟成山去非洲的保镖。”
“是我,叔叔阿姨好。”顾川北小幅度鞠了一躬,靠边站让对方进门,那股紧张感还没消散,他站在一边,手一时有点不知道放哪。
“嗯。”瞿敬宽换鞋间隙也朝他点了个头,问,“今天热搜上的那个是你?”
顾川北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这个,他本就忐忑,瞿父这一问直接让他更是呼吸暂停,僵硬地杵在那儿张了张嘴。
他们问这个是、是要…
“说话注意点。”杨琼将碎发抿到而后,皱眉制止丈夫,“别吓着人家小孩。”
“我们只是恰巧看到了。”她看着顾川北,解释,“放心,没事。你不是公众人物,个人隐私本来就不该放到网络台面。始作俑者已经在处理。”
“是,我就问问。”瞿敬宽笑了声,拍了把顾川北的肩膀,也安慰他,“小事儿一桩,成山有最好的律师,谁在背后使坏曝光,吃不了兜着走。”
预想中的责问没有到来,顾川北心头倏地一热,他咽了口口水,“……谢谢叔叔阿姨。”
“爸,妈。”瞿成山走出来,他煮了锅面端到餐桌,擦干净手叫人,“这么晚了过来。”
“因为我等不及想见哥哥!!!”瞿昀峥见着人,迈着小腿一头扎进瞿成山怀里,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个响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串,“哥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我已经上一年级了呢!”
瞿成山也亲了亲峥峥,把小不点儿放地上,“先去洗手。”
“好!”峥峥清脆地答应,一个人蹦蹦哒哒地去了卫生间。
“带了盒月饼给你这个孤家寡人。”瞿敬宽把手里的东西放桌子上,“峥峥要和哥哥一起吃月饼…哎,这还没吃饭?”
“嗯,稍等一会儿。”还有菜码没切完,瞿成山叫顾川北,“小北跟我来厨房。”
顾川北点点头,对瞿父瞿母说了句失陪,然后走进厨房,拉上了磨砂门。
瞿敬宽脱了外套搭在衣架上,盯着紧闭的磨砂门,跟杨琼猜测,“成山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北了。”
杨琼拉开椅子,瞥他一眼:“给出证明。”
瞿敬宽笑了声,目光如炬,“他进演艺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咱们给他帮过忙,就这次。”
“还是别人的事儿。过于上心了。”
瞿成山走到这个位置,当然是有手腕。因此顾川北相关热搜,撤掉简单,但要一个被顶到那么高的名字在几分钟内迅速消失在全网视野、分毫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是要通过别的途径的。
“幕后黑手不是郑星年,也不是郑星年那个朋友。”瞿敬宽摇摇头,“李家丧子多年,他大儿子被顾川北捅得也不冤。老李京城一介有名的富商,这回指使郑星年利用网络对顾川北下黑手,自己隐身得干干净净,太下作。”
“不过。”瞿敬宽收起严肃的神色,笑着道,“我可是替成山明里暗里警告过了,说小顾是我们这边的人,姓李的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他。”
杨琼听着不置可否,沉默了会儿才说,“顾川北在非洲救了他一命,上心点也正常。”
“也是。”瞿敬宽点头,勾勾妻子的手指头,“要不咱赌一赌,他俩会不会在一起?”
“得了吧。”杨琼拍开他的手,“拿小辈八卦,没个正形。”
瞿敬宽朗声大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谁能想官场位置混得极高的一个人,私底下在妻子面前总露出讨人嫌的一面。
顾川北靠着厨房的岛台,干巴巴地陪瞿成山切黄瓜和火腿,“叔叔阿姨,他们真好。”
“嗯。”
顾川北看着人切,要上手帮忙,“我也来吧。”
“不用。”瞿成山动作没停,叫顾川北进来不是为了帮忙,只是不想让他在外头尴尬,“忘了上次了?”
对方一提,顾川北想起来之前自己帮阿姨切胡萝卜,结果全部写成了细碎的小丁的事儿。他挠挠头,狡辩,“我那是意外。”
“嗯。”瞿成山说,“你再意外一次咱们今晚还得吃宝宝辅食。”
顾川北没忍住,当场噗嗤笑出声音。他闷声笑着,脑子里不知想到什么,渐渐又收了笑容。
“不用憋着。”瞿成山只用余光也看透他的欲言又止,他把火腿丝码齐装进盘子,“想说什么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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