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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北拘束地应了个嗯。
家里几盏顶灯将四下照得温暖明亮,一进入室内,温和的空气钻进鼻腔,顾川北紧张地在玄关拿拖鞋,心里还在不停打鼓,闻到瞿成山家中这股带着沉木香的味道,鼻子先贪恋地吸了下。沙发旁,阿姨边往杯子里倒蜂蜜水,边向瞿成山汇报着近期家里的情况,对方听完,稍一颔首,让她下去忙其他。
阿姨走后,客厅一片安静,只剩两人。
瞿成山背靠真皮沙发,低头看手机。他们尚隔着一小段距离,顾川北轻咬下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地换鞋。他一边换着,微博上那些戳肺管子的攻击边密密麻麻、不受控制地浮在脑海。
距离看到热搜又过去了很长一阵,舆论发酵一向光速,现在,是不是扩大至全国人民都听说瞿成山的保镖杀过人了?
想到这儿,顾川北整个手掌虚虚发软,一层冷汗悄然渗出。
“换完就过来。”瞿成山沉声说。
顾川北震荡的心跳倏然一停,他攥着拳头赶紧深吸了两口气,艰难迈开腿向沙发挪过去。
“瞿哥……”落座后甫一张嘴,嗓音颤得厉害。
瞿成山垂眸,没说什么,只是把张平板递到人面前。
是一整片热搜界面。
顾川北屏住呼吸,他先大体扫了一眼,然后软着手指从头滑到底。然而,预想中的噩梦没有到来,相反的……
他怔愣了一下,眼神旋即充满讶然,抬脸看向瞿成山时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
页面干干净净,词条早被撤掉,转眼之间,顾川北这个名字在网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瞿成山工作室只简单发了几个字:勿传谣,散了。
“不用担心。”瞿成山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刚刚的一切压根不算事儿,“两天以后,没人会记得这件事。”
瞿成山目光锁住他,“但你曾经经历了什么,小北,想和我说说吗?”
顾川北不清楚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听瞿成山这么问,他鬼使神差地点头,抿了下唇。
“我…其实…对不起…我当初不是故意的……”他准备好开口时,眼角忽地泛红,像是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怎么都讲不完整。
他真不知道从何讲起。他担心瞿成山……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怕您……知道了会觉得膈应。”顾川北颤声说。他最无法承受的就是这个,光是想一想就痛得没法呼吸。
“小北,不会。”瞿成山皱了下眉,伸出手强硬地扳过他的脸,让人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孩儿浑身僵硬,脸色发白,整个人应激得不成样子。
瞿成山尽量放缓声音,温和又带着磁性的醇厚,“我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过去总归是过去,它并没有那么重要。”
有些事儿其实一查就能现得清清楚楚,但那天雷国盛说漏嘴后,瞿成山并没去查。既然顾川北费尽心思地刻意隐瞒,那他就等他心甘情愿。
瞿成山本就没想去逼他。只是谁也想到,变故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我活到这个岁数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也在电影里琢磨、演绎过很多人。”瞿成山捏着他的下巴,手上残留的一点烟草淡香钻进顾川北鼻腔。
男人平静地看进他眼底,“不管以前如何,我都很确定一点,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小朋友,是个很好的人。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对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偏见。”
顾川北陷在沙发里,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酸涩瞬间刺着神经涌上他的眼鼻,顾川北狠狠咬紧牙关,让自己千万别哭出声。他皱着眉头,表情忍得几近扭曲,一边还强迫自己快点开口坦白。
“不用急。”瞿成山适时偏脸,将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他的手里,“先缓缓。”
顾川北赶紧仰头,水和泪意一起慢吞吞地咽进喉咙。半杯水磨磨蹭蹭喝了有一会儿,“咔”一声,玻璃杯重新搁回桌面。
等到胸腔不再起伏,细细密密的情绪稀释了一些,他伸手摸了下鼻尖。
“好些了吗?”瞿成山问。
“嗯。”顾川北手指微蜷,乖乖点了头。
“先生,您要的东西在这儿。”这时,阿姨手里持着张不大不小的信封,从二楼走过来。这信封好找,和六七年前,瞿成山初次荣获影帝的奖杯归于一处。而让瞿成山拿到这个奖杯的电影,当初在国内只有一处取景,好像是在西南某地,叫,木樵村?
阿姨心生疑惑,奖杯和这个泛黄的信封为什么会放在一起,谁写给瞿成山的?但她尽管好奇,却心知不能多问,按要求交给人后,便转身离开下班了。
“您怎么…还留着这个。”顾川北瞳孔放大,就着灯光,他看清了信封的模样和上面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有些歪扭的字迹,实在是不敢相信。
询问间,瞿成山已经把信纸拆了出来,薄薄的红线格纸,虽然陈旧但没褶皱,只是带着几道经年累月的整齐折痕。瞿成山抬眸看向顾川北,揉了下他的后脖颈,“如果不知道怎么说,从这封信开始。”
这信是当年十六岁的顾川北入狱没几天,找人寄给瞿成山的。
现在读下来,字里行间了溢满少年人的憧憬和欣喜。那些幻想中的明亮未来,冲得如今枯坐在这里的他眼眶泛疼。
信里不成熟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瞿哥您好,我妈妈要回木樵了,她要来接我去城里生活,谢谢您这两年的资助,帮我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光。
这笔钱缓解了我爷爷的腿痛,也让我吃饱饭、上了学。
现在妈妈来了,我,我也有爸爸妈妈一起了,我很幸运会有更好的环境,所以……您就不用再给我钱了。
我到城里后,会好好读书,我还喜欢运动,我将来会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还想去当兵,保家卫国。
您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会像瞿哥一样,赚很多钱,成为很厉害的人。然后把爷爷接到身边。
然后,我,我想我会去北京。我会刻苦学习,考上北京,看到首都,之后在那里生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也为社会做些小贡献。
瞿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这笔资助,我会努力成为很好的人,再一次感谢您。
最后,如果有机会……希望如您所说,我们有缘,愿能再见。
顾川北十指绞着,心口传来闷闷的钝痛,他无比希望这些年的生活和畅想中的吻合,只可惜,天似乎永远都不遂人愿。
一直以来不想提起的回忆,其实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六岁,初中毕业的暑假。
那天爷爷很早就从镇上接到个电话,老人家回来时笑得眼睛和皱纹都眯成一条线。他佝偻着背,激动地咳嗽两声,跟往锅炉底下添柴烧火的顾川北大喊:你妈要从城里回来了!前几年他俩就说攒钱接你走,这不,听说这些年不往回寄钱都是攒着呢,这一回都不用说,肯定是要接你去城里去了!
小川北不用跟爷爷过苦日子了!好好去更好的地方读书吧!得赶紧准备准备,这几天鸡下的蛋都留着了,咱拿出来,给你妈做顿好饭吃!
其实后来回想,爷爷的话虽然肯定,但其中猜测的意味却十足。
可是当时的顾川北就是信了。
原因也非常简单,除了这两年爷爷经常在耳边念叨“等你爸妈接你走那天,日子就好咯”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外。还就是那学期期末,班上有一个女生转了学。
他们班人很少,大多都是不同乡村的留守儿童。那名女生是上着课被爸妈接走的,动静不小,同学们都扭头看,女生脸上又哭又笑。但这种时刻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胡乱收拾完书包、便激动地从座位一路扑进等待在走廊的爸妈的怀中。
那种幸福的雀跃,足以让所有人羡慕。
顾川北当然也羡慕,他羡慕的并非城里优渥的生活条件,而是实在想念爸爸妈妈。尽管不愿承认,但他从心底里就渴望一家人团圆。他那天甚至梦到多年不见的父母回了木樵,陪他在山坡上玩了一下午。结果没几天,爷爷就带来了这个消息。
顾川北年纪不大,听爷爷这么讲,当场被欣喜冲昏了头脑,当晚只觉山间的风都是甜的,想象布满美好。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拿笔给对方写了这么一封信。
毕竟瞿成山对他资助的时候,顾川北就提过如果将来爸妈回来了的情况,瞿成山给他一个地址,如若不再需要,寄信要求停止资助即可。
顾川北盼了几天,可是,妈妈回来那天,并没有带来好消息。顾川北现在想起来,记忆都是混沌的。
女人留着卷曲的长发,肤色微黄,高鼻梁大眼睛,美,但穿得很朴素。
她摸着顾川北的头,告诉他:对不起孩子,这是妈妈见你最后一面了。
与预期中截然相反的消息,顾川北僵着身子,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爸离婚了,他和别的女人过去了,不会回来了。我也要组建新家庭。如果带着你、再见你……男方会有意见。”
顾川北当场被这个消息锤进谷底。幻想落空,如坠冰窟。
这意味着他彻底被爸妈抛弃了。
爷爷知情后兴致不高,脸色晴不起来,老人家重重地、认命般叹了口气。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对不起人家,该做饭还是做饭,照常招待。
等到吃饭的时候顾川北没有上桌,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吹着风看着对面压抑的群山,愣愣地发了好久的呆。
最后他也想明白了,心底并不怨恨妈妈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命就是如此,只当这场期待是自己自作多情。
妈妈计划待两天就走,没想到最后那晚上,意外发生。
顾川北早就知道最近有两个城里人下乡体验生活,迷路迷到了他们村,索性闲逛游玩。他出门的时候也见过他们,是两个年轻男人,顾川北见过他们抱在一起亲吻,其中一个,就是如今的郑星年。
当时郑星年男友不高兴了,就在林子里抽郑星年巴掌,顾川北前去制止,郑星年却让他滚。顾川北不理解,便也随他俩去了。
妈妈离开的前一天,下着小雨,爷爷很早上床睡觉,顾川北去镇子买东西让妈妈带着路上吃,回来时天色已漆黑。
风雨打落叶子,院子里只有西屋亮了点光,他才一踏进来便听到女人微弱却又尖锐的呼救声。
顾川北神经一紧,当场扔下手里的东西,蹿到西屋一脚将门踹开。
雨夜光线摇曳,六年前,郑星年在床旁边站着,而妈妈头发凌乱,衣不蔽体,哭着被另外一名男人压在身子底下侵犯。
那一幕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顾川北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细想。
然后再往后的事情…好像不受控制的山体滑坡,把顾川北最好的青春埋葬在了牢狱里。
他很理所当然的用暴力救人,拽住对方的头发从床上往下扔,对方额角重重磕在地上,流了刺眼的血。
彼时尽管受伤,那人却依稀还能站起来,他捂住额头,掏出两把尖刀,一把扔给旁边的郑星年,笑得玩世不恭、阴森可怖,似乎都没把顾川北当回做威胁。
他对郑星年说,“这小孩儿竟然长得也不错,一起杀了,我要jian尸。”
伴随着女人崩溃的尖叫,顾川北立刻和人扭打厮杀在一处。对方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成年人,顾川北虽年纪小,但自野山长大,这种时候也生猛得如同一头野兽。
郑星年插不进手,顾川北和对方男友打得势均力敌,上风轮流占。
直到最后一刻,两人撕扯在地上,那男人还瞪着眼大吼,水果刀要往他胸口捅,“想死啊!信不信我弄死你!你妈迟早还是要到我床上!我马上就打电话找人轮了她!”
说这话时,两人都很狼狈,似乎要打个你死我活,而顾川北握刀的手,恰巧举到高处。
以至于他后来总是后悔,其实那一下把人砸晕捆起来交给警察就好了。但情绪太混乱了,最后把刀尖刺进对方心脏的时候,顾川北也真的辨别不出这个动作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或许有自我保护的正当防卫,也或许……有被母亲备受羞辱、以及“jian尸”二字激怒的激情杀人。
最后郑星年惨叫着啊了一声,顾川北身下的人没了动静,他恍然从怒火之中回神,全身哆嗦了一下。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茫茫然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一片兵荒马乱,警察连夜到来,手铐清脆的声音咔嚓扣在他腕间。
死者家人找了最好的律师,哪怕是对方先行不义、哪怕有未成年人保护法,顾川北依旧以“过失杀人”被判了整整六年。
“杀人犯”这个罪名和日复一日的牢狱生活,轰隆一声砸在十六岁少年的肩头,实在太重。
他坐在探监室里,隔着玻璃面对神经几近崩溃的母亲,强撑着拜托了一件事:请务必把他床头的那封信寄到瞿成山留下的地址,如若对方致电询问,就按信中所写回答。
剩下整场青春,顾川北便在阴郁和黑暗中熬过,入狱第二年,爷爷因摔倒去世,坟都是村里的人替他立的。
死者的家人有权有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在狱里吃尽苦头,顾川北忍无可忍、毫无退路时,还是会以拳头保护自己。他对付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长此以往,竟然锻炼出一副好身手。
他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瞿成山,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存在,他不能就这么荏弱地自我放弃和堕落。
等到第四年的时候,那地界发生了场不小的地震,顾川北冒死救出几名困在房间里的狱警,立大功一件,减刑至四年半。
出狱那天他去爷爷坟前跪了三天,随后带了几件简陋的物什,买了张车票,坐着绿皮火车穿过大山河流、一路北上。他离开了活了十几年的西南,开始底层北漂。
再之后,就是与瞿成山的重逢了……
“瞿哥对不起。”顾川北再次出声时鼻音浓得藏不住,胸腔塞着团巨大的凉意。他将一切袒露完依旧是无措的,这些腌臜往事一览无余地摊开在瞿成山面前,过于难堪了。
“我曾经犯了错,但在里面已经认真接受了改造,学习了正经的思想品德,我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也学会了到底该怎么做人。”顾川北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往外挤,“您放心,我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伤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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