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的门口,有一个听到了枪声,正准备锁门躲起来的老乡。
他猝不及防的被左人秋一把揪住衣领给拖了出来,挡在了身前。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他!”左人秋尖厉的嘶吼着,病态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眼神凶狠如困兽一般,手却微微发抖着。
那老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胆子倒还是挺大的,即使是被人拿枪指着,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行为。
阎政屿一行人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手里的枪口指向了左人秋,但却有些投鼠忌器。
雷彻行拔高了声音:“左人秋放下枪,你逃不掉的,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我有什么错?!”左人秋的情绪似乎濒临崩溃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有错吗?!”
“冯衬金那个废物,干个活磨磨蹭蹭的,就该死,我妈她疯了,她也要杀我,”左人秋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你们都逼我!都是你们逼的!”
趁着左人秋和雷彻行说话的这个间隙,阎政屿猫着腰,悄悄地挪动到了窝棚的后面去。
被挟持的老乡感觉顶在自己头上的枪口晃动的厉害,左人秋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面催生出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常年劳作,力气不小,而且这女人现在只顾着对着公安吼,枪口虽然顶在他的头上,手指却没完全扣在扳机上。
而且……她的胳膊因为虚弱,很明显的在抖。
那老乡趁着左人秋的注意力在公安身上的瞬间,抡起了自己的手肘,朝着左人秋手臂的肘关节内侧,狠狠的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左人秋整条胳膊瞬间都麻了,她下意识的按在了扳机上,但是枪口却斜了,一枪没中,打在了菜地里。
“你找死!”左人秋带着无边的愤怒,再次举枪冲向了这名老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摸到了窝棚后面的阎政屿立刻冲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左人秋的腿上。
左人秋本就体虚,下盘不稳,被这猛力的一踹,整个人下意识的向后仰倒了过去。
趁此机会,阎政屿一把抓过了猎枪的枪管。
可左人秋却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她躺在地上一脚踹了过来,不管不顾的,直接开枪射击。
阎政屿抓着枪管朝向了没人的地方,子弹一个又一个的打出来,落在菜地里,落在窝棚的土墙上,轰开了一个个小洞,泥土簌簌的落了下来。
此时,其他人也赶到了。
潭敬昭死死的锁住了左人秋的腿,阎政屿和雷彻行合力,终于将猎枪从她手中强行掰脱。
左人秋仍在疯狂的挣扎,嘶咬,踢打,整个人状若疯虎,口中不断的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她彻底的制服,反剪了她的双手,给她戴上了手铐。
这一瞬间,左人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菜地的泥泞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泪水混合着泥土,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但她的眼神深处,那抹冰冷与狠戾,仍未完全消散。
被挟持的老乡瘫坐在一旁,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过了好半晌,他才喘过气来,对着公安连连作揖:“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捡起了那杆还散发着硝烟味的猎枪,小心的退出了枪膛里剩余的子弹。
此时,阎政屿才有时间仔细的瞧上一眼左人秋头顶的那些血字,这一行行的血字里面,桩桩件件都是她犯下的罪行,比阎政屿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的犯人都要多得多。
【左人秋】
【女】
【31岁】
【18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教唆枪杀冯衬金】
【459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
【606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2194天前,于高原县教唆杀害范其嫦】
……
【7047天前,于千叶县杀害冯老五】
【7922天前,于白湖村杀害左大强】
当看到冯老五和左大强的死都和左人秋有关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头皮发麻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左大强死的那一年,左人秋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
阎政屿缓缓的转过了身,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左人秋,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身上沾满了污泥,手腕被铐了起来,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又可怜。
“左人秋,”雷彻行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你涉嫌参与特大银行抢劫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左人秋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似的。
远处,卫生院的医生和疏散的人群们正忐忑的张望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县局更多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赶来。
左人秋被带到了县局的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让她新染的红色指甲显得格外的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偶尔与桌面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左人秋整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了,逃跑时的疯狂消失不见,晚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玩味的疏离感。
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负责审问,潭敬昭负责记录,
“左人秋,”雷彻行绷着一张脸,满是严肃的说:“都已经到这里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犯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都说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是知道的。”
“政策?”左人秋抬起了眼皮,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这怎么判应该都是个死刑了吧?我还需要在乎什么政策吗?”
她转动着手腕,欣赏着自己指甲上那抹艳红,慢悠悠的开口:“我犯下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让我从哪一件事情交代?”
阎政屿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那就从头说起。”
左人秋眯着眼睛想了想:“那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不着急,”阎政屿目光平静:“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左人秋与阎政屿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红指甲,片刻之后,嗤笑了两声:“你这个公安……还真是意思,行啊,那就从头说起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左人秋自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从早吵到晚,根本吵不停。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嚎,破碎而又恶毒的话语,反反复复的研磨着左人秋尚且稚嫩的神经。
左人秋的父亲左大强拿着母亲蒋佩佩的钱做了点小生意,还又赚了一些,于是就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了起来。
每当蒋佩佩因为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闹的时候,左大强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妈不够,你还想克死我吗?我拿你点钱做生意是看得起你。”
蒋佩佩拖着左大强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强……你别去……那狐狸精不是好人……”
“我呸!”可左大强却直接一脚踢开了她:“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他甚至还放话威胁:“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这克夫的晦气相,除了我左大强,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老子愿意娶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要不然,你出去了,光那些唾沫星子都能直接把你给淹死!”
蒋佩佩害怕啊。
从她八岁那年,父母死掉的时候,她就背上了克亲的骂名,这一骂就是几十年年。
即使后来她被政府安排到了孤儿院里,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这个时候还没有冷暴力,无声的霸凌这种说法,但蒋佩佩已经快在这种孤独的环境里面被逼疯了。
所以哪怕左大强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算计于她,她还是把左大强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可这样是不对的……
左人秋看着蒋佩佩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左大强在家里面吆五喝六的样子,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左大强消失了,就好了。
没了左大强,母亲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不会再挨骂,也不会再恐惧了,家里也会安静下来。
她和弟弟,也不用再面对父亲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村里人因母亲而异的眼光。
至于没了父亲家里会怎样……
年幼的左人秋没有想过那么远。
那年的夏天异常闷热,白湖的水位似乎都比往年低了一些。
左大强又想拿钱去办事,蒋佩佩多问了一句,左大强就直接摔了碗。
他指着蒋佩佩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撂下了一句话:“晦气,老子一会去白湖里摸两条鱼,祭祭祖宗,去去你这身晦气。”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头也没有什么人,左人秋偷偷摸摸的,紧跟着左大强溜了出去。
夏天的湖水边水汽蒸腾,泛着白茫茫的微光,靠近岸边的水很清澈,还能够看见偶尔游过的小鱼。
越往湖心走,水就越深,颜色也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据说是湖中心有暗流,很危险。
但左大强自恃水性好,没在近岸的方向多停留,径直朝着他常去的一处湖湾游过去了。
左人秋安静的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后,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左大强的背影。
等到左大强摸完了鱼,转身朝岸边游过来的时候,左人秋却突然将一张渔网兜在了左大强的头上,然后拿起了一根棍子,死命的敲打着左大强试图游回来的手臂。
左大强整个人都跌进了湖水里,湖水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惊慌失措的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左人秋手里的棍子却直接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左大强呛了水,剧烈的咳嗽着,他的双手胡乱的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缠了一手的渔网。
左人秋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大强在水中挣扎,扑腾。
湖水变的浑浊,翻腾起了阵阵泥浆,左大强的挣扎渐渐变的无力了,拍打水面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头几次沉了下去,又顽强的冒了出来,他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里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左人秋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左大强之间的距离。
终于,左大强彻底的沉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了一串渐渐平息的气泡,和那张漂浮起来的破旧渔网。
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慢慢的归于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审讯室里,左人秋的叙述停了下来。
她抬起了眼帘,笑意盈盈的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对于这个开头,你还满意吗?”
潭敬昭满脸的复杂:“他是你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左人秋依旧在笑着:“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只可惜啊……”左人秋微微顿了一顿,笑意变的有些苦涩:“我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没有了左大强,还有一个冯老五。”
阎政屿垂下了眼帘,眸底蕴含着深沉的光:“所以冯老五也是你杀的?”
“当然,”左人秋十分干脆的承认了:“他比左大强更该死!”
这个比蒋佩佩大了近十岁的木匠,整个人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一种木屑的味道。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装的人模人样的,可没过多久,他的真面目便暴露出来了。
冯老五在家里面不事生产,还成天到处喝酒打牌,喝醉了以后,不仅打蒋佩佩,还打左人秋和左人焰。
甚至,明明家里面的钱都是蒋佩佩的,冯老五却不允许他们姐弟俩去读书,左人秋都要恨死他了。
她忍了两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一次机会,邻村有一户人家盖新房,请冯老五去帮忙修葺房顶的木梁。
冯老五有了活,整个人更加的嚣张了,在那里骂着左人秋和蒋佩佩:“不知道给老子把东西装一下的吗?老子可是要去赚大钱的!”
左人秋主动帮着冯老五擦拭了所有的工具,尤其是那个用来攀爬的木梯。
她拿了一块浸了煤油的布,仔细的擦拭了木梯最上面的几级横档,尤其是脚踏面的中心位置。
煤油的量不多,但她涂抹得很均匀,让木头表面吸附了一层滑腻的油膜。
做完这一切,左人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傍晚时分,噩耗传了过来,冯老五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砖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雷彻行审视着面前这个语气轻松的女人:“先后死了左大强和冯老五两个人,当时就没有引起公安机关的重视吗?”
左人秋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安同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左大强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呢,还是一个小孩。”
“而且白湖年年都能淹死人,多左大强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谁会去报案?冯老五摔下来的时候,我都不在那块儿,”左人秋扯了扯嘴角:“谁会怀疑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身上?”
“更何况……”左人秋依旧在笑着,可眼里却是无尽的冷:“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的死是我妈克的。”
“冯衬兵和冯衬金呢?”阎政屿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左人秋:“他们抢了你和你弟弟念书的机会,还仗着冯老五和蒋佩佩的偏袒在家里趾高气扬,你对他们的恨意,恐怕不比对冯老五少吧,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们?”
“当然报复了呀,”左人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似乎更浓了一些:“公安同志,我十岁就敢杀人了,你觉得,我会轻易饶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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