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这十四年的血泪和屈辱,到最后终于归咎于死寂。
姜湘兰不需要再说任何额外的话语。
就已经成为了对这丑陋现实最残忍的控诉。
于泽看着姜湘兰那早已经洞察一切的眉眼,配上林家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他之前对于姜湘兰说的那些话,都仿佛是回旋镖一般的重新扎在了他身上。
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是……”在一片沉默中,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我叫姜湘兰,我不是林向红,几位公安同志搞错了。”
林父却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这怎么就又不是了?你是不是不想给钱?”
姜湘兰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做过血缘鉴定,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林向红?”
“我现在怀着孩子,身体不方便,也不适合抽血……”
只要她拒绝做鉴定,她就不是林向红。
姜湘兰微微抬起眼帘,看向何斌:“何公安,我作为一名合法的公民,有权利拒绝血缘鉴定吧?”
何斌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
姜湘兰再次将目光转向了邻家父母:“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觉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当……林向红在十四年前被拐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
说完这话,姜湘兰转身就要走。
“那……那不行!”
林父立马急了,之前公安来的时候说女儿还没找到,让他们花钱去找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人都已经到这了,说不定手里头还有钱呢,他哪能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到手的鸭子?
林父伸手拦住姜湘兰的去路:“可……可你男人总得……”
于泽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林父,只觉得心头火起,他大吼了一声:“够了!”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说她不是林向红,我们搞错了,听不懂吗?!”
于泽指着林父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们,姜湘兰同志跟你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再敢问人家要一分钱,那就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回派出所去?!”
对于林父林母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来说,他们对公安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听到于泽说要把他们抓去派出所,立马就怂了。
林父被吓得脸色一白,连连让开了道路,再也不敢提半个钱字。
回七台镇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原本想着,让姜湘兰见见家人,或许能找到一些她回来复仇的线索,毕竟怎么看,董正权都是没有杀那两个人的动机的,反而姜湘兰杀人的动机非常大。
可结果……
何斌看似专注的开着车,眉宇间却始终挂着股愁眉不展。
于泽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担忧的看向姜湘兰。
她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望着车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的倒退,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于泽的心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湘兰,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车子驶入七台镇,快要靠近石榴巷的时候,于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笨拙的关切:“姜……姜姑娘,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不值得。”
“我没什么的,”姜湘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一样:“真的,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可于泽却觉得一颗心沉的有些发疼。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怎样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
才能让一个人对来自于亲生父母的如此恶毒的伤害,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呢?
车子在石榴巷口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后,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吹过巷道的细微声响。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气氛依旧凝重。
何斌和于泽先后下了车,姜湘兰也自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缓慢,手始终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她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姜湘兰转过身,面对着何斌和于泽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何公安,于公安,还是……谢谢你们。”
她谢谢他们让她认清了她的家人。
她也不必再对他们抱着那份虚假的渴望。
于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姜姑娘,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的。”
姜湘兰柔柔的笑了:“倒是真没这个必要。”
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彻底的流干了。
于泽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今天……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那样的家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姜湘兰同志,”何斌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过去的苦难,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姜湘兰那层平静的伪装:“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嗯,”姜湘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我知道了,谢谢何公安的提醒。”
她回答的很快,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
片刻之后,姜湘兰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何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真正的悔悟或听劝是什么样子的。
姜湘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打定主意后的随意敷衍。
于泽却没想那么多,见姜湘兰答应下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姜姑娘,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姜湘兰再次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带着有些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石榴巷深处的黑暗里,直到身影完全被阴影吞噬。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于泽长长地舒了口气:“何队,她……她应该能听的进去吧?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
何斌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语:“听的进去?但愿吧……”
“就只怕她说的好好生活,和我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担心,姜湘兰想要报复的心……
从未停止……
——
最近几天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直在寻找着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两个人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七台镇乃至周边几个县市,但凡能跟农药,化工品沾上点边的店铺,批发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老板,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卖百草枯吗?有没有那种……浓度特别高的,原浆之类的?”赵铁民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方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打听货源的二道贩子。
店铺老板通常都是懒洋洋的抬下眼皮:“百草枯?有啊,墙根那儿摆着呢,都是兑好的,拿回去直接就能用,原浆?那玩意儿谁敢卖?剧毒不说,上头查得也严,碰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
一家,两家,三家……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
普通的百草枯农药随处可见,但涉及到原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就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两个人穿着便服,汗流浃背的奔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和杂乱无章的批发市场里。
饿了就蹲在路边啃个烧饼,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几口凉水。
几次碰壁之后,赵铁柱忍不住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藏的可真深,这么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年代,想要调查一个东西的来源,除了大量的走访和摸排,再没有其他任何便利的办法了。
阎政屿一边用笔记本记录着走访过的店铺和获取的零星的信息:“没事,不急,慢慢来吧。”
反应董正权被密切监视着,短时间内,他也跑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了多名调查员的加入,排查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于此同时,工作量也在呈几何级数的增长。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信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交叉比对,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知情的人提到,董正权和隔壁金源市红星农药化工厂的某个分销环节的人有点来往,但具体是谁却又说不清楚。
但这终究是一个线索。
阎政屿和赵铁柱找周守谦开了条子,便马不停蹄的奔波到了隔壁金源市。
在厂区的一个办公室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见到了区域分销的负责人。
这位科长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拘谨。
阎政屿直接出示了协查函:“刘科长,打扰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命案,案件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经过我们前期摸排,线索指向了贵厂,并且可能与一个叫董正权的杂货铺老板有关。”
简单介绍了一下过来的原因,阎政屿开始拿起本子记录:“请问你们厂近期,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像一个叫做董正权的人,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出过百草枯原浆?”
“董正权……?”刘科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百草枯原浆这东西,毒性太强,管控非常严格,原则上是不对私人和小商户销售的,我们都是卖给有资质的大型分包厂或者特定的农业服务站,由他们进行勾兑稀释后,再制成商品农药销售。”
“原则上?”阎政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例外?”
刘科长显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这个……有时候,一些老客户,关系比较熟的,如果确实有特殊需求,量又非常非常小的话……可能……可能也会行个方便。”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巴巴的瞪着刘科长:“特殊需求?行个方便?刘科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知道那原浆毒死了两个人吗?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就只能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去了。”
刘科长被赵铁柱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白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安同志,您先息怒,我说,我说……”
刘科长想了想:“大概……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那个董正权,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那天神神秘秘的,说是家里的墙角长了根,特别顽固的杂草,普通的除草剂不管用……”刘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就说想着弄一点点原浆,自己勾兑试试……”
赵铁柱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就这么卖给他了?”
“他……他要的不多,”刘科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就要了一个小玻璃瓶,总共也就十毫升,我看他就要这么一点,又是个老熟人,觉得就是家里头用一用,就给他了。”
紧接着,刘科长就补充道:“我都没有卖给他,就这么点儿数量,他也不会勾兑了,以后拿去转卖赚钱,所以我就直接送给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刘科长哭丧着脸:“他敢拿这东西去害人啊……”
“你把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阎政屿把刘科长所说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比如说神情紧张,或者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科长努力回忆着:“异常……好像有一点吧,感觉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拿了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还纳闷呢……”
“哦,对了,”刘科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当时还问我说这原浆这么猛,要是人不小心沾到了会怎么样,我还提醒他说这是剧毒,千万要小心,碰都不能碰……”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刘科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们,找出当时的提取记录或者任何相关的书面凭证,并且,需要你将来作为证人出面作证。”
“一定,一定配合!”刘科长连连点着头,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
毕竟这害了人的东西,可是从他的手里头流出去的……
走出红星农药厂的大门,赵铁柱抹了把脸:“终于揪住这老东西的狐狸尾巴了,这下人证物证全都齐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调查着的东西回到了刑侦大队,周守谦看完以后立马就下达了逮捕的命令:“好,正式逮捕嫌疑人董正权。”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呼啸的警笛声在不大的镇子上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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