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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嗯了一声,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公安同志,你们是来查案子的吧?井里那个?”
“是,想跟您打听点事。”阎政屿递过去了一根烟,大爷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别在了耳朵上。
“您在这片住了有些年头了吧?对附近的人和事一定很熟。”
大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情绪:“不敢说全都知道,但住了这几十多年,咱这附近啊……谁家有几口人,干了啥营生,婆媳为啥拌嘴,小子跟谁打了架,甚至……谁家丢只鸡少只鸭,我多少都能说上点。”
阎政屿立刻抓住机会,开始描述:“那我们想找您打听个人,男性,年纪大概三十上下,最关键的是个子特别高,将近一米九,身板也壮实,估计得有九十公斤往上,这样的个头在咱们这片应该挺扎眼的,这半年来,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在这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有这样体格的人不见了?”
大爷听得很认真,蒲扇都停住了,他眯着眼仔细的回想。
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大爷的语气很确定:“公安同志,这片地界上的人,无论高矮胖瘦,我不敢说全都认识,但只要是在这儿常走动的,我多少都有印象。”
他顿了顿,用蒲扇指了指周围低矮的屋檐和狭窄的巷道:“你看看咱们这,房子挨着房子,路又窄巷子又深,祖祖辈辈住这儿的人,骨架普遍都不算大,高过一米八的都少见,你要说有个一米九几,虎背熊腰的壮汉,我确实没印象,最近没有,就是往前推半年也没见过这号人物。”
大爷取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继续道:“这么显眼的个子,要是来过,哪怕只是路过几回,街坊们也会有议论,我肯定会听说,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阎政屿:“照我看啊,你们说的这个人,八成不是咱们这片的,可能连咱始安县城的人都未必是,兴许……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 赵铁柱在一旁插话:“意思是……他可能只是在这儿出了事?”
大爷耸耸肩,重新摇起了蒲扇:“那我就说不准了,反正,按你们说的那模样,不像是在这住家的人,要么是临时过来办什么事的,要么……就是被人特意弄到这儿来的呗,那口井偏得很,不是老住户可不好找咧。”
“大爷,多谢您了,您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 阎政屿真诚的道了谢,又问了问附近是否听说过激烈的打架斗殴或者异常动静,大爷依旧表示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离开老槐树,继续走访的时候,赵铁柱绷着一张脸,嗡声嗡气的说道:“那这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
另一边,陈振宇和他的搭档任闻正走在始安县新城区的商业街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都不算太大,招牌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着。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陈振宇扯了扯警服的领口,感觉汗珠正顺着脊梁往下淌。
“这鬼天气……”任闻摘下了警帽,拿在手里扇着风,嘴里嘟嘟囔囔:“咱们这差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陈振宇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然后抬了抬下巴:“前面那家,秦记五金,看着年头不短了。”
店铺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了头。
“两位同志,买点什么?”老板站起了身,习惯性的堆起笑脸。
陈振宇掏出证件:“刑侦大队的,来了解点情况。”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紧张,他放下报纸,从柜台后绕出来:“公安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常规调查,”任闻接过话头,语气尽量放缓和了一些:“老板贵姓?”
“免贵姓秦,秦有福,”他搓着手,很忐忑的说:“这店开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守法经营……”
“我们知道,”陈振宇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平放在玻璃柜台上:“秦老板,您看看这个,见过这种斧头吗?”
秦有福凑近了些:“这……”
他抬头看看陈振宇,又低头看看照片:“这斧头……是我们这儿卖出去的。”
“您确定?”陈振宇追问了一句:“能看出来?”
“确定,”秦有福语气笃定起来,“这种斧头,整个始安县,就我这儿有卖,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照片上斧刃和木柄的连接处:“这两片加固的铁片,是我们特制的。”
任闻立刻掏出笔记本:“特制的?什么意思?”
秦有福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三四把崭新的斧头。
他拿起一把,递给陈振宇:“你们看,一样的。”
陈振宇接过斧头打量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木柄刷着清漆,斧刃闪着寒光,在斧头和木柄连接处,果然对称的嵌着两片金属加固片,用铆钉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设计是我爹想出来的,”秦有福有些自豪的说,“咱们这儿山多,老百姓砍柴劈木头,普通斧头用不了多久就松了,我爹就琢磨出这个法子,加两片铁片,铆死了,怎么使都不带松的。”
“这种斧头,什么时候开始卖的?”陈振宇问。
秦有福想了想:“得有小十年了,一开始是自己打,后来从市里工具厂订做,他们就按我们的要求加这两片铁片,不过这几年买的人少了,大家都用上煤气了,谁还天天劈柴啊。”
“最近一次进货是什么时候?”任闻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年……三月初吧,”秦有福走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哗啦啦的翻着:“对,三月六号进的货,刚过完年,我记得清楚,那会儿雪还没化干净呢。”
陈振宇又问:“进了多少把?”
“二十把,”秦有福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喏,这儿记着呢,三月六日进斧头二十把,单价八块五。”
“卖出去多少?”
秦有福的手指顺着账本往下滑,嘴唇无声的动着,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卖了十三把,从三月到现在,陆陆续续卖了十三把,还剩七把在库里。”
“买斧头的都是些什么人?您还记得吗?”任闻语气有些急切。
秦有福苦笑了一声:“公安同志,这我可记不全了,来买斧头的,有附近的农民山民,也有城里住平房烧炉子的,有的人脸熟,有的人就买一次,付了钱拿着就走,我哪记得住啊。”
陈振宇沉默了几秒钟:“秦老板,您仔细看看,来买斧头的人里有没有个子特别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的?”
秦有福摇摇头:“没印象,这么高个子的人要是来过我肯定会记得,咱们这儿,一米七五就算大高个了。”
——
这天傍晚,暑热尚未完全褪去,始安县派出所特意给刑侦队挪出来的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吱吱呀呀的转着。
会议室中间的长桌上堆满了照片,笔录和各种各样的文件。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十来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亮着。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程锦生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
“师父手头还有点收尾工作,让我先把初步报告送过来,”程锦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完整的报告明天能出来,但主要结论已经明确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用钢笔手写的资料:“首先,死者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致命伤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她拿出一张放大的颅骨照片,贴在墙上临时拉起的一条细绳上。
照片上,枕骨左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呈类圆形,有放射状裂纹。
“大家看这里,”程锦生用钢笔指着损伤中心:“那把斧头的斧背,大小和形态都与死者颅骨骨折形态高度一致。”
“然后就是斧头上提取到的暗红色的附着物,已经确定是人血,”程锦生又拿出来了一份资料:“现在可以推断,上面的血迹就是来自于死者。”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铁柱的声音尤其的大:“没跑了,凶器就是那斧子。”
“死亡时间呢?”曹赫急切的问了一声。
程锦生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根据尸体腐败程度,昆虫蛆虫的生长周期,以及井底特殊微环境的综合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左右。”
“那这不就对上了,”陈振宇立刻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走访记录本:“我们查到那种带加固片的斧头,全县只有秦记五金一家在卖,老板秦有福说,这种斧头是他家特制的,今年三月初进了一批货,一共二十把。”
“三月初买的斧头……”阎政屿微微沉吟:“凶手买斧头的时间和行凶的时间应该很接近。”
他立马将目光转向了于泽:“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于泽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本登记册。
他们梳理了始安县及下辖村镇,最近一年所有的失踪人员,一共有十七个。
于泽翻开册子,逐一说明:“失踪人口里面没有符合死者特征的。”
“但是……”于泽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死亡的时间非常接近。”
“应雄?”阎政屿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应雄是始安县红新村人,三十七岁,是村里一个养鸡场的老板。”
于泽低声念着记录:“报案时间是今年三月十八日,报案人是他的妻子,说应雄三月十五日早上离开家,说去县里买饲料,之后就再没回来了,家里人也去他常去的饲料店问过,店主说那天应雄根本没去过。”
“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很接近……”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支未曾点燃的香烟,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就是死者?”
但于泽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详细的核对了应雄的体貌特征,根据他家属的描述和村里干部的确认,应雄身高大约一米七一,体重顶多六十公斤,体型偏瘦小,而且他左腿小时候受过伤,有点跛,干不了重活。”
他叹了一口气,非常无奈的说:“这和井里那具尸体的一米八九,体重九十公斤往上的魁梧体格……完全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振宇皱眉:“会不会是家属描述有误,或者……”
“我们核对了很多遍,还找了到了他失踪之前的照片,”于泽肯定的说着,把照片翻出来贴了起来:“你们看,应雄确实是个小个子。”
“而且……以应雄的体格和腿脚,让他把一具九十公斤的尸体搬动,剥光衣服,再头朝下塞进那么深的井里……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任闻反复的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眼:“看这样子,他应该不是凶手。”
“那他也不是死者啊,”陈振宇挠着头,满脸的疑惑:“可他失踪的时间又这么巧……”
阎政屿没有说话,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始安县的地图前面,目光落在红新村的位置,又移到发现尸体的老城区,最后看向秦记五金所在的商业街。
三个地点,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每个地点的距离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就像是精心测量过的一样。
阎政屿微微思索了一瞬,问于泽:“应雄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于泽低头翻看着记录:“他妻子倒说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有村民说那段时间的应雄好像心事很重,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根据他的妻子所说,”于泽盯着记录上的字,轻声念着:“应雄失踪前几天去过一趟县里,回来后和她吵了一架,但具体去县里干什么,见了什么人,以及为什么吵架,他妻子都不知道。”
夫妻之间吵架的原因很多,大部分都是因为感情问题和经济问题,于是阎政屿又问:“养鸡场经营状况怎么样?”
“挺一般的,”于泽回答道:“前年养鸡场里闹了一次鸡瘟,死了一大批鸡苗,家里头还欠了些债,但不至于破产,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了一些,应雄妻子说,应雄失踪的时候身上带着两百多块钱,是准备买饲料的,钱也没了。”
一个体格瘦小,腿脚不便的养鸡场老板,在三月中旬失踪,身上带着一笔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一个体格魁梧的无名男子,被用三月初售出的特制斧头杀死,剥光衣服,头朝下抛尸于一个废井里。
疑似是外地人员的死者彭志刚,失踪的本地人员应雄……
以及那个被彭志刚谋杀了好多次都未遂的潘金荣……
阎政屿总觉得这三个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了想,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同事们:“如果应雄不是死者,也不是凶手,那他的失踪和这起命案时间上的高度重合,是一种纯粹的巧合,还是……有着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呢?”
赵铁柱摸着下巴,缓缓开口:“小阎,你是说这个应雄……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所以……”
“所以他也失踪了。”陈振宇接过话头,脸色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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