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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守暗暗思忖,这人可能是热衷于看自己冷着一张脸却不得不给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或者是享受自己被他那些无厘头行为弄得尴尬无语的瞬间?再或者,就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但更深一层……虞守思绪翻涌,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刻意冲着自己来的,且……并非出自恶意。
心里百转千回,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虞守面上却丝毫不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就这?还有没有别的借口?
明浔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陪我去,我……”他刻意拖长调子,“……送你份礼物。保证不让你失望。”
礼物?虞守眉梢动了一下。
再次来到口腔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当医生询问麻醉方式时,明浔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要全麻。”
站在一旁的虞守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语。拔个牙而已,至于上全麻吗?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诊疗室外的玻璃隔断前,望着里面的情形。
医生准备就绪,拿了一个透明的面罩凑到明浔的口鼻处。明浔配合地吸了几口,然后,虞守就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眼睛,温顺地完全闭上了。
刹那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了上次那个故意捣乱、不停用手机播放“好疼呀~”的噪音源,此时的明浔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躺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拿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在他嘴里操作,毫无反应。
这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让玻璃门外的虞守心里微微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全麻手术注意事项”。
“全麻术后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情况……”虞守的瞳孔猛地一缩。
拔牙过程顺利结束。医生示意虞守可以进去了。
明浔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床上,麻药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虞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明浔的脸因为麻药和肿胀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小易?”虞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明浔没反应,嘴唇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仔细听,竟然是在断断续续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毛爷爷思想是……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守:“……”
医生正好进来查看情况,听到这“政治讲堂”,忍不住失笑,问明浔:“同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明浔迷迷瞪瞪地看向医生,然后用一种吟唱的语气回答:“余……尚可……唯觉天地旋转,如坐舟中……”
医生沉默片刻,转而对清醒的虞守交代:“你陪着他,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人完全清醒了再走。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说完便先去忙别的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黑白配色的宽松校服。
虞守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明浔的耳边。
“你……到底是谁?”他屏息凝神,慎重发问。
明浔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回答:“Nobody.(无名之辈。)”
“……”虞守静默一瞬,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你爸妈叫什么?”
十二年弹指间,世界似乎没太多变化,但父母的名字、身影,早就在明浔的记忆中模糊淡化了。明浔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那两个与“易筝鸣”血脉相连的名字:“易隆中,汪佩佩。”
虞守眼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飞快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循循善诱般层层递进:“那你呢?你叫什么?”
几个月来,在黑石高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明浔毫无障碍地清晰回答:“易筝鸣。”
虞守的心沉了沉,他不肯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明浔的耳朵,用气音追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明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似乎干扰到了他混乱的思维。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含糊地吟诵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身残志坚真的不能感动高考阅卷老师……而且《红楼梦》也不是高考必背篇目。虞守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还掉书袋的样子,忍不腹诽道。
虞守几乎将半个人都贴在了病床边,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梦里的声音一般。
“小明。”他再次尝试了这个称呼。
明浔虽然迷糊,对这个称呼却似乎有种本能的意识,当即不耐烦地嘟囔:“小明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虞守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勇气和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几乎贴在了明浔的耳廓上,用那轻不可闻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他渴望了八年、寻找了八年的问题:
“是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颤抖着送出,“……哥哥?”
可这一次,明浔并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虞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死死地盯着明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明浔依旧半闭着眼,还在与麻醉的余韵抗争,像是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就在虞守以为这次试探又将无功而返,心底那点希望之火快要熄灭的时候。
明浔那双神志不清的眼睛,猛地一抖,完全睁开了。
眼底还带着些微血丝,但之前的涣散和迷糊已经一扫而空。明浔眼珠一转,盯住近在咫尺的虞守:“老子不是你哥哥难道是你孙子?”
虞守:“……”
他那双刚刚还漾着水光和期盼的黑眸,瞬间就只剩下一片空茫。说不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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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鱼:我好希望是哥哥,但又有点害怕是他……为什么?[托腮]
小明:呵呵,区区小鱼,怎么可能游得出哥哥的五指山?[摊手]
然而晚上回家后,小明呼吸急促抱住肥猫系统一通狂撸:我草草草草草,吓死老子了,差点露馅!臭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就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这智商特喵地就不能用在作文上吗!?
第36章 管鲍
作为“陪同拔牙”以及忍受了他全麻后胡言乱语的报酬, 明浔正式向虞守发出邀请——周末来他家,一起上海城名师的家教课。
“机会难得。”明浔晃了晃手里提前打印好的补习题,“一节课上千块, 人家老师还是特意每周从海城打飞的过来的, 且上且珍惜。让你蹭课, 算是便宜你了。”
虞守没什么表情地接过那沓纸, 虽然很不满意原来是这样的“礼物”,但还是点了点头。
越多的独处时间,就是越多的机会。
他迟早要扒下这个人的伪装不可。
周末, 虞守按照明浔给的地址,来到了位于河西新区黄金地段的“碧玉公馆”。
穿过安保森严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 以及星罗棋布穿插其中的白墙黛瓦。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足这种级别的豪宅区,但他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
他跟在明浔身后, 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明浔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不住吐槽:装, 继续装。要不是我通过那破系统提前得知你未来是怎么个疯狂敛财、构筑商业帝国的德性, 说不定真能被你这副清心寡欲的假象给骗了,以为你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淡泊文化人。
宽敞明亮、摆着一张长桌, 堪比小型会议室的书房里,明浔和虞守各坐一边,老师站到前方调整PPT,开始为期一天的密集辅导。
上课过程非常顺利。虞守的基础极其扎实,思维敏捷,老师一点就透, 甚至能举一反三。
明浔看着这自己养过的聪明崽,心里既与有荣焉,又有点莫名的压力。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假文科生,怎么给他做榜样啊……
课程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汪佩佩热情地留虞守吃晚饭。
虞守今天主打就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任由安排。
十七岁的少年,尚且没到被要求“人情世故”的年纪,他的淡然看在汪佩佩眼里那就是稳重,再加上他的学霸光环,愈发对他欣赏有加,好是一番热情拉拢,巴不得把虞守转化成儿子在学校的私人陪读。
汪佩佩是位阔太,却并非全职主妇,而是掌握实权的集团高管。那套商人做派早已深入骨髓,在儿子的同学面前也是舌灿莲花。
奈何明浔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不是她的真儿子,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明浔看得懂此时低头装哑巴的虞守的潜台词:那些捧高的话,大概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考虑到明浔刚拔了牙,周姨特意准备了一桌清淡鲜醇、软嫩易食的经典海城菜。
正中是一品砂锅腌笃鲜,香而不腻;旁边摆着一道清炒河虾仁,爽滑清甜;八宝鸭炖得酥烂,滋味丰腴却不厚重。蟹粉豆腐用现拆的蟹肉蟹黄与嫩豆腐同烧,豆腐滑嫩,蟹味清鲜……
整桌菜肴不尚辛辣,以咸鲜、清甜为主,既照顾了明浔术后敏感的牙口,也符合江南菜系精致典雅的风韵,可谓恰到好处。
“小虞啊,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汪佩佩笑吟吟地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虞守碗里,“听鸣鸣说,你学习特别优秀,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难怪阿姨一看你就觉得是个沉稳踏实的孩子。能长期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真不简单,以后还请你多带着鸣鸣一起进步啊。”
“阿姨过奖了。他也很优秀。”虞守的话极少,甚至有些冷淡。
汪佩佩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沉稳可靠,一顿饭下来,她心里对虞守的好感又增几分。
晚饭后,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汪佩佩看外面天色,趁热打铁道:“小虞,这天都黑了,你家住得远不远?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你和鸣鸣一起坐家里的车去学校,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刚好客房都是现成的,很方便。”
明浔正拿着水杯喝水,闻言看向虞守。
虞守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对着汪佩佩微微颔首:“谢谢阿姨,那就打扰了。”
这就答应了?明浔心里嘀咕。有点古怪,再一转念,懂了,想试探我?
呵,臭小子,还是太嫩了。
那家伙哪里知道,自打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卸下过伪装。对着那对精于算计的商人夫妇,他的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几乎和“易筝鸣”合二为一。
晚上八点多,两人再次回到书房,开始消化吸收白天的课程内容,完成家教留下的课后作业。
明浔埋首于一篇复杂的阅读理解,看得投入,忽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他下意识偏头,果然撞上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探究,就是一种比孩童更纯粹、比痴人更专注的凝视。
说来也怪,这眼神里没有丝毫冒犯或恶意,并不令人反感,却偏偏让习惯于作为瞩目焦点的明浔,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答案?”明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问。
虞守没回答,默默收回了视线,假模假样地学了起来。
春夜的风带着几分温润,悄悄漫进半开的窗,拂动书桌一角的书页,晕开淡淡的墨香。台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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