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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一次,固定演出。
每次考试成绩一出,他就得在年级办公室里被老伙计们打趣调侃,丢尽老脸。
“好!好!好!”胡老师气极反笑,“那你上来!现在就把你这篇‘精心准备’‘深刻理解’的大作,给全班同学朗读一遍!”
教室里一阵骚动。让当事人朗读自己的低分跑题作文,这也太狠了吧!他们光是换位一想,都觉得社死,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虞守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羞耻或尴尬。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从胡老师手里接过卷子,转过身,面向全班开始朗读:
“论知己与追随。”虞守微微垂着眼睫,带着小弯钩的嘴角一张一合,“春秋时期,鲍叔牙与管仲,一种深刻的追随关系……”
明浔笔尖不由一顿。
虞守的跑题让他莫名有种池鱼之祸的尴尬。本想干脆闭上耳朵装聋,可架不住虞守的作文开篇就“剑走偏锋”,观点直接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想不听见都难。
虞守的朗读还在继续:“……鲍叔牙包容管仲的缺点,分享自己的财富,甚至在管仲陷入困境时不惜代价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友谊,而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本能依附与倾慕!”
胡老师被他这“声情并茂”气得直喘粗气。
明浔单手遮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滚动:这作文能不能快点念完?他感觉自己要跟着这头倔驴一起社死了……
八百字的作文,仿佛念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虞守终于开始总结:“……在我看来,这种关系超越了世俗的利益计较。鲍叔牙对管仲的付出,并非单纯的知己情谊,而是源于他对管仲的极致崇拜、仰慕和迷恋。就如同仰望星空之人,甘愿为星辰的光芒,牺牲自己的一切。”
明浔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乍听之下,还挺有文采。
文采斐然地胡说八道!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地共情了旁边嘴巴哆嗦的胡老师。
虞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让他读完就就读完,压根没管胡老师中途忍无可忍的叫停:“人生在世,若能遇到一个如管仲般耀眼的存在,值得自己追随一生、倾尽所有,就是一种极致的幸运与圆满!”
通篇作文,完全将“管鲍之交”这段彰显知人善任的千古佳话,曲解成了追星一般的狂热。
字里行间,他似乎含沙射影地,既委婉又直白地,说着全世界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能够听懂的暗语。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哥哥”,那个曾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却又留下更深刻的痛苦的人。依赖、崇拜、怀念,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全借着这篇跑题的作文,尽数倾泄了出来。
“结束。以上就是我的作文。”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虞守眼帘微垂,视线投向讲台下唯一一个反应古怪的人。
明浔一只手捂脸,一只手在稿纸上胡乱涂写转移注意力。
胡老师脸色从黑到红,又从红到青,终于忍不住连拍黑板三下:“听见了吗?大家都听见了吗?这就是他理解的‘管鲍之交’!鲍叔牙成了管仲的狂热追随者?!岂有此理!气死老夫了!!”
明浔:“……”
老父亲也气死了。
午后,明浔和阳光一起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安静的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严梦楠走了进来。
只见她敞开的校服外套里穿了件满是铆钉和链条的皮马甲,下身则是破洞牛仔裤和厚底铆钉靴。她那一头长发还用了大量发胶,做成了一头蓬松的小卷。
几个女生迅速好奇地围过去,七嘴八舌地打探。
严梦楠一脸骄傲地甩了甩头:“没什么,就是换了份兼职,给一家淘宝店当网拍模特!”她伸出两根手指,“拍一套衣服,这个数!”
“二十?”
“对!二十!”严梦楠扬了扬下巴,“快的话,一个中午能拍十几套呢!你们算算?”
立刻有脑子快的同学心算起来:“十几套?那不就是……两三百块?!一个中午?!”
“我靠!娇姐你也太牛了吧!”
惊叹声和羡慕的目光将严梦楠团团包围。
她享受着这种关注,意气风发:“说起来,我还是受了咱们虞老板的启发呢!”她目光一转,“我看他捣鼓那个二手手机网店搞得风生水起,我就觉得,未来这网店肯定大有前途。我这一套二十的价格,还只是个起步价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明浔立刻扭过头,盯住自己身旁那位“负面教材”。
这里是平行世界的2010年。
明浔来自十几年后的另一个时空,两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大同小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网购会呈现出怎样爆炸性的增长,催生出多少财富神话。
但是!清楚归清楚,虞守自己“不务正业”搞倒卖就算了,作文胡说八道也就算了,竟然还影响同学!
他眼神警告:看你干的好事!
虞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看自己桌上那本与课堂无关的投资书。
这时,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个身穿灰布长裙、颇有几分学究气的中年女士。刚踏进教室,就被严梦楠搞得一阵头晕目眩。
“严!梦!楠!”历史老师声音都在抖,“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给我站起来!”
严梦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起,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历史老师顺了顺气:“不管怎么说,你的历史成绩进步明显。继续保持这个劲头,我看你啊,很快就能回归前三个考场了。”
明浔在下面听着,微微惊讶。他碰了碰身旁的虞守,压低声音问:“原来骄姐以前也是学霸级别的?”
虞守闻言,用略显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重点班是怎么分的?靠脸吗?
明浔被这没大没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在桌子底下,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朝着虞守的椅子腿就踹了过去!
可惜,虞守似乎早有防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椅子被他压得岿然不动。
讲台上,历史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劝导严梦楠:“老师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读书,考个好大学,是你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方式,你明白吗?”
严梦楠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早就收敛了,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坐下。
没多久,一个白色纸团就“啪”地落在了明浔的桌面上。他瞥一眼,纸团外层写了三个字,“给虞守”。
明浔眉峰微蹙,心道这可不行。
虞守那家伙,连历史事件都能张冠李戴,错误理解都殃及语文作文的立意了,他身为“长辈”,岂能坐视虞守在课上分心传纸条?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纸团“没收归案”,坦然展开,里面的内容倒出乎意料地正经:【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哪有什么正经经验,靠的八成是反派光环。当然,这玩意儿也没啥好羡慕的,毕竟剧本里学来的知识最后都得用在搞破坏上。
明浔摘了笔帽,提笔就在下面批了一句老干部风味十足的回复:【没有。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写完自觉苦口婆心,为了这群熊孩子简直操碎了心。刚把纸条重新搓好,又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扭头一看,虞守果然正看着自己。
明浔冲他挑挑眉,无声质问:“看什么看?”
虞守还看,真是狗胆包天。
明浔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地写下一张纸条,这次没谁充当拦路虎,纸条被顺利传到虞守手中:【不听课你就把作文重写一遍,放学之后咱们一起去找胡老师】
虞守接收到“咱们一起”四个字,立马动笔,改过自新。
一放学,明浔立马押着虞守去找胡老师,准备把那份洗心革面的作文交过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带着口音的说话声。
探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妇,不知道是谁的父母。男人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苗老师语气温和,正说着严梦楠的情况:“……梦楠这孩子呢,升入高二后成绩是有些波动,不过最近两个月已经赶上来了,恢复得很快,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你们做父母的,平时多关心她的生活和情绪,十七八岁的姑娘,心思敏感……”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急躁地打断:“老师,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我们就觉得,高中学业水平考都过了,毕业证能拿到了,有个高中学历够用了!”
明浔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只听说过老师劝差生去学门技术,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这都高中了,正值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竟有父母想要让孩子放弃高考?
严母还在一旁帮腔:“我们那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好多都工作几年了,有的娃娃都会跑了!就她还在念书,我们钱扔他身上那么多都听不见个响!我们还指望她帮衬家里,供她弟弟以后上学呢!”
苗老师显然也被这番言论惊住了,一时语塞,余光瞥见门口听愣了的两人。赶紧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走廊上。
消化完刚才听到的谬论,明浔忍不住又开启了教育模式,用胳膊撞了一下虞守:“你看看,人家想安心上学都这么艰难。你小子拥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珍惜,整天就知道气老师。”
回到空荡的教室,明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没收”还没物归原主的纸团,放到虞守桌上:“你还是给她回一下吧。”
他自己之前写的那句教条被划掉,只留下严梦楠最初的问题:【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虞守看了眼纸条,淡淡吐出两个字:“智商。”
明浔:“……” 这家伙不但能气死老师,现在连同学也不放过了。
“算了,”他摆摆手,懒得再说教,“同时兼顾学习和工作,本来就很难。她的家庭情况……看着也挺糟心。”他想起办公室那个场景,一阵唏嘘,“那个小男孩,得有七八岁了吧,一脸鼻涕也不知道擦,还被当成宝似的一直抱着。”
当年他养的小崽子才十岁大点儿,营养不良比同龄人小一圈,但不光能自己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明明白白,还会主动搭把手做家务。
明浔越想心里越熨帖,其实虞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狗胆子,可不就是智商的一种体现吗?毕竟没点脑子,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冒犯他?
“你的作文,我给你看吧。”明浔唏嘘着在自己位置坐下,从虞守手里抽走作文纸,边嘟囔,“之前复习的时候你不是理解对了吗……”
作文纸在桌上摊平,展开。
论“认准”——管仲之交的当代启示
很好,没有跑题。
欣慰的老父亲正要继续往下看,猝然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又将作文纸抽走了。
明浔疑惑抬头。
虞守背着光,阴影里的眼眸低垂着:“我回头交办公室就行。”
明浔好笑道:“怎么,现在知道丢脸了?我看你这次没跑题啊。”
“不行。”虞守却是难得的一脸冷漠,把作文纸塞进书包,“这篇作文,是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虞守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除了老师检查,我只给他一个人看。”
明浔:“……”
臭小子,你一只小鱼还钓上鱼了?
第38章 男同
走廊上, 袁霄紧紧抓住严梦楠手腕:“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吗?”
严梦楠用力甩开他,眼眶发红:“谁要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袁霄往前一步,难得如此强势, “我说了, 我会努力工作养你!你要是担心家里不同意, 我现在就去找我爸, 让他先把彩礼预备出来——”
“袁霄你混蛋!”严梦楠猛地推开他,“谁稀罕你的彩礼!谁要你养!”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没注意到后门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直到严梦楠抹着眼泪抬起头, 突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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