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浔想了想,正好从兜里拿出晾干的“欠债证明”和旧创可贴,加上那支药膏和已经烘干的衣服一起,过去放到了小崽子的书桌上。
就这样,他不着痕迹地让那支药膏满足了“房间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的条件。
同一个周末的两天,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周日清晨的阳光,一口气驱散了前两天秋雨的阴冷潮湿,而那连绵的秋雨又洗刷了这座工业城市积攒的灰尘废气,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一个难得的、万里无云的晴天。
吃了简单的早餐,明浔便带上穿着干净校服的虞守出了门,正式开始虞守的“还债”日常。
摊子刚在小路口支稳,几个颇为眼熟的大孩子就晃晃悠悠地出现了。领头的那个块头最大,一眼就锁定了正搬凳子的虞守。
“哟!这不是虞守吗?”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几步跨过来,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虞守瘦小的身板,“几天没见,长本事了?还帮人看起摊子了?”
虞守被撞得一个趔趄,依然紧紧抓着那个红色塑料凳,低着头仿若未觉,只把凳子往明浔指定的位置搬。
凳子一落地,另一个男孩立刻过来一脚踩住:“你也会做好事了?真稀奇!”
“老板,离他远点,小心他跟他爸一样发疯!”还有个孩子状似好心地提醒明浔。
明浔沉着脸,手里的刮板敲在铁铛边缘。他眼神冷飕飕地扫过那几个小子:“你们干什么?找事儿?”
几个孩子再浑不吝也只是孩子,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放开凳子连退三步,只嘴上坚持:“我们……我们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
“在我的摊子前,”明浔用刮板隔空点了点他们,“就关我的事儿。”
几个半大小子互相看了看,有点怂,但又不想丢面子,就这样跟明浔僵持住了。
明浔没再理会他们,转身从旁边拿起几个刚做好的原味煎饼,塞到他们手里:“拿着,一边吃去,别在这儿碍眼。”
孩子们愣了一下,做好了干架的准备,不料结果却是这种惊喜。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手里热乎乎的煎饼,又看看明浔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互相使了个眼色,拿着煎饼一溜烟儿跑了。
明浔解决了这个麻烦,没想到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眼睛。
那双眼睛燃着两簇忿忿不平的小火苗,正死死盯着他。
“我怎么你了?”明浔好笑又无奈。
虞守抿了抿唇,到底没敢公然叫板,就转过身去。
望着那比顽石更固执的背影,明浔估摸着,如果是寻常小孩,可能会幼稚地认为“大人”这种息事宁人举动是和“坏人”站在了一边,然后窝里横。
虞守显然是个比同龄人更为聪明的小孩,虽然轴,好歹没有轴在这种是非不分的方面。
更大的可能性是……做人尚不熟练的小狼崽子,他的“领地意识”发作了,不乐意看到“自家”的煎饼被欺负他的人“白嫖”了去。
“得了,就几个饼的事儿。”明浔想明白了,但懒得琢磨漂亮话,也不管这十岁的小崽子能不能听懂,“有时候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反而日子过得舒坦。小孩儿,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他要收拾那几个寻衅的小混球,不过抬手的事儿。可虞守还得一个人去学校上课,倘若自己贸然动手,回头那些大孩子的报复,只会变本加厉地落在虞守身上。
失去父母庇佑的中学时期,他选择的处事方式就是笑脸和妥协。纵然要打工凑学费、应付人情开销,至少他没在同学那儿吃过明枪暗箭的亏,没让日子再添一层糟心。
此时的小崽子再聪明也就一小孩儿,这些话他没跟孩子多掰扯,随手一挥:“去,把那边的垃圾收拾了。”
听了他的解释,虞守的眉眼反倒比刚才更阴沉两分,一脸不服气。
明浔没再啰嗦,抬手朝懒洋洋趴在花坛上的黑猫勾了勾,让黑猫跳上肩膀。
“统儿,”明浔在脑中问,“虞守为什么老被这几个小子欺负?”
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点无奈:“小说里只夸张地写过一句‘虞守把小时候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手全都折断了……’至于具体为什么被欺负,小说没写,街坊邻居和学校里的学生也没有公开谈论过,我不知道。”
明浔无语,心说自己这个塑料“金手指”恐怕其实是纸糊的!
系统人性化地咳一声,又补充道:“宿主,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在你看来是小说,但本质上是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小说里没有描述的部分,以及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被公开谈论或是报道的部分,就是未被记录的‘现实’,没有谁能通过上帝视角知晓。”
明浔揉了揉眉心。他走到闷头捡垃圾的虞守身边,随口问:“刚才那几个,找你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都认识?”
虞守都没回头看人,过了几秒,倒是稀罕地开了口:“一个。”
“认识一个?”明浔了然,“是那个领头的、块头最大的?”
虞守依然没回头,“嗯”一声。
得到这点线索,明浔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几个正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的中年妇女。这些天以来,明浔掌握的那些八卦全靠她们。
明浔说了声小孩儿看着摊车,自己带着猫走过去,挂上客气的笑容:“大姐,打听个事儿。”
妇女们闻声回头,脸上齐齐露出点惊讶,像是意外于这个外来的小摊主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又像是意外于那张格外白净清隽的面庞。
明浔凶人的时候从不留情面,帽檐下阴影里的眼睛冷得能结冰。可他抬头笑起来,又是另一副春回大地,能令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奇景。
在连下点雪沫都稀罕的蓉城,哪里有人见过这等世面。
“刚才那几个半大小子,领头最高那个,您知道是谁家的吗?好像老在这一片玩儿。”
为首的妇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几乎知无不言地回答:“哦,你是说浩坨吧?就前面那栋老陈家的外孙,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平时住姥姥家。可不是个省心的。”
“这样啊,”明浔点点头,故作闲聊,“我看他们好像总跟那孩子过不去?”他用眼神点了一下虞守的方向。
瞧见虞守,那妇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压低了:“可不是嘛!听说浩坨他表弟,就跟那孩子一个班的,陈家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崽子陈文龙,和他好像有点过节。具体为啥我也不太清楚,但陈家那崽子可是三好学生啊!浩坨也是给他弟出头。你说,这些事大人哪能管啊。”
她稍作停顿,瞥了眼煎饼摊旁低着头气质阴沉的虞守,到底没忍住又来了句,“那孩子也是……唉,反正是他先得罪了陈家的崽子,活该被教训。”
明浔谢过了那个妇女,眉头微蹙。同学矛盾?这听起来像是校园欺凌常见的表面原因。他望着虞守那单薄而沉默的背影,心里明白,要想从小崽子嘴里掏出真相……够呛。
系统在他脑中补充说:“虞守在学校的处境并不好,班上所有同学都不太喜欢他,觉得他性格阴郁古怪,还不爱说话。”
明浔蹙眉追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已经知道的,”系统说,“虞守是‘杀人犯的孩子’。”
“对,‘杀人犯的孩子’。重大命案的杀人犯。”明浔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他语速加快,一口气道,“因为他父亲犯的事,大人们对他是又厌恶、又恐惧。那对收养他的夫妻,还有那些嚼舌根的路人,大可以说他们是没把孩子当一回事儿。但和虞守同龄的小孩儿可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不远处独自忙碌虞守,继续对系统说:“小孩儿的是非观简单,懂的东西大多来自学校的教导: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遇到坏人坏事要找警察……”
明浔忽然抬手,轻轻敲了下肩膀上的猫脑袋,揭晓谜底:“你想想,面对一个和‘杀人犯’有直接关联的人,正常小孩儿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害怕。躲着走还来不及,顶多在背后蛐蛐两句暗中孤立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个身份就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揍他?就不怕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学他爸,给自己也来一刀?”
系统恍然:“……有道理。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哪知道。问小孩儿也没用……”明浔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不过,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虞守被陈文龙的大哥欺负,必然另有隐情。
无论那隐情如何,但虞守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种来自同龄人的暴力。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孩子间的推搡辱骂,和他养父那些实打实的拳脚比起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宁愿挨点无所谓的肉/体上的伤痛,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耗费心神。
就像对很多事情一样,已经麻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反击
傍晚回家,明浔先进门脱鞋,回头瞥眼虞守,依旧是那抿着嘴、强压着不服气的倔样。
明浔真是又好气又无奈,想了想,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说:“对付那些人,直接冲上去动手,是最笨的办法。打赢了,人家找更厉害的人来报复你;打输了,你自己疼。治标不治本……”
虞守还是不吭声,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道理,你肯定也清楚,对吧?”
虞守维持着蹲着换鞋的姿势不再动了。
“热处理很傻,但冷处理……”
直到虞守被拖长的尾音勾着抬起头,明浔笑了笑,看着他意有所指:“冷处理也很笨。”
虞守:“……”
“你得学会蛰伏,先观察。找到对方最得意、最以为傲的地方,然后……”明浔摘下帽子,随手抓了抓头发,边往屋里走边语气随意地说,“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精准地打下去。一击,就要让他最看重的东西碎掉。那可比打断他几根骨头有用多了。”
明浔走开几步再回头一看,虞守还蹲在地上,只脑袋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虞守没说话,脑海里的系统倒是发出爆鸣:“宿主!他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小孩!你在说什么啊!!”
明浔没理它,看着虞守那副小大人般的专注模样,有点好笑,便顺手揉了揉他洗干净后软乎乎的头发:“明白?”
虞守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小脸上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
明浔在脑中对系统说:“看见没?只要他学会不用拳头解决问题,不去打断别人的腿,咱们这感化任务就算迈出一大步了。”
系统无语凝噎:“……原著里‘折断手’只是艺术夸张的侧面描写!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崇尚武力的人!”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才是这位未来反派的行事风格。
确实,明浔也清楚,从小就有两位男性身体力行地教会了虞守,暴力有多么低级且无效。用刀解决问题的,最后自己也送了命;用拳脚打人的,从未真正打服过谁。
而那个从未被打服的小家伙,今天因为哥哥的煎饼被送给“敌人”,一直憋着闷气。
明浔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直接问:“还在生气?因为我?”
虞守低头不吭声,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大人哄小孩的话……
可惜明浔又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天使。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我给了你吃,给了你穿,给了你住。你没资格跟我生气。说实话,就你之前那爱答不理、连声人都不叫的劲儿,我已经忍得够了——拿着。”
虞守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一个音也没发出来,就被怀里那袋东西堵了回去。
“昨天买多的零食,”明浔站起身,“我分了些出来,你明天拿去学校,送给陈文龙。”
虞守脸上闪过一丝抗拒。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鼓囊囊的零食袋后面。
说实话虞守就是无所谓。
那些拳脚和辱骂,与养父的毒打相比,如同蚊虫叮咬般,不足一提。但现在不同了,他不想让那个给他饭吃、给他住处的人,看到他脸上又添新伤。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中午,陈文龙那个六年级的表哥骂骂咧咧地堵在了食堂门口。
“小畜生,还敢跑?!”男生抬手就朝他脸上挥来。
虞守心里一紧,猛地扭身,像条滑溜的小鱼,钻进旁边嬉闹的人群,借着混乱人流,飞快地跑向操场方向。
他一路跑到操场边的器械区,扶着膝盖微微喘气。
扫视一圈,眼睛一亮。
他们班那个胖子王子阔,此时正和他那几个同样圆滚滚的哥们霸占着单杠区域,嘻嘻哈哈地试图引体向上,可惜一直没能成功把自己拉上去,样子颇为滑稽。
虞守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铁质爬梯旁,静静地看向那边。
王子阔很快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直接的视线。他松开手,胖胖的身体落回地面,不爽地瞪过来:“喂!看什么看?找死啊?!”
王子阔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总结来说,就是个二傻子。
警告过后,虞守的眼神仍不知收敛。
“嘿!你敢瞪我?你不敢惹陈文龙,居然敢惹我了?你知不知道谁才是四年级真正的老大!?”王子阔老大的威严受到严重挑衅,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挥起拳头砸向虞守,“老子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5/104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