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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守低垂着眉眼,实话实说:“丢了。”
前排一个男生插嘴道:“校门口不是有卖吗?才五毛钱,我的就是刚买的!”
虞守垂着眼,一言不发。
数学老师不由皱紧了眉。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学起数学来比很多同学都灵活,可就是这副倔强的性子,不但不服老师,校规校纪也被他视作无物。
“丢了不是理由,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戴。”老师转过身继续板书,“站到后面去,好好反省。”
虞守走到教室后方,随意往窗外望了眼,倏然定住——操场的樟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老师,我、站出去!”
数学老师头也没回:“你要是不想听课,可以直接滚回家去。”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虞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突然走回座位抽出语文书,再回到罚站的位置,堂而皇之地翻看起来。
“虞守!”数学老师将粉笔狠狠摔在讲台上,“你干什么?”
“老师,我、可以……”虞守因为急切,竟破天荒地吐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子,“站出去了吗?”
这礼貌中带着挑衅的举动让老师怒不可遏,粉笔都被甩飞了。
“滚出去!”
送走了一个刺头,学习的氛围刚刚找回来些许,后排的王子阔又不安分了,他突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嚷:“报告老师!我也想出去背语文!”
全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子阔!”老师气得脸色发青,“你也给我滚出去!”
虞守如愿从教室来到走廊,目光急切地在偌大的操场上搜寻。那棵伞盖般的老樟树下,明浔还坐在那里,光影洒了满身,给他白色的衬衫染上五彩的光斑。
岁月如此静好,碍事的王子阔却跟屁虫似的凑过来:“哟,看什么呢?”
虞守皱了下眉,忙转过身挡住他,用行动表示“没什么”。
好在王子阔突然被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队伍吸引了注意力,蹲下身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虞守抓住这个机会,心脏砰砰狂跳着,当他再一次转头去看的时候,那片树荫下已经空了,只留下几片落叶。
他的肩膀顿时垮下去,下课铃声尖锐刺耳,他根本没听见。
直到王子阔和陈文龙激烈的争吵将他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陈文龙!你他妈什么表情啊?”王子阔满脸不爽地瞪着陈文龙。
陈文龙扶了扶眼镜,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是居委会大妈吗王子阔?管这么宽。”
周围的同学原本还在嬉笑打闹,见状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瞟,脚步悄悄移动,形成半个包围圈,随时准备冲上来拉架。
“我就管了怎么了?”王子阔提高嗓门,“你今天必须给说清楚,你为什么老是跟虞守过不去?他招你惹你了?”
那一瞬间,人群里有颗心脏的跳动都停止了!他会说吗?陈文龙会说吗?他会一不做二不休和虞守摊牌吗!?那……
好在陈文龙是个要面子的,只冷笑着反唇相讥:“我跟谁过不去还需要向你汇报?王子阔,你是他用几包破零食就收买的狗吗?这么护主?”
“你他妈再说一遍!?”王子阔瞬间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一只瘦削却坚定的手突然拦到王子阔胸前。
王子阔猝不及防,怕打到虞守,硬生生收住力道,他又惊又怒地瞪向虞守:“你干什么!虞守你哪边的啊!?”
虞守皱着眉,本就语言能力受限,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将目光投出去,再一次锁定了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崔霖。
对上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崔霖心里猛地一咯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看什么?”虞守直接问。
崔霖吞咽了下,被好几双眼睛盯住,他不得不从人群中出来,脸上堆起那副熟悉的老好人的笑容:“没、没什么……哦,对了,你们几个,记得放学之前把数学作业交到我这里……”
小孩子心思单纯,但也看得出崔霖明显的紧张。王子阔不明所以,就嚷嚷着问虞守:“你干嘛啊?崔霖又怎么了?难道欺负你的是崔霖?”
虞守依然皱着眉:“不知道。”
王子阔的脾气来得快退的也快,遇到这种怪事也不往深里想,反倒是陈文龙,他同样皱起了眉,困惑的目光落在崔霖后背。崔霖和自己关系不错……难道崔霖也在私底下去教训过虞守、为自己出气吗?
那虞守为什么说不知道?他讨厌虞守不假,却不觉得虞守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一大堆疑问依然没有解决,放学铃声响了,虞守立马背上书包,兴冲冲地跑到那个香味弥漫的街角。
明浔正动作利落地给一个煎饼翻面。
虞守围着他转了几圈,见缝插针地寻找活干,突然眼睛一亮,准备拿抹布擦桌子,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明浔轻轻拍开。
“去那边坐着。”明浔朝旁边的花坛沿扬了扬下巴,“看书,复习。”
虞守眼里那点微弱的光顿时就灭了。
可惜明浔看都没看他,往铁板上磕了个鸡蛋。
“你不是明天要期中考试吗?”明浔顿了顿,声音严厉了些,“这次,不准再考零分。”
让这话一扎,虞守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想解释上次缺考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其实会做那些题,可在明浔面前,他越急越说不出,憋了半天,只艰难地挤出一声:“我……”
“我知道。”明浔打断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没说知道了什么,但虞守悬着的心,因这简单的两个字,缓缓地落到了柔软的棉花里。
期中考试当天,虞守郑重地捏着一支笔,脑子里全是明浔说“不准再考零分”的语气,以及明浔教他的——“要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狠狠打击他,一击必杀。”
陈文龙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他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摊开卷子,摘开笔帽,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
过了个快马加鞭批阅试卷的周末,班主任拿着最新的成绩单快步走进教室,满面春风。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有同学进步神速,更是取得了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高声宣布,“他就是——虞守!”
“哇——”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或惊愕,或震惊,或好奇。
怎么可能!?
陈文龙双目圆睁,差点失声低吼了出来。
王子阔则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扭头对着虞守竖起大拇指,咧开嘴笑得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行啊你!虞守!深藏不露啊!”
虞守在一片喧哗中,依旧低着头。
放学铃响,虞守顺利地离开学校去找明浔,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喜。但他考了第一,一路上竟然没遇到陈文龙和他表哥找麻烦。
陈文龙最后一个才走出校门,磨磨蹭蹭地回到家,迎头又是父亲劈头盖脸的质问。
“听说你们年级第一是虞守?那个没爹没妈的小混混?!”陈父的声音震得窗户仿佛都在响,“你知道我们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上次作弊这次干脆……我都不想说你了。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陈文龙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当晚附近的小巷子里,表哥看他耷拉着脑袋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便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去一根:“正宗好东西,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我老子哪里偷的。来,尝尝,抽一口啥烦心事都没了!”
陈文龙毫不犹豫地接过烟,点上火,刚吸了一口,立刻就被辛辣的烟雾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表哥拍着他的背,边吐了个个烟圈做示范,结果自己也呛着了,顿时小巷子里咳嗽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不远处,崔霖像幽灵一样隐在墙角,偷听了一切。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巷口,快步走向某个依然亮着灯的街角。
虞守正在“小明煎饼”摊旁帮忙收拾凳子。崔霖小跑过去,脸上堆起一个怯怯的笑:“虞守,那个……陈文龙在那边巷子里,很伤心的样子,他在要找你……说是有话要跟你当面说清楚。”
虞守擦凳子的动作一顿,迎上崔霖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立刻明白这是个陷阱,但如果真能从陈文龙嘴中得到需要的信息,倒也不坏。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忙碌的明浔,没出声去打扰,便独自朝着那条昏暗的巷子走去。
虞守完蛋了。巷子里不但有一群六年级生,还有正在气头上的陈文龙本人。
见他入套,崔霖忙转过身,藏在阴影里的脸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巷子里,陈文龙正烦躁地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烟头。猝然看到不请自来的虞守,他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很冲地问:“你来干什么?炫耀吗?妈的,你肯定爽死了吧!?”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这沉默的注视更像是一种挑衅,彻底点燃了陈文龙积压的怒火。
就在陈文龙捏紧拳头往前冲时,王子阔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他和虞守约好想过来蹭个煎饼,结果看到这场景,顿时火冒三丈:“陈文龙!你他妈又找事?!”说着就挡到了虞守面前,一把推开陈文龙。
“王子阔你他妈有病吧!关你屁事!”陈文龙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稳了稳身体,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骂声和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虞守皱了皱眉,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他的预计……沉默旁观的时候,他不忘分出一只耳朵,那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是明浔收摊过来了。
他依然没能弄清楚陈文龙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而这群人现在全在气头上,毫无理智打得难舍难分,等哥哥过来,说不定会以为自己参与群架,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而露出失望的眼神……
看准王子阔一个挥拳的间隙,虞守直接插到两人中间:“别、别打了!”
王子阔根本没料到这一出,挥出的手肘收势不及,从虞守的额角擦了过去。
虞守吃痛,顺势向后踉跄两步,用手紧紧捂住了被撞到的地方。睫毛耷拉下来,被昏黄路灯打落一片脆弱的阴影。
明浔刚好走到巷口,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虞守捂着额头,眼眶泛红,弱小又可怜地站在扭打的两人旁边。
他心头重重一跳,忙快步上前,弯下腰,用力地拉开虞守捂着额头的手。他一时心急没收着力,虞守被他拽得晃了一下,那样单薄虚弱,更显得可怜。
他的目光凝注在虞守前额的血痕,眉头深深蹙起。
好,很好。
又受伤了,又伤到脸了。
说好的未来大反派呢?怎么有了自己的教导和陪伴,这小崽子还能被人轻易欺负了去!?
他胸口起伏几下,勉强说服了自己不要和那群小屁孩儿动粗,表情却实在控制不住,当即一个眼刀射向鼻青脸肿的王子阔和陈文龙:“都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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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只江山易改,但本性早已定型[眼镜]
20章之前让他长大[可怜]
第12章 重伤
明浔牵着虞守的手,安静地走过一盏又一盏回家的路灯。
虞守的手很小,有点凉,安静地蜷在明浔温热的掌心里。明浔边走边低头跟他说着话:“晚上想吃什么?”
那语气虽然缓和,虞守却直觉像是强压着怒意。
视线相对,他揉揉脸颊,怯生生:“对……不起。”
“嗯?”明浔瞬间变得严肃,冷声问,“对不起什么?”
被凶了,虞守心里反倒松了松,忙把他的手握紧,仰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坦然认错:“我不该,打架。”
“打架?你?”明浔差点被气笑,“难道不是他们单方面欺负你?还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
虞守眼睫颤了颤,小小声:“……嗯。”
又可怜又乖。
明浔直接破功,摸摸他的头,话声也放缓了:“你是错了,但错在鲁莽冒险,不自量力。如果你是听到那边有声音,或者是有谁叫你过去,你都应该先告诉我,告诉你的哥哥。”
说罢,明浔冷不丁松开手,在虞守那恐慌的仿佛怕被抛弃的眼神里,他无奈一笑,蹲下身,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贴住虞守额角那个小小的擦伤。
两人聊着,刚好一个提着菜的妇女与他们擦肩而过。是老匡家收养的那个崽子?那妇女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明浔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俊朗面庞。
次日下午,这妇女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一边摸牌一边对坐在对面的虞守养母随口提起:“王姐,我昨儿晚上看见你家那个小的了,跟个挺俊的男的在一起,往东头那边去了,两人看着还挺熟。”
养母正为手气不好输钱烦躁,“啪”地打出一张牌,没好气地说:“那小讨债鬼爱上哪儿上哪儿,少一张嘴吃饭,我还省心了呢!”
另一个牌友接过话头:“哎呀,现在这政策好像是鼓励个体户,我听说啊,在街边摆个摊,做得好的比咱们在厂里三班倒挣得还多哩!”
有人补充道:“对了,王姐,那男的就在前头街口摆了个煎饼摊,生意看着还行。”
养母刚又点了一炮,心情恶劣到极点,听到这话,混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煎饼摊?呵,有钱养别人家的孩子,没钱孝敬孝敬我这个正牌家长?”
翌日傍晚的夕阳暖融融的,“小明煎饼”摊前却骤然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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