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指望有回复,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然而一分钟后,手机一震。
虞守:【醒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虞守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明浔弯了弯唇,回复:【大白天睡什么?写论文呢。真头大。大学也不是好上的……又下雨了】
虞守:【哦。带伞了?】
明浔:【没带,但我在图书馆】
虞守:【嗯。等停雨再回去吧。让你去英国,这下没人送伞了】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就在明浔准备放下手机时,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虞守:【发过来】
明浔:【?】
虞守:【论文。哪部分头大】
明浔愣了愣,随即失笑。虞守一个高三生,看他这些纯英文的经管类论文?但他还是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虞守:【看不懂……】
明浔:【那肯定】
虞守:【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绕住了?拆开看,别想着一次说全……】
明浔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来自八千公里外跨越学科鸿沟的“指导”,不由怔住。
明浔:【虞老师一针见血,受教了】
虞守:【……快写。写完睡觉】
明浔:【我这儿还早呢,你快接着睡】
虞守:【嗯。记得吃饭。你那边该吃午饭了】
放下手机,明浔继续看向文献,心情一转,扰人的雨声就变成了浪漫的旁白。
在异国他乡,留学生们自然而然地聚拢,明浔所在的课题小组里,唯一靠谱的就是同为留学生的夏琪,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和他很合得来。
“易筝鸣,你这部分数据分析的角度很刁钻啊。”一次小组会议后,夏琪抱着笔记本走过来,“不过引用格式需要统一成学校要求的那版,我发你邮件?”
夏琪做事向来让人省心,明浔忙点头感谢她提醒。
有次两人顺路从讨论室回公寓,四月初的伦敦夜晚依旧寒意料峭。路过便利店,夏琪正好进去买热饮,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谢了。”明浔接过,随口问,“你男朋友没催你回去?”
夏琪手指卡在拉环里,不动了。几秒,她才笑了声:“哪来的男朋友。以己度人了啊。”
随后她拉开拉环,语气里莫名有几分笃定,“你呢?国内那位不查岗?”
老在几个特定时间点对着个手机傻笑,在国内没对象才怪。
明浔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想查也查不到。”
又一次在图书馆赶一个紧急的课题报告,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
两人全神贯注对着各自的电脑,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骤变:“我接个电话。”说着立马起身,推开玻璃门到露天阳台上去。
窗户没关严实,明浔继续盯着屏幕,却隐约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嗯,妈……还没睡,和同学讨论课题……对,正经功课……我知道……您放心,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普通同学,男女都有……”
电话讲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断后,夏琪又独自在露台吹了会儿风,半天才回去。
“家里电话?”明浔问。
“嗯。”夏琪扯了扯嘴角,“我妈不放心。总觉得女孩子在国外,一不留神就会学坏。尤其是……沾染上西方国家某些不好的风气。哎,数据对完了吗?”
“快了,稍等。”明浔注意力拉回屏幕。
四月中旬,虞守突然在视频里问:“你公寓楼下的红色电话亭,旁边是不是有个黑色邮筒?样子很老那种。”
明浔闻言愣了一下:“有。你怎么知道?”
“上次照片拍到了。”虞守语气平常,“那邮筒还能用?”
“应该能吧,没试过。”明浔觉得有些奇怪,“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虞守移开视线,转而又问,“你们那片区治安怎么样?附近是不是有个十字路口?晚上吵不吵?”
“还行,挺安静的……”明浔狐疑地看着他,“虞守,你最近偷偷研究伦敦地理呢?”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
“复习累了,随便看看。”虞守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行?”
“……行。”明浔失笑,心里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虞守最近追问细节的频率有点高,从楼下的店铺,到附近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的位置……
这大概是,高三压力下的某种奇特解压方式?
他没往深处想,照例叮嘱:“别总看这些,专心复习。等你考完,我这边学期也差不多结束了……”
“嗯。”虞守打断他,“知道了。挂了,还有题。”
“——所以,你女朋友在国内?”一次在学生会咖啡馆赶工后,夏琪随口问道。
明浔敲键盘回消息的手顿了顿:“嗯……算是吧。”
“哇哦,异国恋!”夏琪夸张地叹气又摇头,“勇气可嘉。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受不了距离分手的——哦,对了,我是lesbian。”
明浔对她的坦白倒是没什么意外,笑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哎,算吧。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夏琪没有太多伤感,反而好奇地问,“你呢?你们怎么维持?每天视频?还是写信?天哪,现在还有人写信吗?”
“主要是发消息。时差是个问题。”明浔简单带过,不想深谈。
夏琪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大吐苦水,讲述她上一段异地恋的种种心酸,最后总结:“所以,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吧。距离真的能杀死一切。”
明浔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思绪早就飘远。
那个此刻应该坐在晚自习教室里,皱着眉头和作文死磕的少年……
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地理距离。
四月底,明浔和夏琪在图书馆修改汇报的幻灯片。工作间隙,
明浔的手机屏幕亮起,虞守发来的照片——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炒饭,附言:【晚饭。难吃。】
明浔快速回复:【看起来比我的三明治强。好好吃完。】
他打字时神情专注,嘴角笑意柔和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却自带距离感的“易筝鸣”。
夏琪抬头时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她挑了挑眉,带着促狭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问:“Girlfriend?”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夏琪眼睛睁大,几秒,恍然大悟:“Boyfriend?! Oh my god!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我完全没看出来!”她随即又自我反驳,“等等,不对,你怎么看都是直男吧?”
明浔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可能是因为我演技比较好?”
“哇哦,”夏琪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异国同性恋!双重难度模式!你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可能吧。”明浔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何止是异国同性恋,还是跨时空的恋爱,这剧本恐怕没人拿过。
交换了秘密后,夏琪有时会好奇地问起国内的同性恋境况,听到明浔含蓄的描述后,只能无奈叹气。
“无论如何,”她说,“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一定很特别。祝你们好运。”
特别吗?明浔想。虞守是特别的。特别倔,特别执着,特别别扭,特别擅长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最柔软的关心。比如——
虞守:【你楼下那家三明治店叫什么,评分多少?】
明浔:【好像不高。为什么问这个?】
虞守:【随便问问,难吃就别吃】
明浔:【……知道了,管家公】
然而五一假期前夕,“管家公”突然决定大赦天下:【五一要封闭冲刺,可能没法联系。】
明浔心里不由空了一下,但只克制地回复:【好,专心备考。等你凯旋。】
五一假期第一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明浔被夏琪和其他几个同学拉去参加一个留学生的聚餐。大家聊着各自的课题、吐槽教授、提前计划旅行,笑声不断。
明浔参与着,笑着,心里某处却缺了一块。热闹是别人的。
不到七点,明浔提前告辞,夏琪表示父母查岗太恐怖,和他一同离开,两人同路一段,在转角分开。
“假期愉快,易筝鸣!”夏琪挥手,“记得想你的男朋友!”
明浔微微颔首,转身,独自走到公寓的黑色大门前,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
偏头时,余光忽然瞥见,门边阴影里,似乎靠着一个人。
明浔心里一紧,这边治安虽不算差,但夜晚独行仍需警惕。他立马握紧钥匙,警惕地抬眼看去——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
瘦高的个子,肩上一个朴素的黑色背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盯住明浔,一眨不眨。宛如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野兽。
明浔彻底僵住。
时间、声音、脑子里的论文、关于他人的闲聊……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抽空。
“啪嗒。”
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虞守?”他的声音干得发涩,几乎听不见。
站在灯光下的少年动了动。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熟悉的表情,比如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冷样子,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疲惫地发出一声:“嗯。”
沙哑得厉害。
明浔张着嘴,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复习怎么办?”
“五一放假。”虞守打断他,声音还是哑的,“三天。”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再拉过明浔的手,把钥匙塞进去,指尖相碰,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视频里卡顿的图像,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真的。
“你疯了……”明浔喃喃,巨大的震惊过后,后知后觉的心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轰然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你坐了多久飞机?你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身体先于意识,一把将眼前憔悴的旅人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虞守被他拽得都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抱住他。
“我算好了的。放学之后坐通宵卧铺,从蓉城到海城,直接转国际航班……中午的飞机,坐十五个小时,加上时差,刚好可以和你吃晚餐。”虞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附近的地标,我都确认过了。地图,我也看了很多遍。”
明浔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他的少年揉进骨头里,恨不得将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他想骂他胡闹,想问他累不累,想说高考怎么办,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变成更用力的相拥。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哥哥,我好饿。”
明浔慌忙松开手,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虞守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虚脱。
“楼下……楼下店关了。”明浔的声音还有点抖,语无伦次,“便利店,便利店可能还开……我冰箱里有意面,速食的,热的很快……或者,或者先洗澡?飞机上是不是很难受?”
他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暖气一起涌出来。明浔半推半抱地把虞守弄进狭窄的门厅,爬上老旧的楼梯。
小公寓的门打开,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单人床,堆满书的桌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先坐,坐床上也行。我去烧水,很快,面很快就好,或者……”他转身要去开那个小电磁炉,却被一把拉住。
虞守还站着,背包都没来得及卸,就这样抓着明浔,深深地看着。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明浔停住所有动作:“嗯?”
虞守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吞吞地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来,任由它“咚”一声掉在地上。
76/104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