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浔微微皱起眉。
但不待他细想,不过五分钟,虞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门口。
又等了片刻,确保虞守驾车远去,明浔才从暗处走出,抬头仔细看向那栋楼。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极其强烈地袭来。
这是2023年的海城。飞速狂奔的经济发展在这座城市撕开了一道割裂的断层。大桥两岸,一边是以时守资本为代表的、流光溢彩的现代文明;另一边,则是透着斑驳痕迹的老城区。
比如这里。
任凭风吹雨打,这栋小楼依然被岁月尘封,安静地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种老式住宅楼的结构,楼梯的位置,窗外常见的防护栏样式……尤其是,窗棱间依稀可见的,熟悉的碎花窗帘。
恍如隔世一般。
明浔定了定神,确认自己不是在2002年的蓉城,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顶楼。
站在那扇普通却更加眼熟的金属防盗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他又敲了两次,依旧一片寂静。
看来,虞守只是单纯来存放东西的。
医院的VIP病房不算小,但挤进两位长辈和两个成年男人,顿时显得局促。唯一的陪护床自然让给了汪佩佩,两个年轻人只能勉强挤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
窗外城市灯光取代了天光。长时间的紧绷和疲惫袭来,明浔的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侧,抵在虞守肩膀,呼吸渐渐均匀。
汪佩佩看在眼里,压低声音对虞守说:“小虞啊,你还是带小浔回去吧,在这儿挤着也休息不好。”
虞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人没醒。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好像还是能在自己身边,轻易卸下防备,睡得毫无顾忌。
看了好几秒,虞守才低声开口:“再等等,让他睡熟点。”
将近十点,虞守感觉靠着自己的人呼吸彻底沉缓下来,他朝困得直打哈欠的汪佩佩做了个“走了”的口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明浔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即使睡得再沉,那种幼儿园之后便再无体验的失重感还是让明浔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迷蒙的视野里映入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一时间又有些恍惚。
“……虞守?”
“嗯。”虞守抱着他往外走,步伐很稳,“继续睡。带你回家。”
车子开得平稳,明浔竟真的又睡了过去。然而等到了公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已然睡意全无,精神焕发。
玄关的灯亮起,地上还维持着他们匆忙离开时的凌乱。一只歪倒的鞋,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他的外套有一半拖在地上,而虞守的领带,正皱巴巴地搭在鞋柜边缘。
空气宛如凝固。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失控的亲密被骤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现在,那被迫中断的一切,就像一锅烧到滚沸却被猛地端离炉火的热汤,不仅凉透了,表面还凝起了一层尴尬的油脂。
两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们……”明浔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虞守的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他脸上,喉结动了动:“嗯。”
“……”
又是长久的安静。
谈什么?怎么谈?从哪儿开始?而且……为什么这种不自在的尴尬的感觉,在寂静的深夜里还超级加倍了?
虞守忽地轻咳一声,打开话题。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巴指向主卧的方向,“睡觉?”
明浔瞥了眼:“……嗯,早点睡。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顶着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客卧。
那“明天再说”,一拖就是整整三天。
白天,明浔几乎长在了客厅沙发上,面前堆满剧本、原著小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尽管演戏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大银幕是全新的战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套曾经因为主人长期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平层,如今从清早亮到深夜。明浔全身心投入,伏案钻研,竟比当年备战高考时还要刻苦。
虞守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心无旁骛的背影堵了回来。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徘徊,明浔头也不抬;他斟酌着问“晚上想吃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含糊的“都行”。他一次晚归,甚至发现明浔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剧本。
这几天,明浔通过剧组拉的群,还加上了原著作者兼编剧萧景然的好友。
系统为他在这个世界准备的身份并不光鲜。一个演技平平、资源虐心的十八线,演过不少粗制滥造的扑街网剧,有的甚至连豆瓣评分都因为人数不足而无法显示。
但萧景然显然毫不在意,发来的消息满是激动。
萧景然:【你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你就是我梦里走出来的陈雾啊!(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真的是这个感觉!)】
萧景然:【剧本还有什么地方觉得需要调整吗?或者对人物有什么想法?我们随时可以聊!】
萧景然:【非常期待在剧组见到你!(握拳.jpg)】
明浔回完消息,瞥一眼不远处看似在处理文件的虞守。
这个晚上又过去了。
明浔刚进组入住酒店,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整理好,门就被敲响了。门外是一个穿着休闲装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剧本文件夹。
“您好,明浔老师吗?我、我是萧景然,是《燃尽》的原著作者,也是本次的编剧之一。”
明浔侧身让他进来:“萧编剧你好,不用叫老师,叫我明浔就行。请进。”
萧景然同手同脚地挪进来,不断打量着明浔:“真没想到……真能见到您。虞总跟我说定了您来演陈雾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您的外貌形象,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陈雾本人……”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明浔给他拿了瓶水,示意他坐。
“不光是荣幸!”萧景然眼睛发光,“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被影视化……我本来以为,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没想到虞总亲自抓项目,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尊重原著的资方,不但让我参与改编,还是您来演……”
明浔声音轻柔:“小说写得很好,情感很真挚。能参与这样的作品,也是我的运气。”
两人聊起剧本和人物,萧景然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提到某个配角设定,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代入了一点……嗯,一点自己的幻想。我小时候,特别想当演员。”
明浔问:“后来呢?”
“考过表演系。”萧景然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面试被刷了。考官很直接,说我这张脸……没有镜头缘,吃不了这碗饭。后来就埋头写东西,把自己想演的故事,都写出来。”
“镜头前,又不只有一种面孔。”明浔缓缓开口,神情认真,“有叶燃那样的主角,也有各种各样的小人物。你的故事里,那个总是给陈雾送花的隔壁床病友,那个只有三场戏的年轻护工……他们也是故事的一部分,缺了谁,世界都不完整。”
萧景然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样,”明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提议,“要不要来试试?就在你的故事里,演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小角色。就当是……圆自己一个梦?”
萧景然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我……我不行!真的。我从来没演过!我会搞砸的,我怎么能……”
“怕什么。”明浔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故事的灵魂。”
拍摄现场,萧景然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显得更加平凡甚至还有些困顿。他扮演的是一个在病房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同样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只有一句台词。
“Action!”
明浔饰演的陈雾扶着墙壁,缓慢地从走廊尽头走来。
萧景然需要从对面低头走来,不小心撞到明浔,他低骂一句,抬头,没想到对上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愣住半秒,而后连声道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
“咔!”导演喊道,“萧编,眼神!不要躲!是愣住,不是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萧景然慌忙鞠躬。
然而第二次。
第三次……
萧景然一次次因自己的失误道歉,明浔也不得一次次停下,调整呼吸,重新进入陈雾那种虚脱的状态。
又一次NG后,导演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明浔抬手示意了一下,主动走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萧景然。
“看着我,景然。”明浔捧住他的脸,“别管镜头,别管导演。你就想象,你陪床三个月了,很累,很烦。这时候,你不小心撞到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比你更绝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那一愣,不是表演,是本能。你那个笑,是同病相怜的一点安慰,哪怕你自己也快被压垮了。”
萧景然平复呼吸,慢慢点头。
“好,我们再来。就从你看到我开始。”明浔拍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起始位置。
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过了。
“谢谢……谢谢您,明浔哥。”下了戏,萧景然眼眶又红了,如释重负又感激,还有些终于朝着自己少年时期的梦想踏出第一步的兴奋。
“是你自己做到的。”明浔对他笑了笑。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虞守已经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是夜,明浔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房门被重重敲响。
他蹙眉,从猫眼看去——虞守站在门外,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打开门,酒气扑面而来。
“虞守?你怎么……”
话没说完,虞守已经一步跨进来,“砰”地关上门。
“NG十几次,笑着哄,手把手教……”虞守的声音低哑,“明老师,好风度。”
“干什么?挑事儿?”明浔皱了下眉,淡淡道,“你喝多了。”
虞守不管,一把将他拽过来,抱进怀里。
“虞守!”明浔挣了一下,反而被搂得更紧,两人身体紧贴,就隔着一层单薄的浴袍,他无奈了,只好说,“别闹。明天还要拍戏。”
“……别闹?”虞守抬眸,盯着青年浴后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暗沉,“就闹。”
明浔沉默。
这一瞬,那个不讲道理的十八岁少年仿佛再一次回来了,并且变得有恃无恐。
明浔板起脸:“萧景然是你的人,你任命的编剧。”
“我的人?”虞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我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连啃带咬,落在明浔的唇上、颈间,手也不规矩地探入睡袍边缘,“你也是我的。从里到外。”
“明浔。”
“不准对别人笑那么好看。”
明浔一顿。
真是莫名其妙,他被这突然的独占欲和这毫无章法的亲昵弄得浑身发颤,分不清是气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空气粘稠,酒气蒸腾,瞬间便是一身的汗意。
“你……你喝了多少?”他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质问。
虞守不答,只是将他往墙边抵。
两人呼吸交错,虞守缓缓抬起手,勾起他耳边碎发,指尖轻揉他耳垂。
明浔不禁一颤。
“耳朵红了。”虞守哑声,在耳廓上缓慢摩挲,“和以前一样。”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下滑,抚过下颌线,最后停在明浔微微颤抖的唇上。
“真可惜,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虞守低声说,“总是装作大人、以哥哥身份自居的人……”
他用按住明浔下唇。
“原来,也会害羞。”
明浔只想偏头躲开,虞守却眼疾手快,又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后颈,不让他动。
“……真漂亮。”虞守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嘴唇,眼神暗得像深夜的海,“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欣赏了。”
95/104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